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親王之間的交鋒
鄭王府後園,湖中水榭。
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女,憑欄望水,怔怔出神,悠悠長嘆。
忽聽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姨母,何故如此長嘆?”
少女倏地轉頭,只見身後站着一名少年郎君。
那少年比她還要大上一兩歲,卻稱呼她爲姨母,倒也是咄咄怪事。
少女柳眉緊促,道:“還不是因你之故,害得鄭王府不得安寧,你難道就不怕嗎?”
那少年正是淮南王李茂,他揚了揚眉,道:“有什麼好怕的,大不了被陛下賜死!哼,他李弘當上太子後,我就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
少女跺足道:“分明是你先惹他,這才招來此禍!”
李茂淡淡道:“你一介女流,自然不懂這些,我也不與你分說,這魚符你且拿回去,我會遵守約定,再不來纏你。”
將一枚金燦燦的魚符扔了過去,轉身大步離去。
少女手忙腳亂的接過魚符,仔細檢查一番,並無差錯。
拿着魚符回到閨房,裝入一銀匣中,召來一名婢女,問:“阿郎還在陪越王嗎?”
婢女道:“是呢,一開始還說的挺歡喜的,現在兩人都不怎麼說話了。”
少女暗歎道:“這位越王以前與阿郎從無交情,如今突然來訪,又談這麼久也不走,只怕是衝着李茂來的。”
鄭王府,外堂內。
鄭王陰沉着臉,目視着李貞,道:“越王,你不必再繞來繞去了,孤已知道你的來意!”
李貞端着茶杯,卻並不喝,目光凝望着杯中淡綠色的茶水,淡淡道:“那也好,還請十叔給我一個答覆。”
鄭王道:“我先問你一句,是陛下派你來的嗎?”
李貞搖頭。
鄭王道:“那好,我把話放在這裏,也請你轉告陛下,太子之事,與我無關,若我有半句虛言,死後靈位不得進太廟,這下你滿意了吧?”
李貞側頭盯着他看了一會,緩緩道:“十叔一向是我尊敬之人,您既這樣說了,李貞自然相信。”
站起身,告退一聲,便要離去。
一名家僕忽然走了進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卻因李貞在場,沒有開口。
鄭王大怒:“混賬東西,有話就說,孤做事一向光明正大,沒什麼不能見人的事!”
那家僕顫巍巍的道:“阿郎,狄仁傑來了。”
鄭王臉色一白,道:“他來做什麼?孤和他可沒交情。”
李貞提醒道:“十叔,那週二去了大理寺,狄仁傑想必也是爲太子之事而來。”
鄭王哼道:“都說狄仁傑有斷案之能,我看也不過如此,竟看不出是有人在誣陷孤!”
李貞笑道:“十叔不必動怒,也許狄仁傑只是來向您問問情況,如此纔好找出幕後之人!”
鄭王道:“那就讓他進來吧。”
狄仁傑來到大廳時,見越王也在,微感詫異,朝兩位親王見禮。
鄭王坐在上首椅子上,身體前傾,沉着臉道:“狄仁傑,你是來抓孤的嗎?”
狄仁傑拱手道:“不敢,只是有些話,想向殿下詢問。”
鄭王既不請他坐下,也不命人奉茶,只道:“你問吧。”
狄仁傑道:“下官想問,最近幾日,殿下的魚符,是否一直在身上?”
鄭王愣了一下,道:“孤是外臣,不用上朝,魚符一直由妾室羅氏替孤保管,你問這個做什麼?”
狄仁傑道:“根據富平縣衙役口供,那些自稱鄭王府的家奴,曾將您的魚符出示給他們看過。”
鄭王怒聲道:“那一定是僞造的魚符!”
狄仁傑道:“民間僞造印信的幫派結社,皆有規定,不沾與朝廷有關的東西。故而很少出現僞造魚符,五品之上的僞造魚符,大理寺檔案中,都未有記載!”
鄭王氣的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越王突然道:“狄寺卿,以前沒有,不代表以後也沒有,敢謀害太子的人,也不會是普通人。十叔,不如就讓你那名愛妾過來說明,也好讓狄寺卿放心。”
這話表面是幫鄭王說話,其實是在要求他自稱清白。
有越王在此,肯定會將這裏的一切告訴皇帝。
鄭王若是心虛不敢讓姬妾出來作證,只會讓皇帝心生懷疑。
鄭王想到此處,揮了揮手,命人召羅氏來外堂。
不一會,一名姬妾來到外堂。
瞧見她後,李貞和狄仁傑都是一愣,鄭王臉色則有些紅。
原來這羅氏貌美,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
鄭王今年已過四旬,竟娶這麼一位少女爲妾,傳出去,恐惹人笑。
其實按理來說,在長安城,只要身份夠高,臉皮夠厚,五六十多歲的人,也可納年輕少女爲妾。
可鄭王一向美名在外,竟也有此好,着實令人意外。
鄭王咳了一聲,道:“觀照,最近這幾日,魚符可還看管好了,沒有被盜吧?”
