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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人生長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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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漆黑,霧色又濃。

寇佔星本來就不怎麼熟悉上陽京畿的道路,現下更是一片迷濛,只能隨着李仙兒拉着自己走在前面,一路跟着她東躲西藏地,最後來到她的目的地。

當寇佔星站在這皇宮向北後面的一道宮門的時候,整個人簡直驚呆了,差點沒將下巴給掉了,張着一張嘴久久不能合上。

“你真……”

寇佔星話還沒說出口,李仙兒便已經上前去拍着宮門,那裏留守的內監前來開門的時候,李仙兒從懷裏摸出了一塊腰牌,嘀咕了幾聲之後,那內監居然放人了。

寇佔星對此更是驚愕到不能自已,渾渾噩噩的跟着李仙兒進了宮,只耳尾聽見那內監囑咐着:“現下外面不太平,還是不要亂跑出去的好。”

李仙兒沒有答話,而是自顧自地走在前頭,朝着自己的目標宮苑所去。

寇佔星一路跟着行走,再沒有開口多說一句話,但目光卻時不時地瞟向身側這個女扮男裝的李仙兒身上,恍惚之間又無數的猜測湧上了心頭。

還沒等寇佔星開口詢問,李仙兒已經進了一道宮門。

那宮門大開,甚是威嚴,但兩邊尋常都有把守的侍衛,眼下卻不見一人。李仙兒自然也沒在意這許多,奔着到宮門前的時候,跨過門檻時便重重地跪倒在地,身姿趴伏,敬畏無比。

“父親,求您幫幫這城中的百姓吧,我記得您有一支親兵……”

她父親?

在寇佔星正當錯愕的時候,一道身影緩緩從裏面寢殿裏走了出來,伴隨着他不怒自威的聲音,“你倒是好大的口氣,一開口就要我的親兵!”

當寇佔星看清楚了這個從寢殿裏走出來的人時,心裏那些潮水一般的猜測此刻全數化作了波濤洶湧,打在他的心頭上,久久不能回神。

許久之後,寇佔星才側首看着仍舊跪在地上的李仙兒,卻指着前面的李瑤之,仍舊無比的震驚,問:“他是你爹?”

天!

這是寇佔星遇見過最魔幻的事情了,沒有之一。

李瑤之站在兩人跟前,沒有去在意跪在地上的李仙兒,反倒是將目光落在了寇佔星的身上,目光略微嫌棄,言語也頗爲詫異。

“你怎麼也來這裏了?”

寇佔星,寇天官當年帶走的嬰兒,李瑤之豈會不認得。

卻沒想到,他和自己女兒廝混到一處!

這真是……孽緣啊。

……

比起上一次來到地下城,這裏顯得更加幽暗了,更符合地下城的感覺了。

玄機和白花花順着河道進來,最後在一處渡口上岸。雖然你和她們上一次到來的渡口不是同一個,但是卻同樣地在前面立着“天官渡口”的石碑。

這很容易就給人一種錯覺,以爲地下城的入口只有一個。

“這裏跟鬼城似的。”白花花兀自哆嗦了一下,又糾正自己的話,“不對,以前也挺像鬼城的,現在更像了。”

玄機沒有答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不要害怕。

不怪白花花有這種錯覺,這裏一眼望去,現在一片的漆黑。原本街道上那些掛着微弱燈火還有營業的店面,此刻也全部熄滅了光。

那些店鋪上面的匾額有的歪歪斜斜,有的蛛塵滿布,有的甚至已經漆彩剝落,就像這裏被廢棄了許多年,掩埋於此從不見天日,直到玄機進來。

走在這空曠幽黑的街道上,連個鬼影都沒有,連自己的一呼一吸都聽得格外清楚,怎能不滲人。

玄機走到一家商鋪跟前,這裏先前應該是販賣皮囊的,店鋪前面還有沒熬製好的硫化硅膠,因爲下面爐火熄滅了,所以那些液體此刻也不成型地凝固了。

而在這熄滅的小爐火旁邊,則是店家老闆還在一手控着爐火,一手端着銀製的器皿盛這些硅膠,調着顏色。

不單單是這一家,一眼望去,臨街的兩邊商鋪全都是這樣的情況。機樞鋪,籠鋪,人皮檔,零件區域,這些裏面有的在攀談,有的在訓斥學徒,有的在校正機械,有的……

全都定格在他們最後的情景中,顯得那樣的猝不及防,那樣的忽如其來,彷彿就這麼定格在一個其他的時空裏。

而玄機和白花花的到來,就像一個誤入整個時空的人,格格不入地走在這裏的街道上。

“機姐,地下城變成這樣,我們該上哪裏找啊?”白花花忽生了一股擔憂起來。

“掘地三尺,也得找到他們。”玄機毫不猶豫的道,“現在這裏所有的械人就像全部宕機了,是被地下城的主人停運了,還是有外力干擾?”

