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賢惠的武皇後立政殿內,武媚娘坐在榻上,凝視着高安公主,半晌沒有做聲。
高安公主有些不安的捏着手指,低聲道:“母親,您叫我過來,有什麼事嗎?”
武媚娘沉默半晌後,冷冷道:“高安,你不必掩飾了,你做的事情,我都已經知道了。”
高安公主喫驚道:“您說的是什麼事?”
武媚娘凝視着她:“你受李勇所託,帶陛下去山池院旁的一個小花園,好讓陛下聽到那宮人唱歌,是不是?”
高安公主眨了眨眼,奇道:“母親,孩兒確實帶父親去了祕密花園,可是因女鬼的緣故,與三兄有什麼關係?”
武媚娘審視着她表情,見她並不像撒謊,揮手道:“罷了,那是我誤會你了,你去吧。”
高安公主“哦”了一聲,見禮告退。
武媚娘單手支頤,閉上雙目,陷入了思索。
她已經命人打聽清楚朱貞蓮的事了
朱貞蓮是楊御女的人、李勇又經常去山池院。
這兩件事加在一起,她不得不懷疑是個陰謀。
楊御女故意派朱貞蓮在小花園對面唱歌,再讓李勇找高安公主,以鬧鬼爲由,將皇帝引過去。
倘若皇帝因此震怒,也不過折一個宮人罷了。
皇帝若心生憐憫,對那宮人產生同情,楊御女便可利用朱貞蓮接近皇帝,離開山池院。
然而剛纔一番試探下,高安公主並未露出破綻,這樣一個小孩子,不可能騙過她。
換言之,這一切只是巧合。
從皇帝昨日反應來看,他應該非常中意那名宮人,再想阻止已經不可能,自己也因張多海的莽撞,陷入不利局面。
武媚娘深吸一口氣,心中已有了決斷。
“讓張多海來見吾。”
不一會,張多海來到殿內,跪倒在地。
“殿下,一切都是臣的錯,臣這就去向陛下請旨,就說這一切都是臣擅作主張,與殿下無關!”
武媚娘哼了一聲,道:“你若是這樣說了,陛下反而會更加懷疑我。”
張多海哭喪着臉,道:“那請殿下杖斃臣吧。”
武媚娘盯着他看了一會,面色緩和了一些。
“多海,我很瞭解陛下,他一直就不喜歡你,你的少監之職,估計是保不住了。”
張多海咬牙道:“這是臣咎由自取,臣沒有怨言!”
武媚娘伸出兩根手指,道:“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暫時免去你少監職位,將來找機會,我再給你立功機會,讓你升回來。”
“第二,你需得喫杖責之刑,受些皮肉苦,才能讓陛下消氣,也許還能保住少監之位。”
張多海毫不遲疑,他和武皇後很像,對權力的看重超過了生命。
“殿下,請杖責臣吧,臣就算被打死,也沒有怨言。”他大聲道。
武媚娘凝望着他,嘆了口氣,揮手道:“來人,拖下去,杖打五十杖,注意分寸。”
悽慘的叫聲,很快響徹整個立政殿。
五十杖打完後,張多海整個人如同霜打的茄子,奄奄一息。
武媚娘命人抬上張多海,朝着甘露殿而去。
“媚娘,你這是?”
李治見武媚娘一進去屋中,便跪在地上,快步上去把她扶起。
武媚娘低着頭,道:“妾身御下不嚴,特來向陛下請罪。”
李治拉着她在榻上坐下,道:“媚娘,這次的事確實是你有失小氣了,你身爲皇後,怎麼能跟一個宮人計較?”
武媚娘並不推責,低聲道:“妾身知罪了。”
這時,外面傳來一道低沉的喊叫聲。
李治皺眉道:“外面什麼聲音?”
王伏勝來到李治身邊,低聲道:“陛下,是張少監,他被皇後殿下杖責五十,正躺在殿外。”
李治微微一愣,站起身,來到殿外。
低頭一看,張多海果然趴在一塊木板上,屁股上盡是血印,臉色蒼白如紙,豆大的汗珠,不斷從圓下巴上滾落下來。
“陛下,臣、臣知罪,此事與殿下無關”他氣若游絲的說道。
李治見他這個模樣,也懶得再責罰了,揮手道:“把他帶下去吧。”
回到殿內,朝武媚娘道:“媚娘,這次的事就揭過去了。你以後管教下人,可要注意一些了。”
武媚娘起身福禮,道:“妾身一定謹記。陛下,妾身還有一事上奏。”
李治回到榻上坐下,端起茶杯,道:“說吧,什麼事?”
