(五)
胭脂盛在花蕾形狀的盒子裏,一字密密麻麻排列開來。粉紅,妃色,品紅,桃紅,海棠紅,石榴紅,嫣紅,正紅,紫紅,茜色,混合着空氣中的玫瑰香茉莉香梔子香,尋常女子早就沉醉不可自拔。
只可惜,今天朱世昭遇到的是秀外慧中天下無雙的女飛賊遲遲。只見她笑意盈盈的撐着下巴坐在櫃檯前,一雙眼睛流光溢彩,卻半分也不看那胭脂,只**着手掌間一個小小的銀色鈴鐺,注視着朱世昭。
饒是朱世昭今年二十有七,早就娶妻生子,做這北方一帶赫赫有名的花顏坊主人已久,也經不住那樣清亮的一雙眸子一直盯着自己看。他乾咳一聲,轉過臉去,道:“姑娘一大早光臨,難道不是想買點什麼麼?”
遲遲不知怎地一捻,指尖竟捻出了一顆明珠來,與她的頰映襯生輝。她慢條斯理的道:“買是自然要買的。這顆明珠給你,買下你的店都夠了。不過呢,我這個人有個脾氣,我用的胭脂水粉可不許經過任何男子的手。”
朱世昭忙笑道:“那姑娘就來對地方了。通常胭脂水粉的作坊還是男子爲主,只有我們這花顏坊,清一色全是女子調製。”
遲遲噗哧笑了出來:“喂,你不是男子麼?你虎視耽耽的,我怎麼挑選胭脂啊?”朱世昭這才明白過來,忙回頭喚道:“慧兒,你先過來招呼這位姑娘。”後面轉進來一個身材修長的少女,遲遲見她容顏之間有哀慼之色,心中暗自點頭,笑着招手道:“姐姐,我一個人初來乍到,你來幫我挑選胭脂可好?”
少女見了那樣的笑顏,如何能夠拒絕,走過來微笑道:“姑娘,你挑什麼胭脂都會好看。”遲遲笑盈盈的說:“穿什麼衣裳擦什麼胭脂,甚至心情不同都該抹不同的胭脂,這當中學問可大呢。姐姐你在花顏坊做工,一定比誰都精通於此。”一邊拉着她坐下,兩人低頭研究那深淺明媚的紅。朱世昭見沒有自己插嘴的餘地,本來也對這慧兒極放心,遂搖了搖頭,到櫃檯的另一邊算帳去了。
遲遲眼角瞥到朱世昭走開,隨手拿起一盒胭脂,放在鼻間一嗅:“好香。”手上的鈴鐺輕輕搖晃。慧兒被那銀光晃了眼睛,抬起頭來,不由啊呀一聲:“姑娘,你的鈴鐺。”遲遲訝異,順着她的眼光一看,見原本鋥亮的鈴鐺不知爲何突然暗淡了下來,上面罩着一層濛濛的黑色。
遲遲臉色一變,低聲問道:“姐姐,這盒胭脂是何人所制?”慧兒茫然的搖頭:“每日作坊裏都製出許多胭脂,如何記得清是誰?”遲遲鄭重的看着她:“我這鈴鐺,名爲妙響。爲什麼叫妙響呢?是因爲她吸了天地之靈氣,越潔淨的地方響的越動聽,若是有什麼髒東西,她就不出聲音啦。”說着,用力搖了鈴鐺兩下,那鈴鐺果然沒有了聲音。
慧兒臉色變的雪白,遲疑的說:“髒東西?人的鬼魂算不算髒東西?”遲遲瞪大了眼睛:“當然算。我這鈴鐺,最不會出聲音的時候就是有鬼魂的時候。難道這裏死了人?”慧兒搖了搖頭,小心的看了看,見朱世昭沒有注意這裏,遂帶着哭音低聲說:“昨天作坊裏一位姐妹死啦。我看她的魂魄還沒有離去,惦念着這裏,所以回來,讓這胭脂,這胭脂……”她話沒說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遲遲自懷中掏出絲帕來遞給她,柔聲說:“姐姐,你別哭啦,叫你們店老闆看見他一定會罰你。”慧兒用絲帕擦了眼淚,羞赧的說:“叫姑娘見笑了。”遲遲溫言道:“你們感情很好麼?你這樣傷心。”
慧兒點點頭:“我們作坊裏,大家都情同姐妹。”遲遲嘆了遲遲聽到這裏,心頭一動,一個念頭模模糊糊的閃過,但是仔細想又抓不到。見店老闆在那邊已經頗不耐煩,不住的看過來,只好大聲道:“替我把這些胭脂都包起來,一色要兩盒。”見朱世昭露出滿意的笑容繼續低頭打算盤,她又低聲問:“這麼好的姑娘還沒有許配人家麼?”慧兒一邊替她包胭脂,一邊回答:“還沒有。不過……”停,甚爲猶豫。
遲遲眼珠一轉,試探的問道:“莫非她有中意的人,或者有人中意她啦?”
