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京兆杜氏雨依然下着。
狄仁傑來到大理獄外,四顧一瞧,卻看不到白孝傑。
“白孝傑人呢?”他朝獄吏問。
獄吏們支支吾吾,沒有說話。
便在這時,遠處一人冒雨走來,二十七八歲年齡,身材消瘦,面色蒼白。
“小可白孝傑,見過狄少卿。”那人拱手道。
狄仁傑盯着他看了一會,發現他表情難看,手腕微微發抖,也沒多說什麼,把白孝傑帶進獄內。
來到拷問房後,白孝傑和崔文翰對視一眼,相顧無言。
狄仁傑道:“白主事,本官奉聖人之命,徹查崔文翰之案,其中一件事與你有些牽扯,望你配合。”
白孝傑點了點頭。
狄仁傑道:“永徽三年,你參加了科舉?”
“是。”
“你與高有道鬥過一場文會,而且輸給了他?”
“不錯。”
“你或者你家人,可曾派人將高有道的手指弄殘?”
白孝傑道:“是我乾的。”
崔文翰聽到後,暗舒一口氣。
狄仁傑不驚反笑,道:“原來剛纔你也被他喊過去了,他威脅了你,是不是?”
白孝傑臉色大變:“你、你說什麼?”
狄仁傑看了崔文翰一眼,道:“剛纔辛寺卿把我調開後,有獄卒給你帶了話,讓你把高有道受傷的事,推到白孝傑身上,對嗎?”
崔文翰臉色大變。
狄仁傑目光看向那黑臉獄吏,後者陪笑道:“狄少卿,您看小人做什麼?”
狄仁傑道:“我離開前,你肩膀是乾的,現在卻溼了,鞋上還多了些溼土,這說明我離開時,你也離開過。”
那獄吏變色道:“我我”
狄仁傑走到崔文翰身邊,在他身上摸索了半天,最後在他頭髮裏,找出一根五寸長的細針。
狄仁傑淡淡道:“這是他給你自殺用的工具吧。”
崔文翰緊閉雙眼,一言不發。
那獄吏面如死灰,忽然朝着門外衝了出去,狄仁傑只瞥了他一眼,並未理會。
誰知,外面忽然傳來一道“哎喲”聲。
隨着密集的腳步聲響,十幾名千牛衛走了進來。
當先一人身材魁梧,手中拎着那獄吏,正是薛仁貴。
“狄少卿,陛下命我過來協助你破案。”薛仁貴朗聲道。
狄仁傑大喜,拱手道:“薛將軍來的正是時候,請把那獄吏看住。”
目光轉向白孝傑,道:“白主事,事到如今,你可以老實交代了吧?”
白孝傑看了薛仁貴一眼,嘆了口氣,道:“他在長安勢力強大,我們白家無法與他抗衡,所以在下才說了假話,請狄少卿見諒。”
狄仁傑問:“他是誰?”
白孝傑嚥了口唾沫,道:“京兆杜氏,杜充。”
次日,皇宮,甘露殿。
李治坐在案後,詫異的望着狄仁傑,問道:“高有道的案子並不是白孝傑乾的?”
狄仁傑拱手道:“回陛下,確實不是白孝傑所爲,真正命人傷高有道之人,是京兆杜氏家主,杜充。”
李治眉頭一皺:“杜充?”
京兆杜氏在關隴集團,雖不是最頂級的家族,但在長安城的影響力卻極大。
民間有句俚語,叫城南韋杜,去天尺五。
意思就是,這兩個家族之顯赫,已經快要上天了。
話雖如此,杜氏畢竟不能與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人相比。
當年杜如晦還活着的時候,杜氏確實很鼎盛,只可惜杜如晦死的早,子孫又不爭氣,參與了李承乾謀反案。
結果一場清洗下來,杜家在官場之中經營的勢力,被連根拔起,只剩下一些繼承下來的勳爵頂着。
李治想到此處,皺眉道:“杜家爲何要這麼做,這事不是跟他們沒關係嗎?”
狄仁傑道:“陛下,當年的通榜之中,杜充之子杜復,是通榜第一位。”
李治愣道:“就因爲這個原因?”
