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風光無限貴不可言雨越下越大,狩獵已經結束,篝火宴會也因此提前結束,皇帝已返回後宮。
這是一條夾在太極宮與掖廷宮之間的甬道,連通皇城與禁苑,一眼望不到盡頭。
暮色之下,陰雨綿綿。
參加禁苑狩獵的數百名官員外使,此刻都走在這條狹長的甬道上。
李義府與張柬之打着傘,也在人流之中,並肩而行。
“柬之,聽說于志寧向陛下舉薦你修訂新法,這可是一個好機會啊。”李義府感慨道。
張柬之道:“我倒想辭了此事。”
李義府喫了一驚,道:“這是爲何?此等名留青史的機會,別人求都求不來。”
張柬之搖頭道:“讓我修史,我勉強還能湊合,可對於律法,朝中勝過我之人太多,我實在不敢竊居此職。”
李義府微微一笑,道:“此言差矣,說到熟悉律法,李勳、李友益這兩人就是朝中佼佼者,可爲何陛下對他們不滿意,讓于志寧重新薦人呢?”
張柬之拱手道:“還請李公指教。”
李義府朝前面和後面看了一眼,見並無人靠的很近,這才壓低聲音開口。
“因爲這次制定的新律,會涉及到很多官員的利益,要想辦好此事,需要的不是精通律法,而是能頂住外部壓力。”
張柬之沉默了一會,道:“難怪戴寺卿昨天晚上來找我,跟我說了些雲山霧罩的話。”
李義府捻鬚笑道:“我猜他是想告訴你,讓你掌握好分寸。”
張柬之道:“什麼分寸?”
李義府道:“首先,要頂住那些官員的壓力,不能受他們左右,需得完成陛下的交代,完善新律,杜絕民間行賄受賄之風!”
張柬之點點頭:“這是自然。”
李義府又道:“另外,也要注意火候,不能做得太過頭,以免得罪滿朝文武。否則,朝堂所有人都怨恨你,那就只能學劉仁軌一樣,主動外放了。”
張柬之挑了挑眉,道:“您這是讓我將涉及官員的律法,從輕制定嗎?”
李義府低聲道:“你只需要稍微定輕一些,給每個人留個退路便可。”
張柬之默然不語,明白了李義府的意思。
所謂退路,便是不能定死罪。
無論再嚴重的貪污受賄,只要不定死罪,官員們憑藉多年積攢的人脈關係,總有辦法慢慢減刑,從而逃脫制裁。
如此一來,如銅牆鐵壁一樣的律法之牆,彷彿被人鑽了一個小洞,還有何威懾力可言?
每個官員心想罪不至死,他們在面對誘惑時,還能守持的住底線嗎?張柬之凜然道:“若陛下真將此事交給我,我一定秉公定法,如此方不負聖恩,不愧萬民。”
李義府怔怔望着他,感嘆道:“柬之,你這樣做,將來只怕”
張柬之搖頭道:“李公不必多勸,柬之心意已決。”
李義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
不一會,甬道終於走到盡頭,兩人很快從永安門出了太極宮,出了皇城,在含光門外分手。
今日是禁苑狩獵的日子,金吾衛們也都知道,雖已到宵禁時分,也不會過於盤查。
李義府坐着馬車,朝着府邸返回。
正行之間,忽聽外面似有人在喊他名字。
李義府掀開車簾一看,只見旁邊一輛馬車超過了他的馬車,一路向南而去。
李義府趕忙吩咐車伕,跟隨那馬車而行,因爲他已認出來,那是尚宮局的馬車。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很快來到長興坊。
李義府見尚宮局的馬車停在一間小院子外,不由喫了一驚,因爲這院子正是他當初養情人的地方。
他被貶出長安後,就將院子賣了,難道竟被江尚宮買了回去?
只見江尚宮下了馬車,來到院子前,拍門進去了。
進門之前,她還回眸看了一眼,朝李義府打了個手勢。
李義府明白他的意思。
他在院子外等了一刻鐘,見並無人跟蹤,這才下了馬車,來到門前。
院門虛掩,他推了推便進去了。
北面一間屋子裏亮着燈光,李義府邁步進入屋中,只見江尚宮正坐在梳妝檯前梳妝。
李義府微微一笑,過去摟住了她,笑道:“我還以爲你不會再來找我。”
“爲何?”江尚宮側頭問。
李義府嘆道:“我已不是宰相,前途黯淡,你跟着我沒什麼好處了。”
江尚宮忽然將他的手拍開,冷着臉,道:“那你就放尊重點。”
李義府愣了一下,搖了搖頭,走到榻上坐下,嘆道:“既是如此,還來找我做什麼?”
