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
聽到熟悉的聲音,徐熙忍不住駐足回身去看,見半容臉色紅潤,果然是騙了自己,便忍不住走上前訓斥道:“你怎麼騙師父呢,你不是最瞭解師父了嗎?師父說過,不治皇家的人就是不治皇家的人。”
半容面露難色,一把拉過徐熙,悄聲道:“師父,這是在集市,你聲音輕點,要是禍從口出,那可就不好了。”
“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現在爲師就要回去了,乖徒兒,不用留我,你留不住師父的。”徐熙將她抓着自己的手推開,就要往回走。
半容哪裏肯放他走,好不容易等到他來,要是讓他就這麼走了,豈不是前功盡棄,一邊使力拉他,一面又道:“師父,你聽我說幾句話。”
“不聽,我不聽,這件事沒得商量。”徐熙掙扎着脫離她的桎梏,兩人卻像煮熟的糯米牢牢黏在一處,怎麼也分不開。
“師父!”半容心生一計,忽然放開了手,迎上徐熙有些錯愕的目光,失意道,“師父你走吧,反正徒兒的生死也與師父無關了。”
徐熙果然停下腳步,詫異地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是好好的,沒中毒嗎?”
見她不說話,又去拉她的胳膊,有些焦急道:“到底怎麼了?”
“誒呀師父,你走吧。”半容推開他的胳膊,便往東宮的方向走去,徐熙連忙邁開腳步追上去。
直追到東宮宮門前,徐熙才攔在她面前道:“不能再走了。再走就進東宮了,半容。你到底有什麼事就告訴師父吧,一路引我到東宮前又有什麼意思呢?”
“師父高嫺妃娘娘說了。我如果救不活皇上,我也就不用活了,我也確實沒有辦法救皇上,這纔想着把師父找來。可是現在仔細一想,是我太自私了,如果師父也救不活皇上,我就會連累師父,師父待我如生身父親,我怎能背上這不孝的罪名?所以。師父還是回去吧。”半容說着,就要越過他往宮門走去。
徐熙忙伸手將她攔住,臉色陰沉道:“皇帝生的什麼病?”
“皇上自上次猝然昏撲之後,一直不省人事,先前還有口歪眼斜、嘴角流涎的症狀,不過已經被我用鍼灸要穴控制住了。”半容見他忽然問起皇帝的病狀,誤以爲他是答應了治療。
卻沒想到,徐熙只是想了一想說道:“許是暴病的前兆,這是一個十分危險的病。就算治好了,將來也會復發的,好徒弟,不如跟師父走吧。別留在這裏了。”
半容臉色一沉,甩開徐熙的手,一言不發就往宮門走去。徐熙愣在原地,左右踱步後。到底是沒忍住跟了上去。
“半容,你聽師父說。這個病真的很危險,先不說病人之後會不會病發,單是這病後的失語失明、半身不遂等症狀都是天大的隱患啊。”徐熙緊緊跟着半容的步伐,以致於自己的喘息聲不斷加重。
半容走到此處見無人,便停下了腳步對徐熙道:“師父,我知道你不給皇家人看病的規矩,可是徐家的人不都是在爲皇宮中人治病嗎?徐家既然和朝廷沒有什麼仇,那師父爲什麼就是不肯放下心結呢?”
“徐家確實和朝廷沒仇,所以我並沒有要求他人和我一樣,堅守不爲皇宮中人治病的原則,可是這個原則,我自己是萬萬不會打破的。”徐熙的語氣冷硬到了極致。
半容被他的聲音聽得心中一寒,咬脣哀求道:“可是師父知道嗎?這是皇帝,南宋的皇帝,如果今日皇帝暴斃而亡,建康會發生什麼事,天下又會變成什麼樣?師父心裏很清楚,就當是爲了百姓破例一回好嗎?”
“誰都可以來求我爲皇帝治病,唯獨就是你不行,因爲你的”徐熙說到這裏生生卡住了,對上半容詫異的目光,輕聲嘆息道,“因爲你是最瞭解師父的人啊。”
“那徒兒的性命,師父也不管了嗎?”半容見說服不了他,只好使出了殺手鐧。
徐熙煩躁地撓了撓頭,一屁股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來,手撐着腦袋,想了半日才道:“我不能替他治病,我告訴你幾個藥方,你暫且去試試吧,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你不要再逼師父了,否則師父只好打暈你帶走了。”
“師父以爲我走得了嗎?滿城的人都關心着皇上的病情,所有人都將注意放在了我的身上,不論我走到哪裏,都有人監視我,這一次,徒兒是真的生死成敗在此一舉了。”半容垂首,撥弄着指甲不再出聲。
兩人靜默了許久,徐熙才忽然開口道:“你知道天下第一大家,沈家嗎?”