一盒胭脂啪的掉在地上,慧兒慌慌張張的去揀,一隻纖纖素手已經伸過去替她揀了起來,拉開她的手,將胭脂放在她掌心。慧兒見到遲遲一雙如黑寶石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不由道:“哎,劉大哥一直喜歡她,這下一定傷心到了極點。她死了,而跟着她一起出去的劉大哥的妹妹春月也失了蹤。你瞧,他本來在這裏做些粗活,今天果然沒有來。”
遲遲凝神細想:“劉大哥不來也沒有什麼出奇的。既然他妹妹失蹤,他自然會去找。他不過是作坊裏一個小小的雜役,難道還會有人爲他爭風喫醋以至於殺人?罷了,我還是先去他家。”於是抬頭一笑:“謝謝你啦,慧兒姐姐,這些胭脂我很喜歡。”
她走出花顏坊,日頭已經升得老高。春寒似已漸漸消融,已經快到三月。柔木草長鶯飛的春日,想來也不會比錦安遜色多少。遲遲抬頭,總覺得有看不見的陰霾籠罩過來,想到昨夜湖畔空置的琵琶,不由輕輕打了個寒顫。
四名轎伕抬着一頂青色的轎子從她身邊匆匆經過,裏面傳來嚶嚶的哭泣之聲,哀怨淒涼,好像在哪裏聽過。遲遲心頭好似有道閃電打下,一把抓住身邊一人問道:“那轎子裏坐的是誰?”那年輕人見這秀麗少女臉色兇狠,一時期期艾艾說不出話來。倒是旁邊一個老者接口道:“可不是曹參軍的夫人?聽說昨天晚上曹參軍在郡守府當值的時候突然得急病死了。”
“死了?”遲遲茫然的重複這句話,“啊,所以她哭的這麼慘。難道昨夜那人,也是遇到了什麼極傷心痛苦的事情麼?”她想起離開錦安的前一個夜晚,自己躲在被子裏,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抽得緊緊的,好像立刻就要死去,那哭聲因爲被壓得極低,斷斷續續,同這位曹夫人的哭聲竟然如此相似。
“天下傷心之人,最後都是這樣罷。”遲遲想。卻聽見被自己抓住手的年輕人小心翼翼的叫了聲姑娘。她鬆開手,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身旁那老者嘆了一口氣:“這個天鬼節可真不太平,接二連三的死人。”
遲遲聽到這話,心頭一緊,一種如芒刺背的感覺油然而生,似乎正被窺探一般。她抬頭四下張望。花顏坊地處鬧市,周圍林林總總的佈滿了茶館酒樓商號,人來人往,忙忙碌碌,沒有一個人注意她的行蹤。她握緊拳頭,終於大踏步的朝前走去。
對面思雲樓上,一雙如春水般的眼睛正在凝視着遲遲的背影。身後一個小丫鬟也趴過來,湊到窗戶縫上往下瞧,語氣裏透出驚訝和讚歎:“小姐,你說那一晚的蹴鞠狀元就是這麼個小姑娘?”“是啊。我在臺下瞧得清楚,她實在厲害,靖將軍那樣的人物都栽在她手裏。”
小丫鬟撇了撇嘴:“可是小姐你比她還要美。”
少女抿嘴微笑:“你不服氣什麼?”
“我聽人家說啦,那天晚上靖將軍親自邀請她去同樂宴呢。”
少女伸手一刮小丫鬟的鼻子:“人小鬼大,你瞎操什麼心?”“小姐,你別以爲我不知道,老爺提過要把你許配給靖將軍。”少女低頭,一抹淡淡的紅暈湧上臉頰,一手捻着腰帶,一邊道:“他每次都行色匆匆,哪裏又注意到我了?小秀你不許再胡亂猜測,否則罰你今晚不能喫蜜餞。”小丫鬟吐了吐舌頭,站到一邊去。
少女伸手將窗戶徹底推開,凝視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眉頭蹙得緊緊的。
“小姐,你是不是在擔心老爺的病?”小丫鬟精乖的替她斟上茶,“這個天鬼節過的人心神不寧,小姐你幾天就瘦了一圈呢。”
少女一怔:“是麼?”立刻從懷裏掏出一面小小的菱花鏡來,端詳自己的容貌,瞧見自己果然臉色蒼白,神色憂傷,心頭一跳。
“小姐,我替你擦胭脂可好?”小秀遞過一盒胭脂,少女低頭,見那顏色嬌豔,和自己心境大不相符,而許多不願意想起的事情一時也湧了上來,輕輕的蓋上盒子:“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