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藍的天空下,呼呼的東南風在近海鼓起浪湧。四艘漁船排成一線,撐着褐色的硬帆,藉着風力向着貝塚港駛去。
貝塚港在三沢港的北面,兩者的位置幾乎是在一條垂直的直線上,相隔約七裏。因此,由南面海域前去貝塚就必然要路經三沢。貝塚是處民用港,而三沢不但是處軍港,還是座海防城。
下午三時,離三沢還有二十來裏,一隻小型的巡邏船迎了上來。這片海域,有六隻這樣巡邏船晝夜進行着警戒,就是爲了維護三沢港內艦隊的安全。若是遇到了敵襲,這些巡邏船便會施發彩色號炮,用來警戒港內停泊的軍艦。
這四艘漁船乃是二組大對漁船,每艘四丈來長,在船頭與船身中部各豎改良型硬帆一張。硬帆的優點是操縱簡單,只需要極少的人手,適合順風巡航而劣於逆風,因此遠洋船中已甚少使用這種帆裝,但漁船卻多有採用。大對漁船的意思是捕魚時兩條船爲一組,同時下網,網口在兩船的舷間大開,擴大了捕魚面積,每次下網的收穫機率便更大。庫頁島漁業發達,這樣的漁船爲數很多,巡邏船也只是例行公事地過來看看而已。
巡邏船都是單桅帆船,有個花名叫“蚊子船”,自然是形容它的小。一面宋帆作爲主帆,再配合着幾面船首三角帆,加上細長的船身,不僅操作方便而且還跑得飛快。而且它所需要的人手不多,五人就能將這船操作得很好,所以它的額定人手配置也只是八人。
每條巡邏船的船長都是由名水師的什長或伍長擔當。幹這個活需要經驗,有經驗的老兵只要在遠處望上一眼帆影,就能知道來的是什麼船,是商船還是戰艦。一看喫水就知道商船大致裝了多少貨,戰艦有多少排水,裝了幾門炮,一切都是清清楚楚的。
一名四十來歲的什長站在船頭用千里鏡向着漁船觀望,他管着這條巡邏船已經有十來年的歷史,一張風吹日曬的臉膛粗礪如沙。
鏡中的四條漁船毫無特異之處,旗杆上打着豐原國的旗號,甲板上悠閒的漁夫舉止正常,是正兒八經的漁家,尤其是其中有名船老大還是依稀相識的熟面孔。什長放落手中的千里鏡,回到甲板上的躺椅中曬太陽,巡邏船按着既定的巡航路線向着漁船迎去。
五船相逢,什長仍然舒服地躺在椅中,耳中聽着手下的吆喝聲與船家唯唯諾諾地遵從聲。稍後,只聽得“啪”地一聲輕響,船身微微一晃,就是兩船互用橈鉤搭靠了。
船舷邊忽然傳來一聲呼喊:“什長。”
有狀況!什長打躺椅中騰地跳起身來,快步走到船邊,踏上弦牆向着漁船上仔細一瞧,卻見眼皮下的對方船艙內一條魚都沒有,而是用油布蓋着些東西。
沒想到這四條船中還另有乾坤,什長獰笑,暗道:“膽大包天。”以往雖也有些走私販以漁船爲掩護,攜帶者一些諸如菸草、咖發、絲綢的高稅貨物,但都是偷偷摸摸地藏匿於艙底隱匿之處,哪有這麼大張旗鼓的。
什長鼻中又冷哼一聲,心想這次可是撈着條大魚了。正待發話,只聽得弓絃聲一響,一隻箭從左胸射入,然後再打背後穿出,還未來得及喊上一聲,便被那箭的巨大沖力射翻落水。
劇變陡生,其他的七人呆若木雞。與此同時,“唰唰唰”的破空聲連續響起,箭支穿梭一般地射來,慘嚎聲隨之大作。數息之內,巡邏船上的所有水兵都被射倒,且每人身上都中了數箭之多。
再看四條漁船之上,只見前前後後地已經站立起了三十來名殺氣騰騰的弓手。他們適才躲在船艙裏,一聲令下之後,便同時出艙發箭,射殺這八名敵巡邏船人員。黑衣皮甲的阿圖也混在其中,他就是那個射出第一箭的人,並於呼吸之間,連續射出了兩箭,射中了兩個巡邏兵。
傅恆有令:一箭穿心,不留活口。
接着,漁艙內又走出來八名穿着制服、裝扮得與那些被射倒的巡邏兵一模一樣的人,陸續跳上了那艘巡邏船後,便算是接管了它。隨後,四艘漁船與巡邏船分開,繼續向着三沢港開去。
再行數里,漁船又遇到了一條巡邏船。這條巡邏船有些懶,船頭的軍官只是在遠處看了數眼,便讓船轉了個向,向着右舷三十來度的方向開走了。就憑這四條小破船,還能偷襲水師不成。
第二條巡邏船離開後,便再也沒有船上來糾纏了。
一個小時後,漁船已經行到了三沢港外。港內,九條戰艦一字排開地停泊着,條條都放下了錨,收起了帆,象一個個活的靶子。岸上,灰白色的城牆反射着夕陽的輝光,指向海面的火炮口帶着黑黝黝的森冷感,還有寥寥幾名水師軍士在城樓上慢悠悠地走動着。
