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皇帝親審長孫詮推開殿門,進入甘露殿。
殿內只有李治一人,他坐在龍案後,龍案前一丈處,擺了一張椅子。
長孫詮微微有些詫異。
他去洛陽取長孫羊貪污的公款時,被狄仁傑當場抓獲。
狄仁傑把他押回長安後,卻並未帶去大理獄,而是直接帶進了宮中。
他本以爲天子讓他入宮,是要嚴厲斥責一番,再判一個死罪。
卻未想到,是這樣一個場景。
“罪臣長孫詮,拜見陛下。”他跪地叩首。
李治抬頭道:“起來吧,坐下說話。”
長孫詮道:“罪臣罪無可恕,只求速死,請陛下下旨處死罪臣,只是此事乃我一人所爲,與公主無干。”
李治沉聲道:“朕讓你坐下。”
長孫詮微微一愣,終於站起身,走到椅子上坐下。
李治緩緩道:“朕有件事想問你。”
長孫詮低聲道:“陛下請問。”
李治道:“你去過河北道吧?”
長孫詮微微一愣,點頭道:“是的,罪臣去過。”
李治道:“能跟朕說一下河北的情況嗎?”
初唐時期,河北是大唐人口最稠密的地方,也是大唐經濟最好的地方。
這個時期,江南雖然也在迅速發展,人口卻還沒有大規模南遷,發展不如河北。
唐朝的賦稅是根據戶來計算,哪裏人多,哪裏賦稅就多。
所以河北地區的賦稅收的最多。
然而李治還是不明白,爲何一次徵稅,就能讓河北百姓流離失所。
難道河北百姓的生活狀況,真的如此糟糕?
他無法親去河北,所以需要找一個肯說實話的人詢問,這個人便是長孫詮。
長孫詮沉默了一會,道:“陛下真的想知道?”
李治道:“講!”
長孫詮凝視着他,道:“陛下,臣確實知道河北民生情況,只是臣直言的話,恐對先帝不敬。”
李治擺手道:“無妨,只要你這些話是真話,相信先帝不會怪罪。”
長孫詮吸了口氣,道:“依臣在河北所知所見,河北民生,是在貞觀十九年,開始惡化。”
李治喃喃道:“貞觀十九年,是先帝親征高句麗的那一年?”
長孫詮道:“正是,先帝親征,大半個朝廷都跟隨先帝一起,於二月來到幽州,至九月方纔班師回朝。”
李治終於明白了。
李世民這一次親征,持續了大半年,而且相當於將大半個朝廷,都帶到河北。
河北百姓不僅要供應前線大軍,還要供應滿朝文武的喫穿用度。
負擔之重,可想而知。
最重要的是這一戰還未滅掉高句麗。
這一年過後,朝廷便時常與高句麗發生戰事。
河北百姓一直無法恢復元氣,多年儲蓄積累,只怕都已消耗一空。
李世民晚年,好幾次免除地方賦稅,然而針對的都是關中地區,並未惠及河北。
等到李治登基後,河北好不容易能休養生息幾年,又因救援新羅,民生再次遭到破壞。
李治道:“依你之見。要改善河北民生,第一要務是什麼,降低賦稅嗎?”
長孫詮怔了怔,道:“陛下真打算改善河北民生?”
李治沉聲道:“自然。”
長孫詮點點頭,道:“依臣之見,河北百姓最大的困難,並非賦稅,而是徭役。”
李治皺眉道:“徭役?”
