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李治的小本本次日,羣臣和各國使節再次來到皇宮,向太子拜禮。百濟的位次,依然排在新羅前頭。
百濟人這次來到長安,可謂出足了風頭。
長安城內也有百濟商人,平日在大唐境內,他們連身份都不敢報,都是通過花錢買的假公驗,自稱新羅人。
如今見本國使節如此出風頭,頓覺揚眉吐氣,不再隱藏身份,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在大唐經商。
就在正月初二的晚上,還有百濟商人與新羅商人,因口角而動起手來,被萬年縣帶走,關押三日。
一個人被捧高之後,心態也發生了變化。
道琛原來來到大唐,只想着加強與大唐的聯繫,並未考慮禁苑狩獵的事。
然而如今情況發展太過順利,百濟在各國名聲大振,他也突然緊張起來。
禁苑狩獵時,百濟勇士若是表現的太弱雞,與百濟如今的身份不符,還會遭到各國嘲笑。
然而百濟第一勇士黑齒常之並未隨隊而來。
隨行侍衛中,也有幾個箭術不錯的,可跟各國精挑細選的本國佼佼者相比,那就差了十萬八千裏。
怪就只怪百濟太久沒有朝貢大唐,把各國需要狩獵的事,完全給忘了。
這天下午,道琛在屋子裏急得團團轉,在他跟前站着四名百濟侍衛,一個個低頭垂目。
“廢物!一羣廢物!百濟好不容易在各國中建立起的聲譽,就要讓你們這幫廢物給毀了!”
道琛破口大罵。
那幾名侍衛耷拉着腦袋,心中也是委屈的很。
他們原本只是負責保護道琛安全的普通侍衛,突然被趕鴨子上架,參加什麼各國狩獵大賽。
他們在本國都排不上名次,如何跟那幫如狼似虎的外國精英相比?
道琛望着這幫沒用的東西,彷彿已經能看到金法敏嘲笑的表情,心中越發惱怒。
“不行,明日試選,絕不能丟臉,金副使,我們必須想一個法子!”道琛陰沉着臉道。
金燕道:“明日就是試選,時間上根本來不及,還有什麼辦法呢?”
道琛道:“事到如今,只能去找一個箭術高超的唐人,給他一大筆錢,讓他冒充百濟人,參加試選。”
金燕心中一驚,本想反對,轉念一想,若是己方能在狩獵上壓過新羅,對福信是極有好處的,便沒有反對。
道琛沉聲道:“你我分頭行動,現在就出去找人,儘量隱蔽一些,別被其他國家的使節注意到。”
金燕點頭答應,與道琛一起離開鴻臚寺,各帶着幾人,分別朝長安縣和萬年縣而去。
金燕心知在大街上盲目尋找,成功機會很小,與手下幾人分開,來到內領府在萬年縣的一處暗樁。
她將自己的訴求告訴一名內領衛,讓其轉告給王及善。
內領衛辦事效率極快,半個時辰後,那名內領衛便回來了,身邊還跟着一名英武魁梧的青年。
金燕瞧見那人後,微微一驚,拱手道:“卑職見過程將軍。”
來人正是程務挺。
內領衛中高手不少,但大多習練的是搏鬥技巧,騎射能力是不如正規軍隊的。
內領衛之中,能夠跟各國精英較量的箭術高手,一共也只有三人。
一個是王及善,一個是李元芳,一個便是程務挺。
王及善自然不可能親自來,李元芳經常跟着狄仁傑破案,認識他的人很多。
也只剩下程務挺,加入內領衛後,很少拋頭露面,是最合適的人選。
程務挺抬手道:“不必多禮,我奉王將軍之命,全力助你,不用把我當中郎將,需要我做什麼,直接吩咐便是。”
金燕便把讓他假扮百濟人蔘加狩獵的事說了。
程務挺眼中閃過一道亮光,笑道:“我一直想參加狩獵,只可惜實力不行,無法通過大唐內部競爭。想不到今日竟能代表百濟人,參加狩獵。”
程務挺當即換了一身江湖子的衣服,跟着金燕返回鴻臚寺。
等了大半個時辰,道琛才終於回來,表情沮喪,顯然一無所獲。
金燕指了指程務挺,說:“正使不必擔心,我已找到一人,箭術精湛,或許可代表我百濟參賽。”
道琛打量了程務挺一眼,見他體格雄壯,心中多了幾分希望,帶着程務挺來到一片無人的空地,在樹上畫靶,令他試射。
程務挺隔了六十步,十箭全部中靶。
道琛大喜,朝他拱手道:“壯士神射,還請壯士代替我百濟國,參加此次狩獵,本人定有重金酬謝!”