玄機便是這點覺得疑惑,看似空無一人的街道,實則這幕後到底藏着什麼,玄機現在一點頭緒都沒。

“什麼叫宕機?”白花花聽得稀裏糊塗,但跟在玄機的身後,看着這周圍這些忽然停下來的械人,她越發地縮緊了脖子,“這些看着真讓人害怕,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這裏和上一次來,其實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玄機卻這麼說,她路過一個馴養機械獸的店前,伸出手摸了一把店門前那隻小狗樣的機械,“之前的地下城除了那些金主之外,其他的也全都是這些模樣的人,只不過現在全部都迴歸原樣了而已。”

換而言之,就算眼前這些械人現在全部能走能動能說話,即便這個集市被裝點得多麼的熱鬧,在本質上,它仍舊是一座死城。

毫無人煙的死城。

在玄機的話語落下的時候,忽然飄來了一道空靈的女聲,言語中帶着一絲壓抑的興奮,“那你呢?”

宣姬的聲音。

“你再這裏假裝得多麼的像人類,在本質上也和他們沒什麼區別啊,哈哈哈哈!”宣姬這是在譏諷玄機。

玄機停下了腳步,朝着前面聲音越來越清晰傳來的方向看去。

但見前方是一座典雅古樸的牌坊樓,樓高兩層,左右皆有飛檐祥雲點綴,而在牌坊的前後兩側則有染紅了的飄帶向着地面穿插而去,和門口相互交映,呈倒三角的形狀。

遠遠看去,這些的紅綢飄帶無風自動,這周圍的幽暗卻遮擋不住那牌坊樓上的風華,而宣姬就站在這牌坊樓的正中間,一身紅衣,與這牌坊如同一體。

站在那裏的宣姬雙手微區,掌心相對,在雙掌的中間捧着那方偶爾閃過一絲銀光的四方形狀的計算機。

風吹過,宣姬紅色的衣鬢與那飄揚的墨髮輕輕揚起。在這一刻,她微微的抬起頭來,眉梢輕揚,就連兩邊的脣角也一併輕揚,目光如同一道足以刺開無盡黑暗的利刃。

“宣姬!”玄機眉心一皺,卻沒想到居然會在地下城裏再度見到宣姬,“你不是離開了嗎?”她記得上次,她搶走了自己的計算機之後就走了。

“哎!!!”宣姬長嘆了一口氣,像是一個再路上遇到了久違的故人那樣的語氣,熟稔、隨意,沒有半分隔閡。

“本來想去找李瑤之的,出去外面怎麼都找不到,所以……趁着上次他們攻城,我又回來了。”宣姬說着,目光有些許茫然地朝着這兩邊看去,似是在尋找着什麼。

“你說,李瑤之會在哪裏呢?我找不到他了,只好回到這裏來。”

宣姬這語氣,迷茫,無助。

若是換做尋常人肯定會因此而放下戒備,但玄機不同,她由始至終都覺得這世上最危險的人,不是李瑤之,也不是雲僕,是她宣姬!

“我也是來找人的。”玄機表面也輕鬆地應答,但私底下卻將手抓住白花花的手,在她的掌心中畫了個方向。

白花花目光朝着玄機畫的方向悄悄看了一眼,那是一條漆黑的巷道,一眼看去黑不見底,但在近處依稀可見有其他岔道。

這是在給她指引等下逃跑的路線。

那邊的宣姬聞言,輕輕地“哦”了一句,“你在找那個殘次品和山匪吧?”說着伸手朝着另外一邊的方向指過去,“他們也宕機了,不過……不是我乾的。”

“那你呢?找到李瑤之之後,想做什麼?”玄機沒有去質疑宣姬所指的方向的真假,而是繼續與她假意寒暄着,但是卻在宣姬一步步朝着前面走來,玄機就拉着白花花一步步往後退,下意識地朝着他們想逃跑的路線走去。

“我不知道。”宣姬的話語一頓,腳步也一頓,眼裏的迷茫則更加深沉了。就好像在玄機提出這個問題之前,她從沒想過這件事似的。

宣姬停頓了許久之後,忽然苦笑了起來,低着頭看着自己把玩在手的那個魔方,“你說,我是該將他給殺了,還是學他一樣打造一座囚籠,就這麼囚着他?”