武媚娘輕輕道:“妾身聽說了朱貞蓮與陛下的事,她既能與陛下相遇,便是有福緣之人,妾身想晉她爲才人,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李治目光一亮,道:“媚娘,你真願意讓她當才人?”
武媚娘柔聲道:“不是一個,而是三個。楊御女和鄭御女在山池院待了那麼久,受的處罰也夠了。如今她們的皇子都不小了,妾身以爲可以放她們出來,皆晉升爲才人。”
李治凝視着她,好半晌後,伸手握住她的柔荑,嘆道:“媚娘,你剛剛懷孕,朕怎麼能一下升三個才人呢?”
武媚娘微笑道:“正因妾身懷孕,才應該在後宮添幾位嬪妃。”
李治奇道:“這是何故?”
武媚娘正色道:“妾身和貴妃都有身孕,無法侍君,只剩充容和充嬡伺候,若是遇到二人月信相撞,陛下連個侍奉的人都沒有?這豈不是妾身的罪過?”
李治怔了怔,感嘆道:“媚娘,你越來越賢惠了。”
武媚娘輕垂螓首,輕輕道:“陛下過譽了。其實妾身早就在考慮此事,卻因王庶人緣故,不喜楊御女和鄭御女,這才惹出此事。”
李治哈哈一笑,擺手道:“無妨,你若是早早放出她二人,朕也未必能見到朱娘子。”
武媚娘斜了李治一眼,偏開頭,道:“陛下真那麼喜歡朱才人?妾身可有點喫醋了。”
李治伸手捏了捏她肩膀,笑道:“我與她相識不久,有幾分欣賞罷了,你是朕的皇後,有什麼好喫醋的?再說,才人的事,也要問一下她願不願意。”
武媚娘噗嗤一笑,道:“陛下對自己這麼沒信心嗎?她一個宮人,能得陛下恩寵,喜歡都來不及,怎會拒絕?”
李治道:“她與一般宮人不同,你見了她就知道了。”
武媚娘笑道:“妾身對她倒確實有些好奇,陛下,能讓妾身見見她嗎?”
李治朝王伏勝道:“去請朱司記過來。”朱貞蓮調入甘露殿後,李治便臨時給了她一個尚宮局司記的女官身份。
不一會,朱貞蓮穿着一身女官的衣服,來到寢殿,一眼便瞧見了武皇後。
武媚娘風華絕代的氣質容貌,讓她短暫失神了一會,這才低頭見禮。
武媚娘起身過去,伸出兩根手指,勾起她下巴,笑道:“果然天生麗質,難怪陛下喜歡你。”
兩女這個姿勢頗爲曖昧,李治不由看愣住了。
朱貞蓮在這位皇後面前,竟比在皇帝面前還緊張,面色暈紅,低聲道:“殿、殿下過譽了,您纔是真的美。”
武媚娘笑道:“好甜的嘴,以後讓你侍奉陛下,你可願意?”
朱貞蓮身軀微微一顫,偏頭看了李治一眼,見他也正盯着自己,低着頭,遲疑道:“能侍奉陛下,是奴婢福分,只、只是”
“有什麼難處嗎?”武媚娘聲音抬高了幾分。
朱貞蓮道:“家中還有老母需要侍奉。”
武媚娘訝道:“你年紀很輕啊,家中沒有別人了嗎?”
李治道:“媚娘,她身世很可憐,家中只剩下一個老母和弟弟了,入宮便是爲了尋弟弟。”
武媚娘關切道:“尋到了嗎?”
朱貞蓮低聲道:“多虧陛下,已經找到阿弟了。”
武媚娘心思靈敏,猜到她弟弟入宮做了內侍,朝李治說道:“陛下,不如下一道旨意,放她弟弟出宮吧,也好侍奉老母。”
朱貞蓮急忙道:“多謝皇後殿下美意,不過我和阿弟已商議過此事,阿弟想繼續跟着三皇子殿下,不願出宮。”
武媚娘想了想,道:“那也容易,我派人把你母親接到長安,再派專人照料,你想見她,可以隨時讓她入宮,你覺得如何?”