程務挺抱着手臂,哼道:“重金是多少金子?少來這些虛的,報個實數。”
道琛笑道:“十兩金子,外加二十顆瑪瑙,怎麼樣?”
程務挺眼中閃過貪婪之色,舔了舔嘴脣,道:“再加十兩金子,我就幹了!”
道琛笑道:“可以。不過也有條件,明日狩獵之上,你必須勝過新羅派出的勇士,才能得到報酬。”
程務挺哈哈一笑,道:“一言爲定!”
次日上午,鴻臚寺官員帶着各國使節,來到司農寺草場之上,進行選拔賽。
靶子已經標好,位於八十步開外。
兩邊搭有木臺,各國使節站在木臺上,能清晰的看到是否中靶。
最先出場的是吐蕃勇士,由吐蕃使節悉若親自出場。
只見他站在橫線之外,“嗖嗖嗖”,十支箭矢有如流星趕月,全部中靶。
道琛嚥了口吐沫,苦笑道:“今日算長了見識,這吐蕃人箭術,只怕比黑齒將軍還好,難怪吐蕃那麼大名頭。”
接下來的幾國勇士,也都展現出驚人的實力,最差的也能射中五靶。
與道琛熟悉的靺鞨勇士,射中八靶,室韋射中七靶,奚國射中六靶。
道琛瞧見後,暗暗慶幸,他手下的侍衛隔這麼遠,一靶都射不中,到時就真成各國笑話了。
話雖如此,心中也還是有些擔憂。
那個唐人是臨時找來的,也不知見沒見過這種大場面,會不會怯陣,發揮失常。
正當他滿臉不安時,旁邊傳來金法敏嘲笑的聲音。
“咦,這不是前日大出風頭的百濟使嗎?怎麼臉色這般難看,難道是喫不慣長安東西,瀉肚了?”
道琛瞥了金法敏一眼,冷笑道:“本使好的很,倒是你們新羅人,一向孱弱,也敢來參加這種大賽?”
金法敏淡淡道:“一個國家的實力,可不是嘴巴上說的。瞧仔細了,我新羅能常年參加這種級別的比賽,憑的可是真本事。”
道琛聽他說到“真本事”,心中微虛,不做聲了。
便在這時,鴻臚寺官員高聲宣佈,新羅勇士上場了。
道琛瞧見那人後,見他雙臂雄壯,比常人的腿還要粗壯,不由暗暗心驚。
只聽“咻咻咻”的聲音,那人箭矢連發,破空聲倒是響亮,準頭卻差了一些,只中了四靶。
道琛哈哈大笑,道:“不錯,刷了個最低記錄,不愧是新羅,果然不讓人失望。”
周圍幾名外國使節聽到後,也跟着嘲笑了起來。
金法敏大怒,奈何手下表現不佳,卻也發作不得,朝金仁問瞪了一眼。
金仁問嘆道:“正煥以前能射中六靶的,可能是昨天晚上,我們給他壓力太大了吧。”
道琛哼道:“嘴還挺硬。”
金法敏怒視着他,道:“我倒要看看,你們百濟人能射中幾靶。”
中間隔了兩個人後,終於輪到程務挺了。
只見他閒庭信步的來到八十步開外,手中弓還沒拉滿,便射出一箭。
別人射出十箭都要一刻鐘的時間,每射一箭,都要隔上許久。
程務挺卻像射着玩一樣,一盞茶時間不到,十支箭就全部射完,而且全部中靶。
周圍頓時傳來一陣讚歎聲,射中十靶的已經有兩個人了,程務挺成爲第三人。
靺鞨使節不由感嘆,道:“想不到百濟人如此善射,真令人刮目相看。”
道琛嘴角都快壓不住了,笑吟吟的朝周圍人團團一揖,道:“過獎了,其實本國第一高手黑齒常之,並未隨隊而來。”
