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阿圖得意洋洋地回到了府中。剛進門,門子老黃就上來稟報說溥夫人讓他回來後去直接去飯廳,還說宮裏的王寶王公公下午來過了,是溥夫人和盤兒出來迎他的,大約呆了半個鐘頭就走了。
王寶在承禧殿當差,那就一定是葉夢竹差來的,阿圖快步走去了位於花廳後的飯廳中。進了飯廳,便看見四名老婆與四小姐、寧馨兒這兩名客人已經等在了裏面,喝着茶,彼此閒聊。再尋一圈,沒見着裏貝卡,問問恬兒,恬兒說她不舒服,真兒已經給她送飯去了。
阿圖心裏明白,不舒服是假,恐怕是因那個蠻妹老去抗議,使得裏貝卡不得不迴避着她。
老爺駕到,飯桌擺將起來,七個人開始圍着可坐十二個人的大圓桌喫飯。
蘇湄眼瞧着他滿臉春風,定是踢蹴鞠出了彩,微笑着問:“相公,今日的蹴鞠踢得如何?”
“哈、哈、哈。”阿圖仰天大笑三聲,把下午的比賽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衆女聽得眉飛色舞,蘇湄卻逐漸地把臉冷了下來,正色道:“妾覺得此事相公有錯。”
一盆涼水潑來,阿圖不高興了:“我有何錯?”
“其一,相公不該羞辱對手。需知對手的技藝都是苦練而來,雖不及相公,但亦是應該受到遵重。就好比學問有高低,先生也不得拿着學問去羞辱弟子。”
“這個。。。嗯,其二呢?”
“其二,相公明知自己比對手強上太多,還要上場比賽。這就是一種不公平,違反了平等競賽的精神。就好比讓一隻獅子去和羊打鬥,這有意義嗎?”
“這個。。。嗯,其三呢?”
“沒有其三了。妾今日冒犯了相公,相公若是不高興,就請罰妾吧。”蘇湄說完,光明磊落地挺身而坐,似乎就是在等着他的處罰。
罰?她說得好聽,無非是當着外人責怪了自己,怕自己落不下面子而已。若是自己不識趣,怒氣勃勃地囔一聲:“罰你飯後洗碗”,那禍事就恐怕要接踵而來了。
再瞧瞧他人,兩名客人正含笑看着自己,傅蓴一聲不吭地低頭喝湯,傅萱和傅櫻倒有些不服之色。權衡一番後,阿圖賠笑道:“娘子,我怎麼會不高興。你說得很對,明日我就去退隊,再也不踢了。”剛認完錯,便見一道脈脈秋水般的含情目光傳了過來,曖昧眼神回應過去的同時,心頭又暗道:“忍得一時,壓你一世,會裝纔是贏!”
寧馨兒看着兩人的這番神態,湊趣道:“蘇夫人能直言相諫,爵爺能從善如流,彼此既坦誠又相敬,這等夫妻之道真羨煞旁人。”
蘇湄回過頭來,向她一笑:“寧姑娘過獎了。”
這時,真兒走進了飯廳,阿圖抬頭問:“真兒,阿夫人喫了沒?”
裏貝卡姓阿羅佐,雖然阿圖還沒正式納她,但府內上下都已經喊她爲阿夫人了。
傅萱鼻子一哼,恨恨地說:“她在陰謀策劃二次偷襲我大宋海軍,沒時間喫。”
真兒正準備回答,被她這一打岔,也就不說了。阿圖哭笑不得道:“胡說,她是我老婆,怎麼會策劃偷襲大宋。”
“她原來就是畫地圖的,這次偷襲所用的地圖也許就是她畫的。”傅櫻笑嘻嘻地渾水摸魚。
聽了她們兩個的話,蘇湄不悅道:“傅萱,你是讀法學的,凡事要講證據,怎麼可以隨口誣陷。”又對傅櫻說:“你唯恐天下不亂,胡攪蠻纏,也不對。”
蘇湄原來是日升學堂的先生,傅萱和傅櫻怎麼說都有點忌憚她。聽她發話,傅萱不吱聲了,傅櫻伸了伸舌頭,向阿圖做了個鬼臉,也不說話了。
“喫飯,大家喫飯。四小姐、寧姑娘,請。。。”阿圖趕緊打圓場,拿起碗筷,先行喫將起來。
大家再無言語,一起端起了碗喫飯。
喫完飯,阿圖就先回到自己房裏由盤兒服侍着洗了個澡,然後又讓她把自己的指甲也修得整整齊齊。在所有的婢女中,盤兒最會服侍人,不僅結髮、理髮、修甲這類活幹得好,還會一手按摩的好手法,按完之後遍體舒暢。
盤兒跟他修甲的時候便把王寶的來意說了,是葉夢竹傳話給阿圖,一是龍舟的事讓他抓緊着辦,二是說他把長樂給氣哭了,害得人家說要放棄公主的稱號。
阿圖這才明白爲何趙栩那婆娘會以喝茶的名義把他騙去駙馬府,還想着要揍他一頓。回想一下,自己好象也沒對長樂說過什麼重話,最多也就是喜宴那日給了她點暗示而已。儘管明知長樂不可能真的放棄公主的稱號,但總是這麼說過了,對她的惡感不由減少了好幾分。
修完指甲,阿圖讓盤兒去請四小姐前來書房。四小姐到後,他就開始向她詢問其有關龍舟的事。
四小姐聽了他關於龍舟的設想,先沉思片刻,然後道:“爵爺的設想倒是好,不過其中不少地方不太符合皇家的法度。還有,爵爺是奉旨造船,因此從龍舟的設計到製作須得請內務院來監理纔是,這是建造皇室用物的規矩。”
如何與皇室或官吏打交道是一門學問,這些阿圖可不懂,書本上沒說過,想學也無從學起,最好的辦法是請個熟門熟路的師爺。阿圖道:“我剛買下寶江船廠,還算是個外行。我想知道,假使是由你們藍家的船廠來造,要多久的建造期,要多少錢?”
