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四道聖旨次日清晨,李治接連下了幾道旨意。
第一道旨意,將常朝改爲五日一朝。
羣臣已經知道皇帝頭疾之事,需要調養,所以並不感到奇怪,也無人這時候再上諫反對。
第二道旨意,將高有道、盧照鄰、杜易簡三人調入弘文館,擔任校書郎。
校書郎雖只是正九品上階,卻屬於清官序列,職務清閒,待遇優厚,升遷快速,前途光明,被視爲“文士起家之良選”。
皇帝欽點三人,再結合第一道旨意,羣臣隱隱都已猜到,皇帝要重用這三人了。
第三道旨意,特旨高有道、盧照鄰、杜易簡,再加上弘文館直學士元萬頃、郭正一,參與五日一次的常朝。
第四道旨意,則是將昨夜禁苑之事,交給大理寺處置,李治依然欽點狄仁傑負責此案。
另外,李治還給王及善下達一道命令,讓他去一趟鄂國公府,讓尉遲恭知道,程知節有可能會去找他求情。
對長安城大部分百姓們來說,一覺醒來,與昨日並無什麼不同,照常爲生計而奔波。
大部分官員,也同樣矇在鼓裏,這本就是武媚娘策劃的一場針對世家的陰謀。
就連劉仁軌這種宰相,對昨晚之事也毫無察覺,狄仁傑這個大理寺少卿就更是如此了。
他只聽說皇帝犯了頭疾,心中頗爲擔憂,一大清早來大理寺上衙時,眉頭便皺得緊緊的。
走在大理寺迴廊上時,忽見源寺丞從二堂快步走了過來,遠遠便朝狄仁傑招呼。
“狄少卿,您總算來了,辛寺卿找您過去一趟。”
狄仁傑答應了一聲,隨着源寺丞,來到辛茂將的辦公房,敲門進去後,拱手道:“下官狄仁傑,見過寺卿。”
辛茂將微笑道:“狄少卿不必多禮,快快請坐。”
狄仁傑應了聲是,找了張椅子坐下。
辛茂將從博古架上取了茶餅,一邊煮着茶,一邊朝狄仁傑笑道:“狄少卿,昨夜睡的可還安好。”
狄仁傑微微一愣,道:“下官睡的還不錯。”
辛茂將仔細觀察着他表情,暗道:“看來昨夜之事,他並不清楚。”
辛茂將是世家派系中的穩健派,堅定支持着長孫無忌,與韋氏、蕭氏則關係一般。
昨天夜裏,他並未收到長孫無忌的通知。
所以當蕭銳找過來,告訴他皇帝陷入昏迷,想讓他一起參與計劃時,他斷然拒絕。
他雖沒有參加,卻是少數知情的官員,一夜都沒怎麼睡。
到了清晨,皇帝派人傳旨,說昨晚有兩個禁軍低級軍官,未得命令,擅自在禁苑聚集,已被擒拿。
那兩個軍官赫然是京兆杜氏、始平蘇氏中人。
辛茂將便知道昨晚之事有變。
辛茂將微笑道:“年輕人就是睡眠好,老夫昨夜一宿未眠,只能喝點熱茶,補補精神。”
狄仁傑道:“不知辛寺卿找下官過來,所爲何事?”
辛茂將笑道:“上面派下來一個案子,好像是兩個軍官喝醉了酒,深夜在禁苑亂竄,被金吾衛拿獲,聖人欽點狄少卿負責此案。”
狄仁傑道:“不知那兩名軍官現在何處,名字叫什麼?”
辛茂將笑道:“都已經送到大理寺來了,就關在大理獄,一個叫蘇胄,一個叫杜開。”
狄仁傑皺眉道:“杜開?莫非是京兆杜氏子弟?”
辛茂將哈哈一笑,道:“說來也巧,確實是杜氏子弟,哎,最近杜氏諸事不順,也難怪他借酒消愁。”
狄仁傑淡淡道:“狄某從不相信,這世上有無緣無故的巧合。”
辛茂將眯着眼道:“世上之事,誰又說的準呢,啊,茶煮好了,狄少卿請嚐嚐。”
狄仁傑離開寺卿衙後,正準備去大理獄見杜開,手下一名文吏忽然奔了過來。
“狄少卿,有人讓我將這封信交給您。”
“什麼人?”