金法敏見百濟再次出風頭,心中憤怒不已,帶着人直接轉身離開了。
選拔賽的喜悅並未讓道琛持續多久。
到了下午,當他參加各國與大唐的正式狩獵後,他才終於見識到唐人的恐怖。
狩獵前五名之中,有四人被唐人包攬,只有吐蕃人悉若擠到了第三名。
第一名姜恪,更是狩獵了超過五十隻獵物,成爲斷檔的存在。
而且聽其他人說,唐人最強的武將薛仁貴並未參加。
據說此人可以在兩個時辰內,狩七十隻以上的獵物,簡直不是人了。
代表百濟參賽的程務挺全力以赴,也只得了個第六名。這場狩獵的結果,在道琛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也讓他跟唐人打交道時,更加小心翼翼。
時間很快來到正日初四,大唐官員的休假結束,新的一年也終於開始。
永徽十三年,新年初四的朝會,官員們都打足了精神。
每年的這一天,朝堂上都會宣佈大的人事調動,雖說很多調動結果,很多人已提前知道。
在初三的晚上,李治單獨召見了狄仁傑。
只可惜,以狄仁傑之能,竟也沒能查出蕭氏的問題。
李治並沒有責怪狄仁傑。
時間太短,東宮出事的最開始,也並未將案子交給狄仁傑。
再者,蕭嗣業的謀劃也太過隱蔽,利用許昂做誘餌,當別人調查到許昂時,他有充足的時間毀掉一切證據。
故而今日的朝會上,李治對蕭嗣業的處罰結果,也做了相應調整。
按照慣例,朝會一開始,由侍中辛茂將宣讀新的人事任命。
辛茂將站在大殿西北角,斜角而立,朗聲道:“門下:中書令李義府,識人不明,任人唯親,着免去中書令,降爲象州刺史。本階官降五級,由金紫光祿大夫,降爲中大夫。”
羣臣聽到這項任免,都暗暗琢磨。
他們早就知道李義府要罷相,卻不清楚罷相原因。
從旨意來看,說他識人不明,那就是受下屬牽連。
這時,辛茂將繼續道:“許敬宗教子無方,枉爲人表,念其舊功,年老神聵,着削去一切官職爵位,貶爲白身。”
許敬宗竟然跟長孫無忌一樣,貶爲平民,比李義府更慘。
羣臣又是一陣喫驚。
只有少數幾人,對內情瞭然於胸,顯得很平靜。
李義府便是其中之一,因爲袁公瑜的緣故,他對這件事的瞭解,超過了大部分人。
在他看來,許敬宗已經算罰的輕的了,許昂謀反,他身爲直系親屬,按律要被處以絞刑。
也許是因他得了癲病,又或者武皇後替他求過情,皇帝才網開一面。
接下來,辛茂將又宣佈了兩項人事任命。
蕭嗣業被貶爲祕書少監,罪名是失職之罪。
韓王李元嘉被遷調爲洪州刺史。
正當辛茂將要繼續念稿時,李治咳了一聲,辛茂將便住了嘴。
李治目光掃動,將羣臣表情盡收眼底,緩緩道:
“朕知道諸卿都很困惑,也不打算繼續瞞你們。狄卿,將情況跟諸位大臣說清楚吧。”
狄仁傑大步出列,領了旨意,側身面對羣臣,朗聲道:“東宮之案已經公佈,是由許昂、袁公瑜等七人策劃,然而這七人的最終目的,卻是要行刺聖駕!”
