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聖人密旨大理寺二進院落,有一片客舍。
原告和身份特殊的被告,通常會暫時居住在此處。
辛茂將此刻便在一間客舍內等着狄仁傑。
“下官狄仁傑,見過辛相。”狄仁傑拱手道。
辛茂將朝源寺丞打了個眼色,後者退出屋子,關好大門。
辛茂將微笑道:“狄少卿,你我同僚一場,不必客氣,請坐。”
狄仁傑落座之後,忽然道:“也不知爲什麼,下官此時瞧見辛相,便想起一件往事。”
“哦,何事?”
狄仁傑緩緩道:“當初陛下讓下官調查科舉案時,下官抓了崔文翰,辛相也把下官請到屋中,指點一番,至今記憶猶新。”
辛茂將目光閃動。
狄仁傑顯然瞧出他的來意,意思是說,你上次勸我都沒用,這次何必又來勸我?“狄少卿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上次你奉聖命審問崔文翰,最終導致京兆杜氏除名,如今思來,令人還有幾分後怕。”
辛茂將的意思也很明白,你上次有聖命在手,才能收拾杜氏。
這次面對的是蕭氏,你無聖命在身,未必能穩操勝券,到時你狄仁傑的下場,可能比杜氏更慘。
狄仁傑緩緩道:“辛相,上次您勸諫狄某一番,這次狄某也有幾句話要勸告您。”
辛茂將微微一驚,道:“什麼?”
狄仁傑道:“爲官之要,在於恪盡本分,您是聰慧之人,卻過於惜身,只想明哲保身,可曾盡過司官之本分?當今聖人銳意進取,務實厭虛。您這番作爲,在聖人眼中,又是怎樣的呢?”
辛茂將沉默良久,感嘆道:“你我立場不同,視角自然不同。罷了,狄少卿,好自爲之吧。”
推開大門,邁步離去。
狄仁傑站起身,離開屋子,正要去跟李元芳會合,不料走在走廊上時,又有人把他請了過去。
這次卻是任雅相。
不用想,又是蕭氏請來的說客。
狄仁傑心中升起一股不平之氣。
蕭氏手段確實厲害,前任寺卿、現任寺卿都請了個遍,可他偏不會向對方妥協。
狄仁傑一臉凝重的來到任雅相的辦公衙,叉了叉手,道:“任寺卿,您找我?”
任雅相望着狄仁傑的表情,原本打算勸說的話也說不出口了,嘆道:“狄少卿,桌子上的東西,你自己瞧瞧吧。”
桌上放了兩份公文,都是常見的訴狀,然而訴狀中控告之人,卻都和狄仁傑有關。
一份控告的是狄仁傑的七叔父,利用狄府日益上升的權勢,在幷州強行以低價買下一片莊園。
另一份控告的是狄仁傑的嶽父,瞞着官府,偷偷買下三百畝田,雖然對方自願,但追究起來,同樣屬於兼併土地!狄仁傑愣在了原地。
這一定是蕭氏的手筆,而且極有可能是真的,因爲被控告的兩人,都有可能做出這種事來。
任雅相嘆道:“懷英,每個人身上都有弱點,你與蕭氏並無深仇大恨,何必拼個你死我活呢?”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拱手道:“任寺卿,此事既然告到大理寺,還請您秉公處理。”
“懷英,你”任雅相怔住了。
狄仁傑緩緩道:“任寺卿,您應該也知道,對親屬縱容,往往只會害了他們,狄某於情於理,也不會包庇他們。”
任雅相嘆道:“你這是何苦呢?”
狄仁傑凜然道:“狄某隻爲維護我大唐司法公正罷了,告辭。”轉身大步離去。
剛出寺卿衙,便見李元芳飛奔而來。
“狄少卿,不好了,蕭恕被刑部調走了。”
狄仁傑變色道:“刑部憑什麼調大理寺的犯人?”
李元芳沉聲道:“他們有門下省的公函,宰相親批,我也阻止不了。”
狄仁傑怔怔道:“辛相批的?”
李元芳搖了搖頭,苦笑道:“於相批的。”
于志寧身爲門下省侍中,又兼任太子太傅,他在朝堂上的份量,僅次於李勣。
他手批的權威性,遠遠在辛茂將之上。
“狄少卿,現在該怎麼辦?”李元芳問道。
狄仁傑沉默良久,緩緩道:“公函上可有中書省批名?”
“有。”
“是閻相的嗎?”
“不是,是一箇中書舍人的批文。”
“可有中書侍郎的留名?”
“沒有,中書省印章旁就一個名字。”
狄仁傑目光一閃,道:“那這份公函的法律效力,就並不完全,咱們去把人追回來。”
李元芳伸手攔住他,目光凝重,緩緩道:“狄少卿,那可是于志寧的手批,你真要跟他打擂臺?”