文吏道:“似乎是一位中貴人。”
狄仁傑接過信一看,看完後深吸一口氣。
這封信竟是皇帝的一份密旨,旨意讓他暫時不要提審蘇氏和杜氏。
狄仁傑暗道:“昨夜果然發生了什麼,聖人這旨意令人摸不着頭腦,也不知他的頭疾是否好些了。”
三月時節,風亭水榭邊的水仙花都已開了花,花作白色,幽香襲人。
一陣清脆的笑聲響起。
“阿姊,快瞧啊,那裏有條大魚。”
“嗯,瞧見了,你把餌食給我,我要餵它。”
李治坐在亭子裏,望着不遠處餵魚的高安公主和義陽公主,心情果然舒暢了不少。
人有時候容易被事推着走。李治之前雖總告誡自己,不能過於勞累,然而不知不覺,還是忙碌過了頭,頭疾復發。
這次的事,也讓他下定決心,以後要以身體爲重,不能再像只被推着走的老鼠了。
“呀,母親來了。”高安公主忽然喊道。
李治抬頭一看,武媚娘果然沿着水畔,嫋嫋走了過來,手中還提着一個精緻的食盒。
她今日穿着一身低胸紅裙,又在額頭上點了彎月形花鈿,臉上化了淡淡的妝容,比平日更顯明豔動人。
“大家今日好興致,身體可好些了嗎?”武媚娘走近後,微笑着問道。
李治笑道:“朕的頭疾其實並不嚴重,真要說的話,孫神醫給朕診治後,朕整個人反而輕鬆了許多。”
武媚娘柔聲道:“大家能放寬心,妾身也就安心了。”
一邊說着,一邊從食盒中取出幾樣精緻的糕點,都用高足鈾盤盛着。
高安公主驚喜道:“呀,有櫻桃畢羅!”快步奔了過來,抓起一個便塞入嘴裏,兩個腮幫子鼓成了氣球。
義陽公主也走了過來,一副想要喫卻又不好意思開口的樣子。
李治笑了笑,拿起兩個高足盤,給她們一人一個,笑道:“拿過去喫吧?”
兩人抱着盤子,咯咯笑着,又跑到池子邊玩耍去了。
李治拉着武媚娘在旁邊坐下,笑道:“皇後找朕有事吧?”
武媚娘柔聲道:“大家病剛好,妾本不該打擾,只是王文度又來信了,妾不敢不報。”
李治道:“拿給朕瞧瞧。”
武媚娘將密信遞了過去,李治看完之後,不由暗暗詫異。
據王文度說,蘇定方看不慣程知節飲酒作樂,找程知節勸諫。
誰知程知節不僅不聽,還跟蘇定方在營外打起架來。
蘇定方處處容讓,程知節卻得勢不饒人,最終將蘇定方給打傷了。
李治看完後,總覺得有些荒誕。
不過想到程知節現在一心求自保,做出些奇怪的事,也不足爲奇了。
這時,王伏勝走了過來,低聲道:“大家,高有道他們幾個,都已經在甘露殿候旨了。”
甘露殿左右各有一間偏殿,左偏殿是平日大臣們求見皇帝時,等候的地方。
右偏殿更加正式,殿內設有湯沐池,是皇帝賜浴的地方。
外地州縣的大臣來宮中彙報政務時,如果受到皇帝嘉獎,通常都會賜浴,甚至還有留宮宿夜的恩賜。
高有道幾人此刻就站在右偏殿。
殿內裝潢了一番,左右擺了六張桌案,正北面的御案之上,堆滿了誥書奏章。
杜易簡微感忐忑,低聲道:“高兄,盧兄,你們說陛下召我們過來,是爲何事?”
盧照鄰微微一笑,眼中亮光輕閃。
他被任命爲校書郎時,盧承慶特意找他深談一番。
按照盧承慶的猜測,皇帝很可能會讓他們三個參預機要。
盧照鄰當時只覺難以相信,他們剛剛入仕的進士,人微品低,毫無執政經驗,怎可能獲得如此重用?盧承慶卻道:“正因你們品級低,陛下才選擇你們。陛下頭疾復發,無法像以前一樣處理朝政,自然需要有人幫忙,你覺得陛下可以選誰呢?”
盧照鄰遲疑道:“陛下可以選清流派官員呀?”
盧承慶搖頭道:“陛下已經扶持清流派佔據兩省,倘若再把批閱奏章的權力,也分給清流派,他們權力就難以控制了。”
盧照鄰恍然道:“陛下選擇我們,是因爲我們不屬於任何派系。”
盧承慶點頭道:“是的,也因爲你們品級低,這份權力放在你們手中,陛下才能放心。”
盧照鄰回想着盧承慶的話,此刻又望着那些堆積在案上的奏章,只覺渾身微微戰慄。
他側頭看了一眼高有道,說道:“高兄,你怎麼看?”
高有道泰然自若道:“何必猜測,等陛下來了,自然知曉。”
元萬頃斜了高有道一眼,道:“還以爲今年的新科狀元多有見識,原來只會說廢話。”
盧照鄰冷哼道:“聽說元直學是永徽二年的七甲,嗯,那自然比永徽七年陛下欽點的頭甲,有見識多了。”
元萬頃聽他譏諷,正要反脣相譏,郭正一道:“元兄,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
元萬頃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便在這時,外面傳來內侍的唱諾聲。
“聖人駕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