此話一出,羣臣譁然。
他們猜的最多的是這七人想謀劃推翻儲君之位,卻不想他們如此膽大,竟要行刺皇帝。
如此一來,許敬宗、李義府等人的處罰,也就說得通了。
李治續道:“此事總算有驚無險,朕並未受傷。此案交由大理寺處置,諸卿也不必再多揣度了。辛愛卿,你繼續吧。”
辛茂將應諾一聲,繼續宣佈着人事調命。
“幽州長史王瞬發,幷州刺史薛庭,陽泉縣令崔希、清河縣令周晟、廣川縣令錢惟義”
一口氣唸了十幾個名字,全都是河南、河北地區的州縣官員,因善治地方,精行儉德,被升了職位。
這顯然是皇帝巡狩時,命人考察地方,這些人的善政被皇帝知道了,故而給予升職。
緊接着,又有二十幾個州縣的官員受到降級處分。
其中滄州和魯城縣的問題最大。
滄州州府被罷去三名官員,包括滄州刺史。魯城縣共有六名官員被革職,魯城縣令被處以流刑。
地方上的官員處理完後,輪到了京官的升調。
最重要的自然是新的宰相人選。
上官儀被拜爲中書令,張柬之升爲了中書侍郎,郝處俊升爲兵部尚書,薛元超升爲禮部侍郎。
總體來說,三省六部都有了些微調整,大部分隨李治出巡的官員,也都升了職位。
令人關注的是,今年吏部調動很大。
有三名考功郎受到格外升遷,有四名考功郎被貶了七八級,其中一人直接革職查辦。
原因很簡單,李治拿出自己沿途記載的小本本,與考功郎考評出的結果一對比。
那些與小本本考評一致的考功郎,受到升遷,與小本本考評有很大區別的考功郎,被大爲貶處。
那名被革職的考功郎,負責的是滄州,他將魯城縣縣令的一年治理,評爲“中中”,這顯然是受了賄賂。
隨着一道道旨意下達,官員遷調結束,羣臣開始議政。
下午申時左右,朝會結束,羣臣告退。
正日之後,各國使節團,各州縣都督、刺史,都開始返回駐地。
有皇帝坐鎮長安,這座繁華的城市,又恢復了平靜。
一月下旬,長安城中傳出消息,蕭嗣業重病在牀,已不能坐衙,向皇帝辭官,卻被拒絕。
二月初的一個清晨,于志寧忽然來到蕭府,拜訪蕭嗣業。
當他被蕭至忠帶到蕭嗣業的屋子,瞧見病榻上的蕭嗣業,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憫之色。
蕭嗣業武將出身,何等英武雄壯的大漢,此時卻像一個縱慾過度的人,身材消瘦,面容蒼白,臉頰內陷,雙眼呆滯無光。
于志寧來到他牀前,默默望着他,彷彿看到當初即將病逝的崔敦禮。
蕭嗣業慢慢抬起頭,虛弱的道:“於公,您若是還要問之前的問題,我的回答依然一樣。”
于志寧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蕭至忠,道:“能否讓我和蕭老弟單獨說幾句話?”
蕭至忠點點頭,帶着屋中下人全部退下了。
于志寧在牀沿坐下,朝蕭嗣業感嘆道:“蕭老弟,有件事我必須要告訴你。你淪落到今日這一步,其實是我一手促成。”
蕭嗣業怔怔望着他,沒有做聲。
于志寧緩緩道:“老崔臨死之前,曾找過我,讓我關照你。”
蕭嗣業沙啞着聲音,道:“我知道,這些年來,您幫了我很多。”
于志寧沉聲道:“可你不知道的是,老崔對你並不放心,讓我暗中盯着你。”
蕭嗣業心中一驚。
于志寧道:“我觀察你許久,卻始終看不透你,便找上長孫無忌,請他幫我盯着你。”
蕭嗣業臉色終於變了。
于志寧道:“長孫無忌識一直暗中盯着你,所以才能識破你的計劃。他將對你的懷疑,告訴李勣,李勣這才告訴皇帝。”
蕭嗣業深吸一口氣,五指握緊成拳,卻依然沒有做聲。
于志寧感嘆道:“我來找你前,去找過狄仁傑。他說他很佩服你,雖然他斷定你是幕後策劃之人,卻找不到絲毫證據。”
蕭嗣業沉默。
于志寧又道:“長孫無忌也很佩服你,他說你以現在這種方法病逝,對蕭氏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蕭嗣業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于志寧感嘆道:“老夫不明白的是,像你這樣聰明的人,爲何要行此大逆之事?”
蕭嗣業咳了好半晌,才終於停了下來,人卻更加虛弱了。
“我、我已說過此事並非我所爲。”他喘着氣說道。
于志寧搖頭道:“我也知道你不會承認,可惜了”站起身,轉身離去。
等他走遠後,蕭至忠快步奔進屋中。
“族長,于志寧和您說了什麼?”
蕭嗣業轉頭望着他,一字字的道:
“我接下來這些話,你要記清楚了。第一,不要把真相告訴淑妃娘子。第二,轉告七郎,以後多教四殿下鬥雞走狗、尋歡作樂之事。做一個太平皇子,不要再生妄念。”
蕭至忠見他在交代後事,泣聲道:“侄兒記住了。”
蕭嗣業抬頭望着天花板,長嘆一聲。
“崔公,你害苦了我!”脖子一傾,氣絕而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