四小姐爽快地說:“不瞞爵爺。造龍舟花不了幾個月時間,但如果爵爺造得太快,只怕皇上以爲爵爺不用心。價錢嘛,說實話,造條龍舟所花的木材、配料與其它船隻都是一樣,也不貴。可是要講究的話,處處精巧,極盡奢華,那多少錢也能花得出去。”
她那句“多少錢也能花得出去”的話真是合他的心意,阿圖臉上浮笑連連。皇帝就是天生做冤大頭的,連平妻都不許娶,還想讓自己給他省着錢造龍舟,門都沒有。
看着他一臉的爛笑,四小姐奇怪道:“爵爺爲何笑得如何古怪?”
阿圖乾咳一聲,緊了緊臉色,問道:“要是花上十萬貫,大致能造出什麼樣的龍舟來?”
四小姐先是一愣,隨即咯咯地笑起來,“爵爺真是趣人。如果真是想把龍舟往貴裏造的話,辦法也有的是。”
接着,四小姐就說,要想把船造得貴,那就要多用些昂貴的材料。有許多材料的成本都是外行無法窺知的,就算是內行也不一定釐得清。比如就木材而言,沉香、紫檀、酸枝、金絲楠、蛇紋木等等都是極其昂貴的木材,且因爲昂貴,所以用量就不大,市面上的價錢千差萬別,高低之間可相差數倍。這些木材用來造船體是不行的,但可以用來做艙內的裝飾或做家俬,四下一鋪一散,那本錢就難算得清楚,貓膩也就出來了;其次,要想給人以奢華感,就得多用金、銀、玉器和水晶做點綴。玉器和水晶又是兩種說不清的材料,有些品種彼此間看起來差不多,但價錢就差海了;其三,越是異國來的材料,其價錢越是難以被人摸清。。。
四小姐一五一十地娓娓道來,將行業中的一些祕密毫不掩飾地說給阿圖聽,只聽得他眉開眼笑。
這就對了,還是四小姐明白,象黃世福那種飯都沒喫飽幾天的土鱉是領悟不到這種意圖的。就算是領悟到了,起碼他現在還是土鱉,要升級爲既會花錢而又不瞎花錢的時髦鱉得要個過程。
說到後來,阿圖玩笑道:“小姐真是能幹,心思也厲害,我正少個老婆管家。”
四小姐笑道:“爵爺命中貴人太多,奴家可不情願做側室,還是罷了。”
“要不,我做你的側室如何?”
四小姐這次可真是有些羞惱了,狠狠地翻了個白眼後才說:“寧姐有理家與理財之能,奴家見她對爵爺頗有情義,爵爺何不收了她做側室?”
“哦。”
“寧姐打十六歲就進了馬家,兩、三年後就開始幫着馬老爺管起了生意,做得可是紅火。後來馬老爺卒了,寧姐姐帶着部份家財離開了馬家。不過二年多,帶出來的家財又增了許多。爵爺若娶了她,還怕不多個賢內助?”
見他不語,四小姐再次勸道:“奴家不日便要回海參崴了,寧姐之事望爵爺造做決斷。”
阿圖搖搖頭:“這事不成。”
四小姐蹩眉道:“爲何?莫非你嫌棄姐姐是寡婦?”
“不是。”阿圖否認。
“那是爲何?”四小姐追問。
阿圖只是沉默不答。
“奴家知道了,你是嫌她的過往,是不?”
來這個世界久了,諸般傳統思想已對他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清白”、“處子”、“淑女”、“淫婦”之類的詞如雷貫耳,不知不覺就按着這裏的標準去評判人。再說,就算是不介意她的過往,可是以後呢,能保證她謹守婦道嗎?對着這點,他並沒有什麼把握。
四小姐說完,等了半晌也不見迴音,長嘆一聲:“寧姐只是位可憐的小女人。其實你從一開始就沒有看上她,只是覺得她是送上來的,有便宜不佔白不佔,是不?”
阿圖還是不語。四小姐也沒奢望他能回答這個問題,再嘆道:“所以我就勸過她,別讓她抱有這種心思。”又傷感地說:“女人啊,總是太癡了,到後來只有把自己給傷了。”隨後站起身來:“奴家過兩日就回海參威了,雖然你是個沒擔當的男人,只會佔她的便宜,但你還是去看看她吧,誰讓她那麼不爭氣!”
裙襬搖晃,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門外夜色深深,幾棵樹幽靜地立在昏暗的月光下。
四小姐走了,阿圖想到個問題:一個男人如果和一個女人好了,卻又最終沒要她,往往就被人罵成負心薄性,冠以始亂終棄等等罪名,女人多半會得人同情。可如果是那個女人沒要他,男人則多半會被指責爲沒本事。
這可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尺度,他想了好半天也沒得出爲什麼會產生這種差異的原因。於是便暫時放過一邊,轉而考慮龍舟的事,最後決定明日去趟內務院找找相關的官員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