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立政殿的女官王洪自那日回宮之後,便沒事人一樣,繼續幹着自己的本職工作。
他原本是侍御史,如今被貶爲從八品的內謁者,負責長樂門的出入導引。
有命婦要覲見,都由他和另外三名內謁者負責帶路。
這個差事基本上見不到皇後人影,屬於苦差,唯一的好處是經常有出宮的機會。
第二天下午,他又出了一趟宮,來到那間破宅,進密室一看,食物、飲水、毒藥、金餅都在。
他拿了幾塊金餅,去平康坊狠狠消費了一場,喫最好的菜,喝最香的茶,買最貴的衣服,還花了一塊金餅,讓花魁王小仙爲他單獨跳了支舞。
臨近關宮門時,他才依依不捨的回到宮中。
到了第三天,過了正午,他便一直盯着立政殿。
武皇後給皇帝做藥膳,一般都是下午,三天內必會做一次,所以剩下三天,他肯定有機會動手。
只可惜盯了一下午,並無收穫。
到了今日,正午過後,他又過來盯梢。
烈陽高照,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王洪滿頭大汗,心中也越來越焦急。
就在這時,遠處走過來一名宮人,是武媚娘身邊的女官玉屏。
玉屏剛纔一直伺候在武皇後身邊。
武皇後忽然想起來,有幾日沒給李治做藥膳了,便吩咐她去取食材,做一份清涼解暑的藥膳。
玉屏這纔回到立政殿,她先去了一趟偏殿,傳達了皇後做藥膳的命令。
隨後提着一個食材盒子,出了立政殿,沿着走廊,朝東南方向而行。
王洪對立政殿極爲熟悉,一眼便看出來,玉屏是去尚食局取藥膳食材。
武皇後性子嚴謹,對藥膳的每一步,都把控嚴格,就連食材,也要立政殿的可信宮人去取,而非讓尚食局的人送過來。
所以王洪要想下毒,只能在玉屏眼皮子底下動手,這讓他皺緊眉頭。
玉屏雖然才三十歲不到,卻跟了武皇後有十幾年,精明能幹,想在她跟前動手,成功幾率極小。
“現在只能看那名接應我的人,能否有辦法了。”他暗暗祈禱。
王洪一路跟隨,在尚食局西邊一處遊廊停了下來。
此處位於兩個拐角之間,做什麼事,都不容易被人發現,最適合下手。
等了沒多久,便見玉屏已經取好食材,提着食材盒子拐彎過來了。
王洪心中一緊,迎面走了過去,朝她打了聲招呼。
“玉司記,這麼巧啊。”
王洪也曾在立政殿當值,玉屏對他也算認識,朝他屈身一禮,輕輕道:“王謁者有禮了。”
王洪本想多聊幾句,玉屏卻道:“小女還有差事在身,少陪。”從王洪身邊經過。
王洪望着她漸行漸遠,心中大急。
這時,另一邊拐角處,也走過來一名內侍。
那內侍正走着,忽然朝地上一指,叫道:“蛇!蛇!”
宮中內侍上萬,王洪並非全部認識。
然而那過來的內侍,卻和王洪一樣,曾經都是張多海的心腹,名叫周志。
王洪看的清楚,那蛇正是他從袖中甩出來。
女子鮮少有不怕蛇的,更何況那蛇通體發紅,腦袋呈三角形,一看就是毒蛇,而且就在玉屏腳邊。
玉屏驚呼一聲,連連後退,不慎跌倒。
那紅蛇“嘶嘶”吐着信子,不斷朝玉屏爬了過去,玉屏嚇得呆住了。
便在這時,周志快步上前,伸手要去抓那蛇。
那蛇靈敏閃過,轉頭與周志對峙起來,周志頻頻出手去抓蛇,都被閃過,還險些被咬中。
“小心啊!”玉屏急忙提醒道。
她見對方是爲了救自己,故而十分關心,緊緊盯着人蛇大戰,絲毫沒有注意到,王洪已悄悄打開食盒,將毒藥下到其中一罐蜂蜜內。
那藥粉通體白色,融入蜂蜜後,沒有任何異樣。
王洪下毒之後,便飛快離開。
周志見他得手,也終於出手將蛇抓住。
玉屏問道:“周寺人,您沒事吧?”