狄仁傑道:“陛下有所不知,當年高有道爲人頗爲張揚,文鬥擊敗白孝傑後,引起很大轟動,甚至讓很多人對通榜產生質疑。”
李治總算聽明白了。高有道的行爲,嚴重觸犯了那些上通榜的世家利益,杜家是受損最大的一家,所以才下手報復。
這便是世家權貴的做派,他們面對其他權貴時,也許會在意一些體面。
然而面對普通人時,絕不會有絲毫手軟。
若不是李治忽然想借高有道之手,推行科舉,恐怕高有道到死都不知道,真正害他的人不是白孝傑,而是京兆杜氏。
話又說回來,對杜氏這種龐然大物來說,高有道縱然知道,也拿他們無可奈何。
李治沉聲道:“你來找朕,是想請旨抓捕杜充?”
狄仁傑道:“臣有兩道旨意,只是不知,該請哪一道旨。”
李治訝道:“此話何意?”
狄仁傑道:“第一單旨意,是捉拿杜充,此事到此結束,崔文翰之案,也到此結束。”
李治凝視着他,道:“第二道旨意呢?”
狄仁傑道:“暫時不抓杜充,利用杜充,來讓崔文翰開口。”
李治目光一閃,道:“利用杜充,能夠讓崔文翰開口?”
狄仁傑從袖裏取出一根細針,遞給李治,道:“陛下請看,這是一名獄吏,趁臣不注意時,放在崔文翰頭髮裏。”
李治接過看了一眼,沉吟道:“他們把此物交給崔文翰,是想讓他用此物自殺?”
狄仁傑道:“正是,那獄吏還給崔文翰帶了話,讓他將高有道之事,推在白孝傑身上,不提及杜充。”
李治沉吟道:“既然如此,那獄吏應該是杜充的人,等會,如果是杜充,爲何要殺崔文翰?”
狄仁傑笑道:“陛下聖明,杜充已給崔文翰帶了話,讓他把一切推到白孝傑身上,以他的立場,沒必要再殺崔文翰。”
李治點點頭,道:“所以那獄吏其實是受了兩個人的委託,一人是杜充,讓他帶話給崔文翰。另一人,則讓他將細針帶給崔文翰,幫崔文翰自殺。”
狄仁傑道:“正是,那另一人極爲狡猾,倘若崔文翰自殺,調查時,我們只會查到杜充身上,從而忽略了他。”
李治沉默了。
他已經猜到那人是誰,除了長孫無忌,沒有人敢在這個當口殺崔文翰。
狄仁傑之所以請了兩份旨意,就是摸不清他是否打算收拾長孫無忌。
事到如今,長孫無忌既然如此肆無忌憚,李治也絕不會再容忍。
“你剛纔說,想利用杜充讓崔文翰開口?”
“是的,臣有八分把握。”
“把你的計劃告訴朕。”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道:“首先,要將涉嫌殺害崔文翰的罪名,安到杜充身上”
將計劃細細跟李治講了。
李治聽完之後,點了點頭,道:“行了,你去吧,朕稍後便下旨,允你便宜行事之權,如此一來,應該會讓你方便許多。”
狄仁傑大喜,道:“多謝陛下。”拱手告退。
李治埋頭繼續處理公文,一個多時辰後,總算將奏章全部處理完畢。
這幾日科舉的事讓他耗費不少精力,如今總算告一段落,他也可以歇一口氣。
李治離開甘露殿後,在後宮慢慢閒逛。
不知不覺,在陣陣花香的吸引下,來到蓬萊殿附近的梅園。
李治正走在園中小徑時,忽聽園中深處傳來一陣女子的歡笑聲。
他尋聲走了過去,只見不遠處,架起一個鞦韆,一名女子正坐在上面蕩着,一羣宮女在旁邊推着。
徐槿坐在遠處一個亭子裏,微笑的望着那女子。
李治仔細一瞧,那女子圓臉大眼睛,約莫十八九歲,笑起來眉眼彎彎,渾身充滿了活力。
李治正瞧那女子時,徐槿也發現了他,趕忙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着過來見禮。
那女子也喫了一驚,趕忙下了鞦韆,跟過來見禮。
李治扶起徐槿,朝那女子笑道:“你很喜歡玩鞦韆嗎?”
那女子面色微紅,沒有說話。
徐槿笑着提醒道:“馬上是寒食節了,大家您忘了嗎?”
李治微微一愣,這才反應過來。
寒食節是清明節前一天,唐朝時期,清明節又叫踏春節,與寒食節相連,全國放四天假。
這個時期,鞦韆並不僅僅是一種玩樂工具,也是一種祈福禮儀,清明節前後盪鞦韆,便是一種習俗。
李治笑了笑,道:“最近太忙,還真給忘了。那娘子是誰,你家親戚嗎?”
徐槿看了她一眼,笑道:“大家,她可是您的外甥女。”
那女子上前一步,輕輕道:“妾身杜蓉,拜見陛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