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郎中張繼,是個性子謹慎之人。
他不會把事情說得太悲觀,也不會爲鼓勵病人,而把情況說得比實際的樂觀。他只會把病人的病情如實相告,然後讓病人自己選擇怎麼做。
“腳踝處的腿骨因當年未得到及時的處理,長歪了。如果現在要治,得把長歪的骨頭打斷,再重新接。只是這樣的話,怕你得受皮肉之苦。”
腿骨打斷……葉雅芙和馮桂花一旁聽着,光是想一下那個場景,都覺得疼。
但吳容秉卻並不太在意的模樣,只關心自己的腿能不能治得好。
“打斷後,再重新接上,就能走路嗎?”他問。
張郎中說:“其實你這條腿現在使不上力氣,倒不是因爲骨頭的緣故,是因爲你長期不出門、不用那條腿走路,肌肉萎縮了。只待慢慢一點點多走走,這條腿也可以用起來。只是……畢竟骨頭歪掉了,就算能走路,也與常人有異,是個跛腳。只是這樣的話,你就不必受那個苦了。”
但吳容秉想也沒想,直接就做了決定道:“皮肉上的苦,侄兒還喫得。”
如此,張郎中也就肯定的告訴他:“你若能承受得了那個苦,又能配合着好好治,痊癒的概率有八成。”
別說八成的機會,能有五成的機會,吳容秉都願意一試。
若說此刻內心不激動,那是不可能的。但吳容秉知道,自己不能太激動了。
於是,他努力去剋制着內心喜悅,說道:“今日之恩,日後容秉必當湧泉相報。”
“容秉此話嚴重了,這是身爲醫者該做的事。”張郎中如實告知,“說實話,叔還沒有這樣的本事給你斷骨,這得道行深的老郎中纔有這樣的自信和手藝。正好這幾天我得去縣城一趟,到時候,請個熟識的郎中來,再給你看看。”
吳容秉自是又道了謝。
馮桂花說:“謝來謝去的,生分。容秉,你且回去好好將養着,心也只管放寬了去。你叔是謹慎的性子,他說有八成的機會能治好,那就基本上等同於是痊癒沒問題的。”
轉眼便到了中午,馮桂花得回家燒飯,然後再帶來鎮上和丈夫一起喫。
考慮到這幾日桂花嬸子家幫了自己很多忙,葉雅芙便邀請其中午到自家喫去。
“我們也沒喫呢,省得你中午回去再生火燒飯,就一起喫吧。”葉雅芙熱情邀請,“中午包餃子喫,我肉和菜都買好了。”
馮桂花並非是性子扭捏的矯情人,既人家熱情款待,她也就沒再推辭。
葵花鎮離溪水村很近,趕騾車回去,也就一刻鐘時間。
回了家後,葉雅芙立刻進廚房裏忙活。
馮桂花眼裏有活兒,雖是受邀過來做客的,但她也不會真就拿自己當尊貴的客人了。她閒不住,則主動去中庭裏幫忙把葉雅芙一早鋪開來曬的草藥給翻了個邊兒。
今日早上說給姜氏聽的那些話,倒不是誇大其詞的,她是真覺得葉雅芙厲害,有些本事。
就她採的這些草藥,沒一種是雜草,株株都是貨真價實的草藥。像這種的拿去藥鋪賣,是藥鋪很願意收的那種。
因爲不必再做二次分撿。
不過他們溪水村的這座山不深,山上的草藥她也去採過,都是些尋常能見到的,且種類也並不多。
若福丫頭真懂行,可去別的山上採,或能採得到一些珍貴些的品種,到時候也能賣得上個好價錢。
馮桂花站中庭內,那姜氏此刻就坐堂屋。馮桂花一抬頭,二人眼神就對視上了。
姜氏冷着臉不說話,馮桂花則送了她一個大大的白眼兒,然後轉身去廚房裏幫忙了。
廚房裏,葉雅芙已經活了面並把麪糰切成了一塊一塊的擺着。她在切肉、切菜,打算調餡兒。
馮桂花洗了手,過去後幫忙把麪糰擀成皮。
因有馮桂花的幫忙,二人打着配合,很快就包好了六十隻餃子。
只只個頭大,餡兒足,看得人直流口水。
因是現包的餃子,不是速凍的,所以等到煮沸了水,餃子下鍋煮得飄起來後,葉雅芙立刻將餃子給撈了起來。
他們三個大人一人十個,給康哥兒裝了五個。又拿了馮桂花帶的食盒,在食盒裏裝了二十隻。
“太多了,你叔哪喫得了二十個?”馮桂花立刻攔住。
這餃子餡兒足得很,個頭也大,的確是喫不了那麼多。
而且蹭這頓飯本就難爲情,哪還能帶那麼多走?
葉雅芙卻堅持給她裝滿:“喫不完嬸子幫着一起喫。”又道,“再說,叔忙了一上午,又得再等好一會兒才能喫上飯,肯定得多喫。嬸子,就別同我客氣了。”
如此,馮桂花也就沒再推辭。
六十隻餃子如此分過之後,就還剩下五隻。
她剛看到三郎又貓着腦袋偷躲在廚房門外,想必這會兒還沒離開去。所以,葉雅芙把剩下的五隻給了三郎喫。
三郎學聰明瞭,這次只躲廚房裏喫。打算等喫完了五隻餃子後,再出去。
可即便這樣,還是被吳心蓮給抓了個現行。
“你又在偷喫。”吳心蓮吼。
吳三郎小胖身子麻利的躲開了來自姐姐的襲擊,將碗抱懷裏,一口氣又炫了一個餃子後,向着姐姐挑釁:“可好喫了可好喫了!就不給你喫就不給你喫!”