狄仁傑抬了抬下巴,道:“元芳兄怕了嗎?”
李元芳朗聲一笑,道:“好,那李某就捨命陪君子了。”
兩人當即準備點一班衙役追擊,誰知衙役們都找出各種理由,不肯同行。
好在有幾個衙役跟着狄仁傑破過案,願意聽命。
最終狄仁傑帶着李元芳和五名衙役,騎快馬追擊。
大理寺位於長安縣義寧坊,距離皇城頗有一段距離。
幾人輕騎快馬,追起來反而更加容易。
從醴泉坊與金城坊之間的順義門大街急行,來到十字街時,終於追到了被刑部官員押解的蕭恕。
更令狄仁傑意外的是,有人提前一步攔住了刑部官員的押送隊伍。
雙方正在大街上對峙着。
狄仁傑遠遠看去,擋住刑部官員路的赫然是中書侍郎李義府。
押送的刑部官員只是個小小的員外郎,根本不敢跟李義府叫板,只能搬出於志寧來。
李義府的太子賓客也是三品,一點不虛于志寧,更何況于志寧根本不在此處。
“蔣員外郎,你何必爲難自己呢,有什麼話,直接讓于志寧來找本官便是,你何必牽扯進來呢?”李義府淡淡道。
那刑部官員一想也是,又瞧見狄仁傑追了過來,朝李義府一拱手,帶着人離開了。
“喂,你們別走啊!”被鎖鏈鎖住的蕭恕大喊道。
李義府冷冷掃了他一眼,道:“怎麼,蕭郎君與這些刑部官員很熟悉嗎?”
蕭恕嚥了口吐沫,不敢吭聲了。
狄仁傑翻身下馬,快步走了過來,朝李義府拱手道:“多謝李侍郎。”
李義府抬手道:“狄少卿,借一步說話。”
狄仁傑也正有事問他,跟着他來到街角一處無人的樹下。
李義府微笑道:“狄少卿,你在調查蕭恕的時候,是不是遇到很大阻力?”
“不瞞李侍郎,狄某確實遇到極大阻礙。”狄仁傑回答。
李義府笑道:“我找你過來,就是要告訴你,你儘管放手去查,什麼也不必怕,自有人替你撐腰。”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道:“狄某能否問一下,您代表的是誰?”“你說呢?”李義府似笑非笑的道。
狄仁傑繼續追問:“是陛下還是皇後殿下?”
李義府挑了挑眉,道:“這有區別嗎?”
狄仁傑道:“您若不說,狄某不敢再查。”
李義府沉默良久,目光一轉,看向了城東方向。
狄仁傑心中急沉。
如果是皇帝,李義府肯定會看向城北皇城,可他看的是城東,武府正在城東,那麼背後之人,顯然是武皇後。
最開始施明來舉報蕭氏時,狄仁傑就懷疑背後有人指使,直到此刻,才終於知道那人是誰。
“好了,狄少卿,好好查案吧,遇到任何困難,都可以來找我。”李義府笑了笑,邁步離去。
他剛一走,李元芳就飛快走了過來。
“狄少卿,李侍郎跟你說什麼了?”
狄仁傑苦笑一聲,道:“元芳,這案子是個巨大漩渦,再查下去,你我恐都會陷進去。”
李元芳昂然道:“我不管那些,陛下讓我保護你,這是我唯一職責。”
狄仁傑怔了怔,側頭與他對視良久,微笑道:“好,元芳,咱們去面聖!”
“先前我說面聖,你不是不同意嗎?”
“局勢不同了,你知道李侍郎背後是誰嗎?”
李元芳想了想,變色道:“後宮那位?”
狄仁傑點了點頭,道:“這牽扯的不僅是前朝,還與後宮有關,顧不得規制了,必須向聖人稟告!”