周志看了看手腕,笑道:“好像沒事,真奇怪,宮中怎會有蛇?”
玉屏道:“也許是禁苑過來的,多謝你了。”
周志笑道:“玉司記沒事就好,我要把這畜牲拿去尚食局,興許能給皇後殿下做一碗蛇羹呢。”
玉屏微微一笑,道:“皇後殿下不愛喫蛇羹,你可以做給張少監喫。”
周志哈哈一笑,道:“那也是。”拱手道:“您忙,小人告辭。”大步離去。
玉屏望着周志離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手中食盒,露出思索之色。
這時,四名二十歲不到的宮人從遠處走了過來,玉屏瞧見她們後,朝她們招了招手。
這四女恰好都是立政殿的人,玉屏問她們要做什麼,一女低聲答道:“張少監昨兒個吩咐了,讓我們來尚食局,幫他取五斤熊掌回去。”
玉屏知道張多海一向貪喫,也不多問,只說道:“你們幫我做件事。”
四女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相比玉屏,她們比較害怕張多海責怪。
玉屏道:“你們幫我辦完事,再取熊掌不遲,張少監若是責怪,我幫你們擔待。”
四人這才低聲道:“是。”
玉屏看向其中兩人,道:“你們去一趟鹹池殿,問一下週志在不在,若是不在,去了哪裏。”
又看向另外兩人,道:“你們去一趟長樂門,問一下王洪在不在,若是不在,也問一下去了哪裏。問清楚後,來立政殿向我回話。”
四女應了一聲,各自去了。
玉屏拿着食材盒,這才朝着立政殿返回。
藥膳由三名年紀更大的宮人負責,其中一人見玉屏提着食盒回來,問:“怎麼回這麼慢?”
玉屏道:“路上遇到一條蛇。”
三名宮人都喫了一驚,忙問究竟,玉屏便將情況說了。
年紀最大的宮人笑道:“倒也怪了,這幾年來,只聽說有人在禁苑遇到蛇,還沒聽說後宮中有蛇的呢。”
另一人道:“興許是從禁苑跑過來的。”
第三人道:“別說這些了,趕緊烹製藥膳罷。”
玉屏卻忽然道:“別急,先驗一下食材。”
年歲大的宮人變色道:“你要驗毒?”
玉屏點了點頭,正色道:“剛纔的情況,我細細回想,覺得不大對勁,以防萬一,驗一下爲好。”
第二名宮人贊同道:“玉屏說的對,這可是給聖人用的膳食,再小心不爲過。”
另兩人點了點頭。
年長宮人先取出一根銀針,將食材都取出來了,一一檢驗。
今天做的是秋梨膏,主要食材是鴨梨和蜂蜜。
檢驗之後,銀針並不變色。
不過這還沒完,只有砒霜一類的毒藥,才能用銀針試出,另有很多毒藥,光憑銀針檢驗,並無效果。
第二名宮人取出三瓶藥粉,這是上藥局御醫研製的藥粉,遇到毒素,都有可能出現相應變化。
倘若三瓶藥粉都試不出來,基本上就不可能含有毒素。
驗毒過程並不複雜,先取清水,再倒入藥粉,最後倒入驗毒食材。
令人驚異的一幕出現了。
當年長宮人將一勺蜂蜜倒入加了第二種藥粉的清水中,清水迅速變成了黑色。
“啊!真的有毒!”第三名宮女驚呼道。年長宮女急忙道:“需得立刻稟告皇後殿下!”