“是的,河北人口雖多,折衝府卻極少,百姓徭役非常之重。”
大唐施行的是租庸調製,租便是田租,調是絹布,庸則是力役,也就是徭役。
一年每人都必須服役二十天,這是正役,當然,也可以花錢免役,這是富人們乾的事。
然而除了正役,還有雜役和色役。
尤其是雜役,都是臨時徵調,需要派遣修築城牆、疏通河渠、修固堤壩、爲軍運糧。
河北道因爲長期與高句麗打仗,雜役最重,有的百姓一年有一半時間,都在服役,苦不堪言。
唐朝府兵制有個特點,只要士兵承擔兵役,就可減免家中之人徭役。
正因如此,大唐子民對從軍並不抗拒,甚至爭相入伍。
府兵挑選也非常嚴格,揀點之法,財均者取強,力均者取富,財力又均,先取多丁。不少家庭,爲減輕家庭負擔,會特意養出一個健壯的兒子,讓他去當府兵服役。
如此一來,一人服役,全家輕鬆。
河北卻是一個特別的地方。
因當年竇建德、劉黑闥堅決反抗大唐,導致唐軍很多將士,埋骨河北。
唐朝廟堂,對河北非常忌憚。
河北人口有一百多萬戶,是關中地區的兩倍以上。
然而關中地區的折衝府數量,卻有三百座,河北折衝府只有五十多座。
很明顯,大唐朝廷不信任河北百姓,擔心他們從軍人數太多,再次叛亂。
河北百姓大多無法從軍,成年男子就必須服徭役、雜役,是唐朝徭役大軍中的主力。
再加上李世民那次親征,河北數十萬百姓被徵調爲雜役。
徭役是義務,與當兵不同,沒有任何回報。
所以河北百姓有良田,卻沒有時間耕種,有人口,經濟卻難以騰飛,還要承擔極重的賦稅。
河北、河東、山東、關中等地區的徭役工作,往往也要河北百姓們來承擔。
河北百姓們雖能喫飽飯,但日子過得確實不太好。
李治聽完後,沉默良久,問道:“河北民生如此艱難,爲何沒有人上奏?”
長孫詮沉默不語。
李治道:“你不願告訴朕?”
長孫詮低下頭,嘆道:“原因就出在我堂兄,長孫無忌身上。”
李治點點頭,他其實已經猜到。
長孫無忌是太宗時期大臣,親身參與隋末大戰,對河北百姓有很強的戒心。
長孫詮道:“臣周遊河北時,曾碰到一個河北人士,那人學問非凡,見識高超,與臣飲酒暢談,很多觀點,至今讓臣大受震撼。”
李治奇道:“他說什麼了?”
長孫詮道:“他說天下大勢,時刻在變,人的變化,往往跟不上世事變化,國家要想保持強盛,治國之臣,也須變化。”
李治笑道:“這人口氣倒很大。”
長孫詮道:“他說大堂兄本是治世之能臣,然而年紀大了後,跟不上世事變化,依然將先帝時期的政策,視爲金科玉律,不肯變通。”
這正是年老之人的特點,他們信奉自己年輕時的一套。
長孫無忌便極爲推崇貞觀之治,推崇李世民,絕不願輕易更改太宗時期的政策。
長孫無忌把持朝政五年之久,在他的長期壓制下,河北官員自然不敢提此事。
李治道:“駙馬,你說的那人,叫什麼名字?”
長孫詮低聲道:“他姓竇。”
李治道:“就是他把你拉入燕山會的吧?”
長孫詮道:“是的。”
自去年四月,他爲了替朝廷分憂,與新城公主商議後,主動提議,讓朝廷從公主府的封民身上抽稅。
然而今年年初,封地的幾位老裏正來到長安,告訴長孫詮,朝廷抽稅數額,是長孫詮告訴他們的兩倍。
很多封民不堪重負,民怨極重,不願再做公主府的封民,成爲流民。
長孫詮並未將此事告訴新城公主,獨自前往河北,見到不少封地子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讓他大受打擊。
長孫詮在河北遊歷一個多月,才終於理解河北民生多麼艱難。
也明白爲何一次額外徵稅,就讓他們無法承受。
長孫詮想要改善這種情況。
然而越是深入瞭解,越清楚憑自己的能力,無法改變。
便在那時,他遇到了竇姓男子。
對方告訴他,大唐朝廷永遠不會善待河北百姓,所以他才成立燕山會,只爲幫助河北窮苦百姓。
“陛下,罪臣只是想向河北百姓贖罪,並無謀逆之心,請陛下明鑑。”長孫詮道。
李治道:“你沒有,燕山會卻有。”
長孫詮愣道:“他們只是想拿回長孫羊貪污的款項,還給河北百姓,並不打算謀逆。”
李治凝聲道:“那你可知道,他們派人聯繫過營州都督程名振,想煽動他自立?”
長孫詮勃然變色,怔了半晌,低下頭,不再爲自己辯解。
李治凜然道:“長孫詮聽旨。”
長孫詮跪在地上,叩首道:“罪臣在。”
李治道:“你雖犯下大錯,但朕念你初衷是爲報國,又能體恤百姓,朕免除你死罪,將你貶去河北道,當一個下州縣尉,你可有怨言!”
長孫詮怔了怔,重重一頓首,道:“臣叩謝陛下恩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