李元芳點了點頭。
誰都知道武皇後與蕭淑妃是死對頭,如今皇後想對付蕭氏,說不定就是因聖人想接蕭淑妃回宮。
兩人先押着蕭恕回到大理寺。
狄仁傑將李義府剛纔出面阻攔刑部的事,告訴任雅相。
如此一來,刑部再想提人,他相信任雅相一定不會再坐視不理。
交代好其他事宜後,他和李元芳一起進宮,來到承天門外通傳。
只有三省長官副官、六部九卿五監的首官,才能直接去甘露殿面聖,其他官員需在承天門外通傳。
兩人在承天門外等了許久,等來的卻是一個壞消息。
皇帝去了溫泉宮,而且這次與以往不同,據說要住上幾天,也不知何時纔回來。
“狄少卿,看來咱們不走運啊。”李元芳望着狄仁傑。
狄仁傑靜默不語。
沒有皇帝的支持,面對于志寧和辛茂將,他根本無法查下去。
難道真要借用皇後的力量?到時若暴露,別說朝臣們會將他歸爲皇後一黨,皇帝只怕也會對他產生猜忌。
“狄兄,也不必太擔心,等陛下回來再說吧。”李元芳瞧出他心緒不寧,輕輕安慰。
狄仁傑搖頭道:“我們能等,蕭氏會等嗎?只要我們多耽擱一會,這案子就會生出許多變數。”
“那就去一趟甘泉宮,將此事稟告陛下。”
“陛下去甘泉宮就是爲了修養身體,豈能打擾?”狄仁傑搖頭。
他心中更擔憂的是,皇帝故意前往甘泉宮,就是爲避開此事,去了不僅見不到皇帝,還會讓皇帝不高興。
雖不知皇帝爲何這麼做,但事情太過巧合,由不得他不懷疑。
“那就去找太子吧?”李元芳提議。
“不可,太子年幼,別忘了,于志寧是太子太傅。”
李元芳嘆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還是別查了。”
便在這時,有人從一條橫街走了過來,來到兩人跟前,竟是弘文館校書郎盧照鄰。
“狄兄,能否單獨說幾句話?”盧照鄰神情與平日有異。
李元芳與狄仁傑對視一眼,自覺走開了。
盧照鄰卻還是不放心,拉着狄仁傑來到右武衛署下的房檐,低聲道:“狄兄,你是不是在調查蕭氏?”
狄仁傑心中一涼:“盧兄,你不會也是來勸我的吧?”
盧照鄰嘆道:“我對此事並不清楚,怎會勸你?只是我叔父讓我轉達一句話給你。”
“什麼?”
盧照鄰道:“還請狄兄以大局爲重,不要再查此事了。”
“什麼大局?”
盧照鄰壓低聲音,道:“前陣子陛下提出修改田制,羣臣好不容易才勸說陛下,打消念頭。倘若此事鬧大,又與土地兼併有關,陛下很可能再提此事。”
狄仁傑凜然道:“戶部之事,狄某不懂。不過大理寺此案,關乎數百條人命,狄某有責任還他們一個公道!”
盧照鄰道:“國家田制,關乎萬民生計,孰輕孰重,狄兄好好斟酌吧。”轉身離去。
狄仁傑嘆了口氣,在石階上慢慢坐下,腦中思緒繁雜。
李元芳見盧照鄰走遠,慢慢走了過來,這次也不多問,只抱着胳膊,在旁邊安靜的陪着他。
狄仁傑側頭道:“元芳,你說我該怎麼辦?”
“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問我做什麼?”李元芳沒好氣道,頓了一下,又道:“不過你不要忘了,陛下爲何讓我跟着你就是了。”
狄仁傑怔了怔,手按膝蓋,慢慢站起身。
“不錯,我是陛下親封的大理寺少卿,只需記着自己職責就行了。走,回大理寺!”
兩人回到大理寺後,徑直朝着大理獄而行,走在一條甬道時,忽見前面走來一人,竟是吳王李吉。
狄仁傑拱手道:“臣狄仁傑,見過吳王殿下。”
李吉觀察着他表情,笑道:“狄少卿臉色似乎不太好啊。”
狄仁傑默然不語。
雖然他決定調查到底,但梗阻在身前的問題,依然存在,還有皇後在背後謀劃,怎不令他憂慮?
李吉從玉帶囊中取出一個錦囊,笑道:“狄少卿,這是我求的一個平安符,送給你了,祝你好運。”
將錦囊塞到狄仁傑手中,邁着輕快的步伐離開。
“這位小吳王爲人挺不錯的,一點架子沒有。”李元芳望着他背影評價道。
狄仁傑卻沒有回答,取出錦囊,裏面有一張捲起的紙,攤開一看,竟有幾行小字。
讀完之後,狄仁傑眼中多了一絲亮光。
這竟然是聖人給他的一份密旨,讓他安心調查此案,不必有任何顧忌!
狄仁傑終於明白了,從他第一次見到吳王開始,聖人就已經在關注此案。
只不過聖人不願被人知道,所以才讓小吳王出面,自己又躲到溫泉宮。
“狄兄,你怎麼笑起來了,這上面寫了什麼喂,你怎麼把它給燒了?”李元芳喫驚道。
狄仁傑用火石點燃手中紙張,再將其踩成碎屑,聖人既然不願人知道,這張紙自然不能留下。
“元芳,走吧,咱們可以去審蕭恕了。”狄仁傑長吐一口濁氣,臉上帶着放鬆的微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