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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定海神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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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禪呆呆看山上,一張嘴張得老大。

簡直,簡直,簡直比無禪面壁的山洞還要大!

無禪活了十八年,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委屈過,還有茫然。

他們,他們,他們不要無禪了?

無禪哭了,傷心地哭了。

去罷。靈秀和尚是那樣平淡。

一年!定海老和尚竟是嚴厲無比!

阿彌陀佛那是空聞方丈。

南無阿彌陀佛無禪是給轟出來的!

那也沒有辦法,誰教無禪做了錯事?

無禪錯了,這是一種懲罰。

儘管無禪至今仍不知,無禪又是錯在哪裏。

無禪嗚嗚哭着低頭看一眼那裏,褲襠那裏,那是罪魁禍首。

大師兄說的,那是萬惡之源!

然後哇哇大哭,哭得更加傷心了!

半山腰,溪流歡暢,驕陽當空,蟬聲那是一如既往地熱烈,似在歡送無禪。可是無禪不想走啊不想走,無禪捨不得,無禪無比留戀着,留戀着山上的一切!可是不得不走。水裏映出一個光頭,濃眉大眼直鼻闊口,他也在哇哇地哭着

無禪長大了,變作一個大號兒的無禪。

還是無禪,就是這般。

可是手腳大了,肩膀寬了胳膊腿兒也長了,還有,還有。

還有某一處地方隨之變大,而且時大時小很不聽話,令無禪十分頭痛!

“要不?割了吧?”無禪自言自語道:“是了,去掉也許好一些!”

可是那樣,那樣,尿尿怎麼辦呢?

無禪十分爲難。

無禪嘆一口氣,解開褲帶衝着山上尿了一泡長尿,然後又嘆一口氣。

提上褲子,黯然下山。

這是認命了。

“無禪呢?無禪師兄?無禪師兄?”此時一人面壁歸來,正在焦急地尋找着無禪:“師兄你在哪裏,我要喫烤紅薯,我要喫烤紅薯”這是一個又白又胖的和尚,個子不高,長相討巧。這是一個大號兒的無能。傻瓜無禪和白癡無能的深厚感情大家都是知道的,因此和尚們紛紛不忍紛紛掩面。偷笑。這些都是壞人,是壞人!無能早就看到了,無能當時那是又驚又怒脾氣大發作,立刻兇惡萬分地衝過去就要教訓他們!

然後就得知了那一個,噩耗。

無禪下山思過,一個人走的。

天!這可讓無能怎麼活!可以想見的是,號啕大哭那是必須的,尋死覓活也是正常的,無能馬上就要追他過去,找到並隨了無禪師兄就此天涯海角再不分離。然後又是面壁思過,更被嚴加看管。他們是壞人,他們是不能這樣對待無能的,可是無能沒有地方去說理。他們是壞人,他們這是妒嫉,無禪師兄武功又高人品又好,只有無禪纔是一個好人,他們是不能這樣對待無禪的,可是無能沒有地方去說理。哪怕無能是天上下凡的神仙,曾經主管喫喝風光無限。

這分明就是一種罪過,一種嚴重的,罪過啊!

不!無能狠狠地放了一個屁!

狠狠地燻到了自己!

無能哭着躺下。

關於無禪身上發生的那個問題,無能和無禪也曾多次探討過。

結論是:無禪是一個凡人,無能是一個神仙。

因爲無能就沒有過,從來沒有過。

無能不必因此而煩惱。

因爲師兄們都有過

一柱擎天。

罪過,罪過啊!這必是上天降下的懲罰,用以嚴懲這些壞人!這都是不知道尊重無能這個下凡神仙的結果。可是無禪師兄分明是一個好人,又知道尊重自個兒這個神仙大人,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無禪師兄也是,更是,一柱擎天!尿尿都要費力!不對,不對啊,這沒有道理啊!無能百思不得其解,因此準備回到天上去替無禪師兄討一個公道!如果上天也不給親愛的無禪師兄一個公道不給憤怒的無能一個說法兒,那麼無能必定翻臉大鬧,將所有沒用的壞神仙一屁燻死!