朱貞蓮眼眶微紅,跪在地上,叩首道:“妾身叩謝皇後殿下,只是奴婢福薄,無法侍君。”
武媚娘微微一怔,怎麼也想不到這女子會拒絕。
李治忽然道:“媚娘,你先退下,朕想單獨跟她說幾句話。”
武媚娘看了李治一眼,見他表情凝重,暗道:“九郎可能是第一次被女子拒絕吧,哎,這女子真不知好歹。”屈身一禮,告退離開了。
朱貞蓮依然跪在地上,低頭垂目,一語不發。
李治嘆了口氣,道:“朱娘子,你不願做朕的妃子,朕不會勉強你留在宮中,你起來吧。”
朱貞蓮忽然捂着臉,哭了出來,泣聲道:“陛下,奴婢並非如果您真的是”
李治過去拉起她,柔聲道:“你到底怎麼想的,跟我說說吧。”
朱貞蓮哽嚥着,說道:“陛下,您若真是李水臺,奴婢一定跟着您,至死不渝。”
李治道:“君王不行嗎?”
朱貞蓮低下頭,道:“您還記得長門賦嗎?”
李治心中一凜,點了點頭。
朱貞蓮微微發抖,道:“長門賦描繪的皇宮、楊御女的遭遇,都令我害怕,陛下,我怕將來也變成賦中的陳皇後,害怕變成楊御女,害怕被您冷落”
李治將她抱在懷裏,柔聲道:“有朕保護你,你也害怕嗎?”
朱貞蓮低聲道:“無論是皇後殿下,還是貴妃娘子,都令我自慚形穢。陛下,皇宮的日子很長,您眼下對我好,將來呢?我沒有把握,也會因此而日夜不安。”
李治朗聲一笑,將她攔腰抱了起來,道:“你若不說剛纔那番話,朕也許會放你,現在不同了,朕一定要留你,怎麼辦?”
朱貞蓮心中半是惶恐、半是驚喜,將頭枕在李治肩膀上。
“那奴婢只能認命了。”
夜色靜悄悄的,已到了子時,龍帳中已經沒有聲音了,皇帝和這位新貴人似乎已經安寢。
王伏勝邁着貓一般的步伐,離開甘露殿,踏着月色,一路朝着東北方向而行,很快來到山池院。
院門之後,一名內侍提着燈籠,正在等候他,彷彿早已猜到他會來一樣。
那內侍帶着他來到北苑內侍衙署。
秦少監的屋子裏,依然煙霧繚繞,也不知是這位老內侍喜歡薰香,還是喜歡這種氛圍。
王伏勝來到屋中後,看了一眼秦少監身邊的兩名小內侍,沒有做聲。
秦少監沙啞着聲音,道:“都退下,我和王大監說幾句話。”
小內侍齊齊答應一聲,離開了屋子。
秦少監抬手一根乾枯的手臂,笑道:“王大監,坐下說話吧。”
王伏勝淡淡道:“不了,我問幾句話就走。”
秦少監道:“請問。”
王伏勝道:“您讓我暫時不去調朱娘子的目的,我已經明白了,我只想知道,您到底想對付誰,張多海還是武皇後?”
秦少監笑了笑,道:“老奴爲何要對付他們?”
王伏勝平靜道:“張多海一直不把您這個前輩放在眼裏,您想收拾他一頓,也很正常。”
“至於武皇後,我聽說您年輕時,曾受過長孫無忌的恩惠。”
秦少監眯着眼道:“原來你是懷疑,我受長孫無忌指使,纔對付武皇後的?”
王伏勝默認。
秦少監笑道:“那我問一句,這次的事,可影響到聖人與皇後之間的關係?”
王伏勝搖了搖頭。
“那你覺得,如果真是我和長孫國舅的計劃,會是如此結果嗎?”
王伏勝皺了皺眉,道:“那您究竟是何目的?”
秦少監擺了擺手,道:“先別急,讓我猜猜,武皇後剛纔去見過陛下了,應該還向陛下表奏,升楊御女、鄭御女位份,朱貞蓮應該也被升爲嬪妃,可對?”
王伏勝微微變色。
秦少監咳了幾聲,沙啞着聲音道:“瞧你表情,我應該是猜對了。”
王伏勝沉聲道:“您早就猜到是這種結果?”
秦少監笑道:“老奴只是很瞭解那位皇後殿下的手段,她無論犯下任何錯誤,都會立刻彌補,絕不留下隱患。”
王伏勝恍然道:“您這樣做的目的,還是爲了兩位御女。”
秦少監凜然道:“不錯,我那日就和你說過,幫助兩位御女,助聖人繁衍子嗣,是我們內侍的本份!”
王伏勝長身一躬,道:“秦翁的教誨,晚輩一定銘記在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