羅氏低聲道:“妾身每日檢查三次,魚符都好端端放在匣內,阿郎若要,妾身這就去取。”
半晌,羅氏取來一個銀色匣子,打開匣子,裏面放着一塊金燦燦的魚符,正是鄭王魚符。
狄仁傑審視了一會鄭王表情,又看了羅氏一眼,拱了拱手。
“既是如此,可能確有膽大狂人,僞造殿下魚符。”
鄭王聽他如此說,臉色也緩和了一些。
“孤剛纔也有些無禮了,實在是此事幹系太大,孤也怕被牽連,還請狄寺卿見諒。請坐下喝杯茶吧。”
狄仁傑擺手道:“不了,案情緊急,下官還急着查案,告辭。”轉身離去。
越王見狄仁傑都走了,也跟着告辭,從後面追上狄仁傑,與他一起離開鄭王府。
他請狄仁傑坐上自己馬車,朝他問道:“狄寺卿,你真的認爲有人在陷害鄭王?”
狄仁傑道:“也不能說是陷害,不過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鄭王應該並不知情。”
李貞道:“這一點我同意,不過,不是鄭王的話,又會是誰呢?”
狄仁傑目光閃動:“也許是鄭王府其他的人。”
李貞剛要問話,忽聽外面傳來一道聲音。
“殿下,前面遇到了吳王的馬車。”
不一會,窗外便傳來李吉的聲音。
“八叔,您在裏面嗎?”
李貞探出頭來,只見李吉果然站在車外。
“吉兒,你怎麼在這?”他問了一句後,心中恍然,道:“你是來找狄寺卿的吧?”
李吉道:“是的,侄兒先去大理寺,他們卻說狄寺卿不在寺中,侄兒琢磨着,他可能去了鄭王府,這纔過來。”
李貞笑道:“你猜對了,狄寺卿就在車上,你也上來吧。”
李吉大喜,當即上了馬車,與狄仁傑見過禮,將李茂的事與他說了。
李貞聽到“李茂”這個名字,頓時想起兒子昨晚跟他提過此人,只是當時沒當回事罷了。
狄仁傑卻非常重視,仔細詢問當年崇文館的舊事,問完之後,眼中閃過一道亮光。
“兩位殿下,還請隨同狄某,再去鄭王府拜訪一趟。”鄭王得知他們去而復返,心中便升起不好的預感,依然在外廳接見他們。
幾人分賓主而坐,鄭王沉聲道:“你們還有什麼事嗎?”
狄仁傑道:“鄭王殿下,請問淮南郡王,可在府中?”
鄭王道:“他在府中,怎麼了?”
“可否請他出來一見?”
鄭王沉聲道:“你們找他做什麼?剛懷疑過孤,現在不會又懷疑孤的兒子吧?”
“十叔,如果此事與李茂無關,讓他出來見見面,又有何妨?”李貞出聲道。
鄭王沉着臉,沒有做聲。
李貞見此,更加懷疑,淡淡道:“十叔,你若是不讓他出來,我們只能強行搜府了。”
鄭王一拍桌案,道:“李貞,你別以爲跟陛下親近,就可以不把叔伯放在眼裏,我大唐以孝治天下,就算陛下在這裏,也不敢對孤王如此無禮!”
李貞針鋒相對的道:“大唐不僅以孝治天下,更以法治天下,縱是親王郡王,觸犯律法,一樣治罪!”
鄭王厲聲道:“那你就叫陛下把孤拿了吧,且看天下人怎麼說!”
李吉趕忙道:“叔公,只是讓堂叔出來說幾句話而已,您何必如此動怒?”
鄭王瞪眼道:“茂兒才十八歲,怎麼可能做下這種事?我看你們就是借題發揮,想對付孤!”
狄仁傑忽然道:“鄭王殿下,如果不方便見淮南王的話,能否讓我們再見一見羅夫人?”
鄭王道:“你又想見她做什麼?”
狄仁傑沉聲道:“因爲她剛纔撒謊了。”
“那你剛纔爲何不說?”鄭王臉色微變。
狄仁傑道:“剛纔我並不知她想維護誰,現在我卻知道了。”
鄭王彷彿觸電一般,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你是想告訴孤,她想要維護的是孤的兒子,是也不是?”鄭王一字字的道。
狄仁傑道:“不錯。”
鄭王怒髮衝冠:“狄仁傑,你不要欺人太甚!”