本就因沒喫得着好東西而生氣,又見弟弟如此討嫌的在自己面前炫耀,吳心蓮氣得渾身顫抖。然後以身高的優勢,一把打落了弟弟的碗。
“我讓你喫!我讓你喫!”掉在地上的餃子,也被她無情的用腳踩了。
吳三郎才喫了兩個,正是意猶未盡的時候。而且這餃子又大又飽滿,一口咬下去,滿嘴的油,可香了。
他都沒捨得喫那麼快。
可現在,卻被姐姐給踩爛了。
“你又糟蹋糧食!我要打死你!”吳三郎雖年紀小,但卻壯實,若真發起飆來,身形苗條纖細的吳心蓮不是他對手。
吳心蓮倒也怕,立刻往外面跑去。
吳三郎就一直追着她,追到中庭的時候,腳下沒穩住,摔跌在了地上。
於是他哭得更大聲了。
姐弟二人的吵鬧聲,自然成功傳到了所有人耳朵裏。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姐弟二人吵成這樣了,以前雖也有小吵小鬧,但都是扮幾句嘴而已。哪裏像現在這樣,吵得幾乎是要引來鄰居們的關注。
上次是爲着一碗肉吵,這次又爲了什麼?
“吵吵吵,吵什麼吵!”原就因最近諸事不順煩心的姜氏,立刻火大的衝到中庭中來。
吳三郎哭着告狀:“她打翻我的碗,還踩爛我的餃子。那餃子我才喫兩隻,還有三隻沒喫呢。”
知道馮桂花在家做客,姜氏不願叫她瞧了笑話去,於是哄着兒子:“不就是餃子麼?回頭娘包給你喫。”
吳三郎卻不肯:“娘包的餃子不好喫,沒有大嫂包的好喫。我不要喫娘包的餃子,我就要喫大嫂包的餃子。”說着說着,越發狠起來,一腳踹吳心蓮腿肚子上,“你自己沒得喫,就嫉妒大嫂給我喫。你心壞!你心太壞了!”
吳心蓮被踢到了實處,強忍了會兒痛意後,伸手來就在弟弟臉上扇了巴掌。
瞬間,吳三郎胖乎乎的臉上就多了道五指印。
姐弟二人的速度之快,根本令姜氏想攔都攔不住。
最後,還是吳兆省走了出來,黑着臉讓姐弟二人站牆根底下曬太陽去,這才結束一場鬧劇。
姜氏被鬧得心力交瘁,最後只能抹着眼淚去屋裏頭躺着。
受了這麼大委屈,姜氏少不得又要吹枕邊風。
“上次是肉,這次是餃子,下回還指不定是什麼呢。”姜氏無聲哭泣着,眼淚嘩嘩流,“她是故意的,故意給一個喫不給一個喫,以挑撥他們姐弟的關係。以後家裏如果一直都這樣,這日子還怎麼過?”
吳兆省認真聽着,覺得妻子分析得有道理。
於是他立刻尋到了東廂來。
但人沒進去,只揹着手站門外喊:“阿福,你出來一下。”語氣很是不好。
見來者不善,馮桂花就要衝出去同吳兆省對峙,但卻被葉雅芙攔住。
“嬸子沒事兒,我可以應對。”拉住了欲要衝將出去的馮桂花後,又在她手臂上輕拍了下,眨了下眼睛暗示她自己可以。
馮桂花看懂了,想着那中庭裏姐弟二人的爭吵,怕是阿福故意製造的。
如此的話,馮桂花自然就暫時熄了怒火。
她也沒就這樣靜坐着,而是起身去了窗下的榻上坐。支摘窗半開着,這個角度望過去,恰好可以看到外頭中庭裏發生的一切。
葉雅芙推開東廂房的門,筆直着腰桿立在那兒,以笑相迎着,問自己公爹:“爹叫我何事?”
吳兆省揹着手,沉着臉,中氣十足的質問:“你爲什麼要挑撥三郎和蓮兒姐弟的關係?爲什麼給一個喫,不給另外一個喫?”
葉雅芙卻好笑:“我自己花錢買的東西,我自己做出來的喫食,難道不是想給誰喫就給誰喫嗎?好!就算爹覺得我這樣做不對,那如果三郎真心裏有蓮兒這個姐姐的話,不論是我給他肉還是餃子,他應該都會想到姐姐的。他自己沒有想到分給姐姐喫,怪我咯?”
吳兆省極力強忍着怒火,但背腰後的手,卻攥成了拳。
“你也別狡辯!做錯了就是做錯了!身爲長嫂,你自己看看你可有個長嫂的樣兒?你要麼就兩個都給,要麼就一個不給。給一個不給另外一個,就是心思不善。”
馮桂花又忍不住要衝出去罵了,她人已經快步走到了門口,卻又聽葉雅芙說:“那這樣說的話……爹不該教訓我,該先教訓娘纔對。我做的這些,可都是跟娘學的。如果不是娘沒有把一碗水端平了,平時常常私下開小竈給一個喫不給另外一個喫,三郎能喫獨食喫得這麼理直氣壯?”
“如果不是娘常常偏心三郎,蓮兒能爲點喫的就對弟弟大打出手?”
“或許爹不信兒媳所言,但小孩子的話是不會騙人的。爹不信就問問三郎,問問他,平時一日三餐喫完後,他娘揹着人時有沒有給他喫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