江尚宮深吸一口氣,道:“是皇後殿下,暗示我來找你。”
李義府眼中精光一閃,大喜道:“皇後殿下有什麼吩咐?”
江尚宮斜了他一眼,道:“瞧你那點出息。”
李義府苦笑道:“你似乎對我越來越不客氣了。”
江尚宮惡狠狠的道:“是誰先出言傷人的?”
李義府一愣:“傷人?”
江尚宮偏過頭去,過了半晌,才道:“皇後殿下剛纔接見了杜蓉,杜家兄弟應該掌握了杜正倫的罪證,準備對付杜正倫”
將剛纔紫雲閣的情況,簡單說了。
李義府眯着眼道:“杜正倫嗎?嘿嘿,我倒也聽到些傳言。”
“什麼傳言?”
李義府笑道:“這幾年來,聽說洹水杜氏的產業,已不遜色於當年的京兆杜氏,看來杜正倫這個戶部侍郎,一直在以公謀私,爲家族謀利。”
江尚宮道:“皇後殿下的意思,你明白了嗎?”
李義府笑道:“自然明白,明日若是有人彈劾檢舉杜正倫,我會出言附和。還請轉告皇後殿下,多謝她還記着李義府。”
杜正倫是戶部侍郎,掌管國家財政,極爲重要。
若是有人檢舉他貪污,並且確有其事,便是大功,還能在皇帝心中加分,這等於白撿功勞。
江尚宮冷淡的道:“話已傳到,你可以走了。”李義府搖頭笑道:“好聚好散,何必如此絕情?”邁着大步,很快離開。
他剛走不久,江尚宮便趴在梳妝檯上,嗚咽抽泣着。
一隻手忽然按在她肩膀上,柔聲道:“是誰惹燕兒傷心了?”
江尚宮渾身一顫,轉頭看去,卻是李義府去而復返。
“你、你又回來作甚?”江燕急忙擦眼淚。
李義府微笑道:“李某好歹也做過大唐宰相,難道還瞧不出你有心事嗎?說吧,到底怎麼了?若是我剛纔哪句話不對,傷到了燕兒,這就向你賠罪了。”
說着長身一躬。
江燕急忙扶住他,嗔道:“就會裝模作樣。”
一刻鐘後,兩人寬衣解帶,躺到了牀上。
江尚宮躺在李義府懷裏,輕輕道:“去年你被牽扯進謀反案時,我試着在皇後殿下面前,幫你說話,卻惹怒了殿下。自那以後,殿下不喜我了,開始重用何尚宮,你這沒良心的人,可曾知道?”
李義府嘆道:“你爲何不跟我說呢?”
江尚宮道:“你那時剛罷相,我何必惹你自責?這次你回長安後,我來這間院子找你,卻發現你把院子賣了。”
“我用了所有積蓄,將這裏買下來,這大半個月來,每次有機會出宮,就在這裏等你。”
“可你不僅一次不來,剛纔還說出那種話,難道我在你心中,就是那般勢利的女人?”
李義府打了自己一巴掌,微笑道:“好,都是我的錯,誤會了你一片好心。”
頓了一下,緩緩道:“燕兒,要不然你跟皇後說一聲,放你出宮,我娶你過門,正妻的位置雖不能給你,至少可以讓你做二房。”
江尚宮笑着搖了搖頭,道:“我已年老色衰,不奢望這些了。只要你心裏念着我一點好,我便滿足了。”
“好了,我要回宮向皇後殿下覆命了,以後想找我的話,可以來這裏,給那名老僕留個話便是。”
李治被武媚娘請到立政殿時,已臨近亥時。
他心情顯得很愉悅,這讓武媚娘很奇怪。
最近幾年的皇家狩獵,都是大唐獲勝,並無太大懸念,往年李治也並未這般喜悅。
難道今年又出了一個像薛仁貴一樣的神射手?武媚娘並不急着問,先將自己最近新釀製的果酒倒了一杯,讓李治品評。
李治稱讚了兩句。
武媚娘又命人端來熱水,讓兩名婢女伺候李治濯足,坐在李治旁邊,問道:“陛下,這次狩獵,是誰拔得頭籌?”