“徒兒不知道”半容不解他爲何忽然問出這樣一句話來,搖了搖頭。
“二十多年前,沈家的勢力越來越大,這引起許多人的眼紅和不滿,當時就與前江城盟主發了不少爭執,在江湖上掀起一陣陣腥風血雨。直到晉朝滅亡,宋國建立,新的勢力捲土重來,當時的三大巨頭,朱家、季氏和柳氏,爲了保證自己的地步和權勢不受侵犯,便上奏奏請除去江湖上的勢力。那時柳氏爲了除去沈家,便和江城談好了條件,將沈家滅除了乾淨,結果他江城沒想到,那幾只黑手也同樣伸向了自己,從此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麼江城和沈家了。”
徐熙說起這事的時候,聲音沉重地讓人眼皮一沉,半容見他停了下來,偏頭去看徐熙,見到他透紅的雙目時,禁不住大駭了一回。
“師父怎麼了?這個沈家和江城和師父有什麼關係嗎?”半容很少見到徐熙這樣的面容,當下也忍不住關切道。
“沈文治和麗雋夫婦與師父是生死之交,曾經在桃園效仿先人三結義,他們二人心懷大愛,竟不想最後竟然落到個慘死的下場。”徐熙說到此處,嗓音劇烈地抖了一抖,忙揩去眼角淚水道,“不說了,這些恩恩怨怨的,你還小不明白。”
“師父”半容不知爲何聽了他的話,覺得悲從心起。
徐熙站了起來,背過身道:“風痰阻絡,氣血不暢,苔滑膩,舌暗紫,脈象應當弦滑,師父說的對不對?”
“師父說的一點也沒錯,可是搜風化痰,行瘀通絡效果卻不大”半容有些不解地看向徐熙。
徐熙偏頭問道:“你用了哪一副藥?是天麻陳皮還是地龍全蠍還是遠志菖蒲?”
“天麻陳皮熄風化痰、地龍全蠍搜風通絡和遠志菖蒲化痰宣竅還有籤草紅花的祛風活血通絡,這四個藥方我都用了,如此卻還是不見皇上醒轉,實在是奇怪。”
“想來皇帝是痰熱偏盛,加全瓜蔞、川貝母清化痰熱,”徐熙沉吟了一下道,“再加鉤藤、石決明、夏枯草平肝熄風潛陽。”
半容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頭道:“師父所言極是,可是師父真的不去看一眼皇上的病情嗎?不看便下藥方,一直是大夫的忌諱啊。”
“無妨,八九不離十,你放心吧,爲師有數,不然師父也不敢這麼跟你說。”
半容見他這麼說,也無心爭辯,按着他的法子去了皇宮,沒成想,黃昏時分,皇帝竟然醒轉了過來,這個消息讓所有人都爲之一振。
只是皇帝想要說話,便言語不清,十分模糊,這讓高嫺妃又有些擔憂,問過半容之後,知道再喫幾帖藥就會好,這才放下心來。
劉衍得知皇帝無事,自然也鬆懈下來,當即就打算將兵力調遣回兵營,卻得趕來的楚沉夏制止。
“爲何?先前我派兵在皇宮周圍保守,是爲了應變突發事情,可是現在父皇已經醒了,如果我還不退兵,保不齊父皇會多想。”
楚沉夏掃了一眼四周,沉聲道:“皇上現在腳不能走,口不能言的,能怎麼多想?殿下以爲最安全的時候,說不定就是別人口中的好機會,劉彧遲遲不動手,這有點不像他的作風,我擔心他有進一步的動作。無論如何,殿下都要小心爲上,更何況,既然這兵都出了兵營,不如就守到底吧。”
劉衍點了點頭,楚沉夏這才發現,多日未見,劉衍竟然瘦了一圈,再看一旁的將士,神色無一不是疲乏憔悴的,當下忍不住道:“這十幾日,真是殿下和將士們了,皇上恢復神智的那一日,殿下就可以將士兵撤走了,不如那日讓士兵們好好休息一日,免得累壞了。”
“自然是要的,這日夜堅守的,不比行軍打仗輕鬆,我們有的時候還會夜半巡邏,就是怕出一點事情,好在將士們齊心協力,才讓建康如此平靜。”劉衍說着,便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
楚沉夏卻只是意味深長地一笑,將所有想法都藏於眼眸之後,他知道,建康不會一直平靜下去的,一場大劫或許就要到來。
他必須在大劫到來之前,做好一切準備。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