第二名宮人道:“皇後殿下還在臨湖殿陪聖人用宴,我去向殿下稟告。”說完,飛快的離開了。
第三名宮人道:“下毒之人,定是在周志和王洪之間,需得立刻抓捕,別讓他們逃了。”
年長宮人道:“我去通知楊玉臣將軍。”
楊玉臣是一位千牛衛中郎將,也是立政殿的宿衛長官,一向很得武媚娘信任。
當他得知情況後,立刻派出千牛衛,在宮中抓捕王洪和周志。
卻說那兩名小宮女奉玉屏之命,前往長樂門詢問王洪的情況,卻被告知,王洪剛剛出宮了。
兩人正要回報,忽見一名四十多歲的內侍急匆匆而來,似乎要出宮。
一名掌鑰內侍笑罵道:“周志,你又要出宮嗎?”
兩女聽到此話後,對視一眼,都停住了腳步,看向周志。
只聽周志苦笑道:“賀掌宮又讓我出宮採辦點東西,這是內侍監批文。”
掌鑰內侍道:“你們鹹池殿平日冷冷清清,哪那麼多東西要採辦?”
周志嘆道:“我也想問呢。”
他如今級別雖低,資歷卻還在,那掌鑰內侍與他也很相熟,只當他是受到刁難,沒有再爲難,放他出去了。
出宮需要搜身,防止有人將宮中之物帶出去。
正當兩名內侍給周志搜身時,遠處宮道上走過來兩個青年,似乎也要出宮。
周志臉色大變,急忙說道:“先幫兩位貴人檢查吧,待會再檢查我。”站到宮牆邊,腦袋低垂,似乎生怕被那兩名青年看到。
那兩人正是賀蘭敏之和李吉。
臨湖殿的宮宴已經結束,越王李貞和李治又去甘露殿下棋去了。
兩人一局棋,通常要下一個多時辰。
李吉年紀輕,耐不住久站,便和李貞打了聲招呼,和賀蘭敏之一起先行出宮。
賀蘭敏之從兩名小宮女旁邊經過時,側頭看了她們一眼,微微一笑。
“你們是立政殿的人吧,我好像見過你們。”
一名小宮女面色微紅,輕輕道:“奴婢小紅,拜見賀蘭郎君。”
賀蘭敏之風流倜儻,平日最喜歡跟年輕少女說話,微笑道:“你們在這做什麼,是要出宮嗎?”
小紅忙道:“我們是奉玉司記之命,來長樂門打聽一件事。”
賀蘭敏之笑道:“玉屏姊姊嗎?她讓你們打聽什麼?”
小紅道:“玉司記讓我們過來,問一個叫王洪的內侍在不在。”
就在這時,身後那名掌鑰內侍驚呼一聲。
衆人轉頭看去,只見一名內侍飛奔出了長樂門,正是周志。
他穿過橫街後,腳步不停,繼續在皇城大街上狂奔,差點撞到一名官員。
賀蘭敏之奇道:“那內侍是誰,怎的如此不懂規矩,在皇宮中狂奔?”
李吉皺了皺眉,道:“不知道啊。”目光看向掌鑰內侍。
那內侍急忙道:“回兩位郎君,那是鹹池殿的周志,奉命出宮採辦用品,也不知突然怎麼發癲了。”
小紅道:“對了,玉司記好像也讓小杏她們,去鹹池殿打聽一個叫周志的內侍。”
賀蘭敏之當了武侯後,看誰都覺得像賊,此時聽小紅這麼一說,頓覺不對勁。
“李兄,那人肯定有問題,要不要追過去瞧瞧?”
李吉正覺得周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來不及多想,道:“走,瞧瞧去!”
兩人本來就要出宮,當即撒開腳丫子,朝周志追了過去。
兩人剛離開不久,便見楊玉臣帶着大隊千牛衛快步過來,朝掌鑰內侍喝問:“王洪呢?”
掌鑰內侍此時也意識到出事了,急忙道:“他出宮了。”
楊玉臣又問:“周志呢?”