李治坐在榻上,一邊喝着果酒,一邊笑道:“還是姜恪,而且他這次長進不小,竟然突破六十隻獵物。”
自李治舉辦禁苑狩獵以來,能進六十隻獵物的人,目前也只有蘇定方和薛仁貴。
姜恪如今已超過了李勣、尉遲恭等老將,稱得上軍方箭術第三人了。
武媚娘道:“此人比薛仁貴還年輕吧,那就難怪陛下今日如此高興了。”
李治笑道:“媚娘,朕今日確實很高興,但並不僅僅是姜恪的緣故。”
武媚娘奇道:“還有別的原因嗎?”
李治緩緩道:“今日的狩獵場上,我大唐還出了兩員年輕將領,都是第一次參加,卻取得不錯的成績。”
“哦,是誰?”
李治道:“一人叫趙持滿,另一人叫韋待價。那趙持滿看着一副文縐縐的模樣,竟然狩獵了四十多隻獵物,位列第三。韋待價也狩了三十多隻,位列第五。”
武媚娘眸光微閃,道:“那趙持滿可是長孫詮的外甥?”
李治道:“哦,你也知道此人?”
武媚娘笑道:“妾身曾聽人提過,說此人文武雙全,善於書法,又能搏虎,是個難得的人才。”
李治點頭道:“確實是個人才,朕已經任命他爲雍州司法參軍,磨練個幾年,將來應該也能成爲國家棟梁。”
武媚娘神色一正,道:“陛下,妾身有事跟您說。”
李治道:“朕就知道你請朕過來,有事要說,說吧。”
武媚娘便將調查小祥的結果,還有剛纔試探杜蓉的情況說了。
李治微微皺眉,道:“如此說來,是他們杜氏兄妹在謀劃對付白馬商社了?”
武媚娘感嘆道:“據說京兆杜氏當初被責罰,落井下石最狠的就是洹水杜氏,而且那白馬商社也確實有問題。”
李治沉默不語。
武媚娘看了他一眼,輕輕道:“陛下,您是在顧慮杜正倫?”
李治感慨道:“當初戶部被長孫羊攪得亂七八糟,朕這才啓用了盧承慶和杜正倫。”
“這些年來,他和盧承慶治理戶部,讓國家財富得以積累,百姓富足,又一直在幫朕完成恢復秦嶺的大略,稱得上勞苦功高。”
武媚娘道:“妾身知道陛下顧念他的功勞,於心不忍。不過在妾身看來,其實無需顧慮。”
李治道:“哦,怎講?”
武媚娘道:“這些年來,杜正倫確實恪盡職守。然而,陛下也給了他足夠回報,將國家最重要的財政交給他負責,對他委以重任,充滿信任。”
“短短幾年,杜氏成爲長安頂級豪門,風光無限,貴不可言。這不都是陛下賜給他的嗎?他卻不滿足,辜負了陛下信任,妾身以爲,此等類人,更應嚴懲!”
李治沉默了一會,道:“皇後不必多勸,這些道理朕都明白,只是有些感慨罷了。”
杜正倫其實是一個典型,算得上李治一手提拔。
李治很清楚,自己若因念舊,姑息他的罪行,那些由他一手提拔的官員,都會產生幻想。
他們會覺得皇帝念舊,就算犯下小罪,皇帝也未必會處罰,有了這個幻想,在面對權色誘惑時,更難以自持,將來就會出現更多杜正倫。
武媚娘提醒道:“陛下,您剛纔提到的韋待價,似乎也參與到此事中。”
李治搖頭道:“他雖有受賄嫌疑,但畢竟沒有受賄,不能因此就定罪。希望這次的事,給他一個警醒吧。”
武媚娘心知是韋待價禁苑狩獵的表現,獲得了李治喜愛,故而給他一次機會,遂不再多言。
李治當即派王伏勝去了趟吏部,將明日宣讀的遷調詔書拿了過來,將晉升杜正倫和盧承慶二人官職的部分劃掉了。
再讓王伏勝將誥書送去門下省。
到了次日,李治換上朝服,前往兩儀殿,參加正日裏第一個正式朝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