李貞冷着臉,道:“十叔,狄仁傑是大理寺卿,奉旨查案,對您已夠尊敬的了,您若再阻攔辦案,咱們就一起入宮面聖吧。”
鄭王指着他,氣急道:“你休要拿聖人來壓孤!”
忽聽門外傳來一道聲音。
“王叔的意思是說,朕的旨意,王叔也不放在眼裏了嗎?”
只聽一陣龐雜的腳步聲響,一大羣人進入外廳。
爲首之人除了當今天子李治外,還有皇後武媚娘。
兩人身後簇擁着一衆內侍和侍衛。
廳中之人也都未想到,皇帝和皇後竟然一起來了,都露出錯愕之色。
李吉反應最快,下意識行跪拜禮,李貞、狄仁傑見此,也跟着行跪拜禮。
其實在唐朝,非正規場合,見了皇帝不必行跪拜禮,更何況還是親王。
不過李貞、李吉和狄仁傑都跪了,李元禮也只好跪下。
李治走到上首坐下,武媚娘則站在他一旁,並未落座。
“都起來吧。”他抬了抬手。
衆人這才謝恩起身。
李治朝狄仁傑笑道:“狄卿,朕本想請你同行,不想你竟先一步到了。現在是什麼情況,和朕說明一下吧。”
狄仁傑應諾一聲,將眼下情況說明。
他說的非常委婉,並未說鄭王直接阻止辦案,算是給他留了幾分顏面。
李治道:“那可巧的很,朕和皇後過來,也是爲了見見這位淮南王,鄭王,你兒子就那麼寶貝,見不得人嗎?”
鄭王咬了咬牙,道:“陛下來臣府邸,也是爲了李茂嗎?”
武皇後忽然道:“這裏有一位郭道長,在宮裏測算一卦,說太子之事,與淮南王有關。吾與陛下,這纔來拜訪鄭王。”
鄭王急道:“道士之話,怎能當做罪證?”
武皇後鳳目緊緊盯着他。
“吾和陛下,只是想見見令郎,並未給他定罪,但鄭王如此遮掩,卻教人不得不懷疑了。”
鄭王與皇後對視片刻,終於低下頭,暗歎了口氣,轉身吩咐家僕,將淮南王和羅氏叫過來。
沒過多久,羅氏便到了,瞧見大廳內的陣仗,整個人都呆住了。
賀蘭敏之反應最快,提醒道:“陛下和皇後殿下都在此處,你這小女子,還不快見禮!”
羅氏急忙跪在地上,神情已不像先前那般冷靜,手肘和肩膀,都在微微顫抖。
又等了半晌,淮南王李茂才終於過來了。
他原本還帶着倨傲的表情,當瞧見李治和武皇後,臉色瞬間變得像紙一樣蒼白。
猶豫片刻後,上前向帝後見禮。
鄭王瞧見他的反應,心中陡然一沉,怒聲道:“李茂,陛下問話,你可要謹慎回答,休得有半句差錯!”
這是在提醒他,倘若太子之事真的與他有關,一定不要承認。
然而李茂卻輕蔑一笑,昂首道:“陛下,您不必問了,質庫所之事,是我所爲。”
李治點頭道:“好,敢作敢當,倒有幾分骨氣。”
武皇後鳳目閃動間,殺機顯露。
鄭王氣得差點栽倒了,用手指着他,顫聲道:“你你爲何要幹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
李茂哼了一聲,道:“大逆不道?我不過是爲當年之事,討回公道罷了,怎麼就大逆不道了?”
鄭王愕然道:“什麼當年的事?”
李茂微微側頭,沒有做聲。
李治也露出好奇之色,側頭看向武皇後,道:“媚娘,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武媚娘搖了搖頭。
李吉忽然邁步出列,道:“陛下,此事臣知道。”
李治道:“那好,小吉,你跟大家解釋一下吧。”
李吉便將李茂離開崇文館之時發生的事,與李治、武媚娘和鄭王都詳細說了。
此事被李茂引爲恥辱,回家後並未告訴鄭王,故而鄭王並不知道。
李茂聽小吉當衆說起自己被人用尿淋了一身,面色“刷”的一下,變得漲紅,緊緊盯着李吉。
“你是怎麼知道的?”
李吉道:“我是聽李衝堂兄說的。”
“李衝!”李茂咬牙切齒的道:“不錯,就是李衝,他受太子指示,用這種方法羞辱我,此仇不報,枉爲大健兒!”
以前李弘在皇宮,他想報復也沒辦法,後來李弘辦了質庫所,他才終於找到機會。
原先只是想打擊一下李弘的名譽,未曾想到,因週二的緣故,惹出如此軒然大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