就是這樣!

是這樣的。無能含淚睡去。

熱,很熱,熱到不行,天地有若一蒸籠。

熱到空悲老和尚也是昏昏欲睡。空悲面色愁苦,有氣無力坐在菩提樹下,一陣涼風兒吹過來,舒服,愜意,老和尚慢慢闔了雙眼,似乎已經睡着了:“打!”一聲暴吼起於樹下,四大金剛之一掄起拳頭上去就是砰砰兩記!無心滾倒在地,無心一躍而起悶頭忽忽又練,看上去沒奈何也沒脾氣。

第三隻眼,名不虛傳。

炎炎烈日下一衆年輕和尚袒胸露臂呼呼喝喝,拳腳紛飛揮汗如雨,一個個光頭鋥亮肌肉隆起大爲可觀!尤顯天氣燥熱無比。小和尚們都長大了,半大小夥兒精力充沛,血氣旺盛,更是武功有成龍精虎猛,南山禪宗可謂後繼有人。除了無禪和無能,無字輩的和尚都這在裏。無禪武功最高,無人可比;無能武功最低,無人可比。

二人一樣傻里傻氣,也是無人可比。

對於傻瓜無禪不幸被逐出山門的原因,大夥兒也是心知肚明。那時無禪和尚不明所以以爲走火入魔急得哇哇大叫大家都看到了,其後無禪不當回事兒褲襠支楞老高,大搖大擺裏裏外外走來走去大夥兒了也都看到了,都是半懂不懂,也是以爲羞恥,好在大夥兒的情況沒有無禪那樣嚴重,所以,所以無禪就給轟下山去

其實無禪,是冤枉的。

課間休息,開始議論。

無花嘆道:“前日之因,必得今日之果,我等當引以爲戒,日日自省之。”無果問道:“大師兄,這話怎說?”無花長嘆道:“紅塵有染,情孽深重,我觀無禪師弟自打上次回來,便,便就,哎!”說着懷中取出一方紅手帕,一臉沉重以及痛惜:“便是此物,雖我有意爲他遮擋,這一場劫難卻終是,無法消彌!”

“阿彌陀佛”衆僧一齊低誦道。

“燒了它!燒了!這是魔物!”無滌大聲怒吼,雙目赤紅如火!

無花搖了搖頭,復將手帕收入懷中:“我心如鏡之明,我心波瀾不起,自可降住此物,不必。”衆僧呆了一呆,無意問道:“大師兄,你那晚說夢話,說是,呃,春水鴛鴦,人比帕香,嘖嘖,嘖嘖!”無花一怔,皺眉道:“竟有此事?我怎不知?嘖嘖?你在說甚?”無意咽口唾沫,忽然紅了臉:“想是親嘴兒的,動靜兒,嘖嘖嘖嘖,噝”

“莫亂講!一派胡言!”無花冷哼一聲,連連搖頭:“怎會是我?想必是你聽錯!”一旁無知恍然道:“怪不得,怪不得!大師兄,怪不得我總是見你偷着曬枕頭,原來”無根隨即點頭:“是了,我也看到過,還有被子,大師兄也是經常要曬的,是這樣!”無花面不改色,汗卻流了下來:“胡說,胡說,那是因爲”

“妖孽啊,妖孽!”無滌長嘆一聲,面向西天再三而拜:“佛祖佛祖,賜我無邊法力,以滌世間罪惡!佛祖佛祖,賜我神之威能,蕩平一切妖”這,便是心魔!很難根除的,無滌肩上的擔子很重,很重,莫說衆生,便無滌也無法自度。

無花在解釋,無滌在懺悔。

“大師兄!二師兄!第三隻眼過來了!”