這裏是處內凹的半弧形海灣,西面臨海,建有港口。港口內便是一座周長一裏半的小型海防城,其內並無居民,只有常駐的水師官兵。城牆高二丈,磚石所壘,其上建有炮臺,由三沢水師管轄。薛磐曾動過三沢城的腦筋,但這裏的水師官兵約有千人,城高牆厚,火炮數量又多,大泊軍打之不動。
四艘漁船沒有向北開往貝塚港,而是進到了三沢灣內,這就引起了巡邏人員的注意。雖然時常有漁民跑來向水師兜售鮮魚,但四條船同時都要賣魚確實少見。於是,港內便搖來一隻領航船,船頭站着一人,舉着面旗幟揮動着,示意這些漁船趕快離開。
領航揮動着旗子迎了上去,見這些漁船仍然是對着港內徑直地開來,絲毫都沒有掉頭的意思,正要破口大罵幾句,忽又見這漁船的船艙裏一下子就湧出來了許多穿着黑色異國軍服的士兵。
這些士兵一出船艙,就掀開了漁艙裏的油布,然後在每艘船上都支起了兩個鐵架,並固定在甲板之上,每個鐵架上都裝有十幾個空心的圓鐵筒。這些圓筒有排列成矩形的,有排成“x”型的,有排成“v”型的,不一而同。跟着,就這些軍士就開始七手八腳地往鐵筒裏擺放一種長型、尖頭、黑乎乎的玩意,象是一根根大粗鐵箭。
領航暗叫不好,雖然不知道這究竟是些什麼玩意,但直覺告訴他港內的水師今日就要大難臨頭,趕緊吹響了警示的哨子,並催着船尾操櫓之人往回搖。
蝦夷北方與庫頁島的日照,進入五月後就已延長到了晚上八時左右。現在是傍晚,尚未到開飯的時間,戰艦的四下甲板上都待著些無所事事的水兵。面對如此異常的情勢,這些人全是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這些漁船反應不過來。直到有人搖響了警鈴,長官也跑出來呼喝他們各就各位,去取火槍,去放船頭船尾的小型火炮時,才捅馬蜂窩般的動了起來。
城頭的銅鐘晃晃鐺鐺地大響,一些士兵出現在城樓上,開始將往火炮那邊搬運彈藥,手忙腳亂。
爲時已晚。漁船很快就來了第一輪齊射,每艘船上裝兩座火箭炮,每座火箭炮對準一條戰艦。霎那間,一支支屁股冒煙的大鐵箭就組成了一張張的大黑網,鋪天蓋地一般向着這些浮在水面的死魚籠罩過來。
只聽得一陣噼哩叭啦的爆炸聲,多半的燃燒型火箭已經擊中了目標,其它的火箭有的射過了頭落到岸上,還有小部份射到船板上彈落入海裏。彼此相隔太近,總有一些火箭是能命中的。炸藥爆開箭殼,將燃燒劑四下灑開,燃着了的煤油在蔗糖的助燃下燒得猛烈,水潑不滅。木質的帆船最怕火攻,少頃便是四處起火,濃煙滾騰。
很快,第二輪齊射又開始施放,這次的準頭比第一次準了不少,七成以上的火箭命中。除了那條在第一輪中漏網的炮船也被打着了火之外,已經燃燒起來了的戰艦就燒得更猛了。
“快跑!”
火勢一起,人心恐懼。不知誰帶頭髮了一聲叫喊,四周的人即刻爭先恐後地逃跑。這些艦船上的水兵,本來已經有人抄起了火槍開始裝彈,還有人擺弄着那些一斤或兩斤的小炮做着迎敵的準備,可見大火一燒起來,心中就只有“逃命”二字了。此刻開溜還來得急,要是等到火勢燒得旺了,若再引爆了彈藥庫,便是大羅金仙都只怕遁地無門。
經過了第三輪火箭的打擊之後,船板、甲板、桅杆、帆裝上到處是烈焰宣騰,伴隨着爆炸聲、呼叫聲與慘嚎聲處處連連。
到了此時,已然可以肯定三沢水師是完了,因岸炮始終是個極大的威脅,四艘船調轉了船頭向着灣外駛去。漁船要趕去貝塚港並在那裏等候頓別大軍的到來,船上還有節省下來的少許火箭,這是後面大戰中所要倚仗的利器。
直到這時,岸上的城牆上才放響了第一輪火炮,區區幾枚炮彈在漁船的四周墜落入水,激起數叢水柱。漁船向着灣外逃跑,四周海面掀起的水柱逐漸地增多,一艘漁船中炮,被炮彈擊得碎裂四射的船板打中兩人,傷者頓時倒地不起,血流汩汩。
終於,在中了幾枚炮彈後,四艘漁船倉惶逃出了灣外,向北順風急行,不多時就開到了炮擊的死角處。再回望遠海,夕陽金波間,數十面風帆正出現在東南方的海面,十幾艘商船夾雜着兩條炮艦正向着這邊乘風破浪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