“可是,我不甘心。”宣姬仍舊在那喃喃自語着,這一刻彷彿悲傷至極,“玄機,你是這世上最懂我的人。咱們一起在地底下相伴過漫無邊際的歲月,一起在無邊的沉睡和漆黑中崩潰過,扭曲過,最後又一起重見天日過……你該懂得我現在的,怎麼樣我都不會甘心的。”

她說着,到最後抬起頭來看玄機,目光中有着長埋地下的那種絕望,玄機的確是懂得她的。

那種無邊的黑暗和沉寂,在年年歲歲,歲歲年年中,意識是清醒的,但是身體卻沒了,只能依附在那一塊小小的芯片裏,只能依附在這些鋼鐵造成的機器身體裏。

那種想吶喊,喊不出來,想死卻還活着,感覺自己還活着卻發現自己其實早在上一個輪迴就死去的殘酷……宣姬就是在這種漫長無邊的折磨中,被反覆地磋磨着。

那種痛苦,連她都不知道該怎麼去形容。

直到有人破開那黃土,將她在地底下拉了起來,那一刻宣姬的心纔是真正的活了過來。可……她卻只剩下那載入式的電子生命的,她始終不會忘記李瑤之看自己時候嫌棄的那種眼神。

在將她囚禁於上陽京畿的時候,痛苦的不是那種鎖鏈穿骨的折磨,而是無論她怎麼努力,李瑤之都不把她當人看的折磨。

人生長恨,非生與死能詮釋得了的。

她將深埋地底間的所有情感,在李瑤之將她從地底下拉出來的那一刻,就全寄託在他身上了,宣姬怎麼能容忍他的辜負呢?

宣姬眼角有淚落了下來,那是多年來積攢在心裏的痛楚,“他的一切明明都是我給我,他要什麼我給什麼,爲什麼最後還是這樣?人性就是這樣,虛僞善變, 永遠不如這些械人,你覺得他們不聽話了的時候,就將它們關了。”

“你說,如果天下所有的人全都變成了械人,全都掌握在我手中,包括李瑤之……是否就完美了?”宣姬說着,停下來細想了一番,眼睛裏卻有種越來越興奮的火焰在跳動着。

“不是這樣的,”玄機搖着頭,“不該是這樣的。”

玄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宣姬這種長達億萬年的情感,她的存在她的扭曲也已經超越了人性和道德。玄機和她的情感共鳴在交疊互通之間,又有不互通的地方。

玄機說:“就算當年沒有李瑤之,也會有別人把你帶出來。”

“別人是受你控制的傀儡械人,但李瑤之不是,其他人不是,這個時代也不是。”玄機說着說着,忽然抬頭,似乎感悟到了某些不知名狀的地方。

在這一刻,玄機足以將自己和宣姬給抽離出來。

不錯,就是這種感覺。

“你太執着了,在黑暗中不斷沉淪。上個時代的我們早就滅絕了,我們此刻還能站在這裏已經是最大的幸運和恩賜了。但你忘卻了我們的存在是延續,不是剝奪。電子生命,不該剝奪這一個時代的生命。”

“你在教我?”宣姬像是聽到了極大的笑話那樣,“你教我什麼叫做生命?你一個械人,就連數據都是在我的生命數據裏衍生出來的電子人,你在教我怎麼對待生命?”

宣姬像是聽到了這個世上最好笑的笑話那樣,最後,她的笑容僵硬在臉上,抬起眸來看着玄機。

這一眼卻是忽然善變,眼裏的厭惡、噁心和唾棄全數溢出。

“你越來越像一個人了呀!可是啊,你越是像人,就越讓我噁心透頂。”

在宣姬說出這話的同時,玄機幾乎是下意識的朝白花花大喊了一聲,“走!”

她不敢貿然離開,宣姬絕難糾纏,也不敢懈怠。

面對宣姬,玄機只能找機會。

而現在,在宣姬以爲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中的時候,白花花就是其中的變數。

在宣姬啓動對玄機的指令的那一刻,白花花帶着玄機忽然足尖點地,帶着她家機姐飛上身側屋檐,又在下一刻落入那邊的巷道裏。

趁機鑽入那茫茫的黑暗當中。

然而……

宣姬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靜靜地看着白花花帶着玄機鑽入的那個巷道裏。

原本消失在黑暗中的兩個人,玄機一臉痛苦地,似是在對抗着極大的拉扯,一隻手被虛空着朝宣姬這邊強行拉出來。

巷道裏的另一邊,白花花拼了命的想將她家機姐拉回去,卻始終不能。

“我都說了,械人是這世上最好把控的東西,你偏不信。”宣姬悠揚着道,眼裏的自信從始至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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