“也、也出宮了,不過吳王殿下和賀蘭郎君,已經追了過去。”
楊玉臣愣了一下,忙問究竟,聽清楚情況後,也帶着人追出了長樂門。
臨湖殿的宴會已經散了,李治和李貞又去下棋去了。
武媚娘卻依然留在臨湖殿,與嬪妃們說着閒話,皇子公主們也大多散去,只有三皇子李勇和太子李弘留了下來。
李弘站在武媚娘身後,李勇則站在楊才人身後。
他們兩個耐性最好,儘管聽一羣婦人聊天覺得甚是無聊,還是想多陪陪自家親孃。
這時,一名宮人快步而來,在張多海耳邊低語了幾句。
張多海喫了一驚,來到武媚娘身邊,將投毒之事說了。
武媚娘目光閃動了幾下,臉上卻不動聲色,朝其他嬪妃們說道:“時候不早了,這日頭真教人犯困,大家都回宮歇息吧。”
衆嬪妃紛紛告退離開。
武媚娘又朝李弘道:“你最近在東宮發奮讀書,又讓人收集古今文集,編集成《瑤山玉彩》,這很好。不過平日也要多照顧一下弟弟妹妹。”
李弘應道:“孩兒記住了。”
武媚娘揮手道:“去吧。”
待李弘離去,武媚娘才快步朝着立政殿返回,臉色慢慢陰沉下來。
回到寢殿,召玉屏過來,詳細詢問情況。
當玉屏將當時的情形複述之後,她問道:“玉屏,你怎知他二人有問題?”
玉屏道:“回殿下,奴婢當時被那蛇驚住了,也未多想,可等那蛇被抓住後,奴婢發現王洪竟不見了,這令奴婢非常奇怪。”
武媚娘道:“嗯,接着說。”
玉屏道:“奴婢還發現,那周志捉蛇的手法非常嫺熟,一個長年在宮中的內侍,怎會有如此嫺熟手法?便懷疑那蛇就是他所養。”
武媚娘眼中多了一絲讚賞之色,道:“還有嗎?”
玉屏道:“奴婢後來又想,這兩人都曾是立政殿的人,又都被貶過職,同時出現在奴婢身邊,未免太過巧合。”
武媚娘露出一絲微笑,道:“不錯,沒有枉費吾對你一番調教,幸得你細心,不然吾恐要爲賊人所害。”
玉屏忙道:“殿下鳳眼如炬,就算奴婢發現不了,您也一定能發現賊人的陰謀。”
武媚娘淡淡道:“玉屏,江燕剛辭去了尚宮之職,以後就由你接替她吧。”
玉屏面露喜色,叩首道:“奴婢多謝殿下。”
武媚娘目光又掃向張多海,眼中迸射出幾縷殺機。
張多海一個滑跪,叩首道:“臣有罪,請殿下責罰。”
武媚娘森然道:“哦,你有什麼罪啊?”
張多海低聲道:“王洪和周志,都是臣一手提拔,臣有識人不明之罪!”
武媚娘冷冷道:“那你還跪在這裏做什麼?若是抓不到他們兩個,吾可不饒你。”
張多海急忙起身,道:“臣這就去抓捕他們。”
剛出了虔化門,便見賀蘭敏之和李吉揪着一人過來了,不是周志是誰?張多海大喜,快步過去,拱手道:“吳王殿下,賀蘭郎君,你們是怎麼抓住這賊子的?”
賀蘭敏之笑道:“我們進長樂門時,見這老小子鬼鬼祟祟,邁步狂奔,又聽說玉屏姊姊正在打聽他,就追了過去,在朱雀門才總算逮住他。”
“對了,他到底做了什麼事,爲何見了我們就跑?”
張多海死死瞪着周志,道:“這賊子想要謀害皇後殿下!”
賀蘭敏之大喫一驚,忙問:“姨母沒事吧?”
張多海笑道:“皇後殿下鳳體無恙。”
幾人當即帶着周志,朝立政殿返回,向武媚娘覆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