一間禪室。

一個老和尚在悲傷地,默默地流着眼淚,瘦小的身軀看上去是那樣蒼老,而淒涼。無禪和尚下了山,定海和尚終於顯示出了極其罕見的脆弱一面,定海淚流成河。靈秀接着勸道:“師叔祖,無禪不會有事,無禪死不了的,靈秀保證”

“砰!”“喀哧!”“稀里嘩啦!”定海重重一掌拍下,木桌瞬間四分五裂!定海定定望着靈秀,一字字道:“便、如、此、桌!”靈秀縮了縮脖子,訕然道:“師叔祖,靈秀只有一條命,這卻是第八張桌子了。”定海重重一哼:“去拿!”靈秀道:“是。”空聞道:“不可。”旋即兩個老和尚怒目相對,靈秀和尚再一次左右爲難

師叔祖的心情靈秀是可以理解的,師父的苦衷靈秀也是可以理解的,無論這般毀壞桌椅對是不對,一切的一切都是靈秀的錯。無禪獨自下山,主意是靈秀的。小和尚長大了,長大了還是個小和尚,那也罷了。小和尚勇猛精進,武功是越練越高,甚至勝過了當年的靈秀,那也罷了。小和尚心無雜念真如本我,說來真是一個再好不過小和尚,是大家掌中的寶心頭的肉,那也罷了。可是小和尚正值氣血最旺之時,練的又是至剛至陽的武功,又偏生心思單純無比,乃至精關牢固,一點元陽始終不泄

乃至一柱擎天,金槍不倒!

這便是無禪下山的原因。

這不是無禪下山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靈秀不想無禪,執於我念。

儘管無禪並未執於我念。

真正的原因是,靈秀想讓無禪出去見識一下。

僅此而已。

佛有大乘小乘之分,大乘度衆生,小乘修己身。南山禪宗如何?禪宗中人亦分,或如定海老僧,心向大乘,卻不得其大。或如空聞方丈,有意小乘,然不得其小。誰高誰低?衆說紛紜,無一定論。當年靈秀便是欲舍其小而成其大,結果,瘋了。靈秀並不想無禪成爲第二個靈秀,靈秀想要通過無禪找到自己苦苦追尋而無以得知的禪。而無禪並沒有禪,無禪也不知道什麼叫做大乘小乘。

也許在禪宗,也許在世間。

說是見識一下,便是要無禪去尋找自己的禪。

從而找到那一個問題的,答案。

以人度人,佛有何用?

但靈秀主意出了,人也送下山去了,卻也是一般無二地,不放心。

這是送走了一個不諳事世的孩子,他的名字叫作無禪。

以無生有,可得否?

靈秀長嘆道:“師叔祖,是靈秀錯,無禪此去有若一幅白絹落入十色染缸,實是福禍難料。”定海重重一哼,狠狠瞪過一眼!卻不哭了:“白壁!”靈秀怔了一怔,貌似有所悟:“師叔祖,此話何解?”定海點了點頭,長長出一口氣:“白壁、就是、白壁!”白璧無瑕,不比白紙,無禪和尚是一定完美無缺的,怎樣出去,便怎樣回來,不爲世間種種事物所浸染!這是定海老和尚的想法,確定一定以及肯定,這是定海老和尚的解釋,這也是老和尚捨得讓小和尚下山的唯一理由。靈秀恍然笑道:“原來如此!師叔祖,無禪武功大成金身得立,此番必是無驚無險,何況”

“再去、拿張、桌子!”定海揮手,不耐,道。

還是解釋幾句,這是一個祕密。

定海口喫,因此一句話定要分開來說,一下一下說,一下不得超過兩字。正因如此,定海年輕時常常爲人恥笑,這也是定海老僧脾氣不好的原因。也正因如此,定海習武更加勤奮更加刻苦乃至如入瘋魔,所以定海當年打遍天下無敵手,更悶聲不響下手狠辣無人不懼,從而天下揚名

啞僧。

於是靈秀又出門,出去搬桌子。

其實靈秀還有話說,其實靈秀是放心的。

空聞長長嘆一口氣,嘟囔着出門去了:“南無、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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