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市政廳沐浴在金色的夕陽下,原本是懸掛着西班牙國旗和市旗的高杆上已換成了大宋的龍旗和北洋的獅子軍旗,懸飄在紅色屋頂上的天空。
市政廳是座二層樓的石砌房屋,與民居豪宅相比,它的窗口開得比較大,走入正門得上五級臺階。一隻銜着橄欖枝的山鷹作爲了市徽的圖案,以浮雕的形式凸出於正門上方的牆壁。
一隊衛兵守在大門的臺階上下,面色莊嚴,目不斜視。
“立正!”什長高呼一聲,身體在直立中站得更加地筆挺,“敬禮!”
一羣三槓四以上的海軍高官絡繹而出,臉上帶着輕鬆的笑容,彼此閒聊着幾句無關輕癢的話語。
市政廳被徵用爲了大軍的總部,裏面剛剛結束了下午的聚議。今日是七月六日,所有遠征軍的戰艦隊已經齊集於曼薩尼約,而在稍後的時間裏,輔助艦隊也會陸續地趕到。遠征軍已經開始進行修整了,所有的陸戰軍與部分海軍已經被派往民居裏修養,不出半個月,他們就能大致恢復體力,再花上半個月做戰前的準備。也許只需要一月或一個半月,遠征軍就可以北上去迎頭痛擊西洋艦隊。
遠征軍在沿途佈下了探船,從二千裏以外就開始監視着海域,只要發現了聯合艦隊的蛛絲馬跡,它們就會將消息於第一時間送到。起碼至今爲此,還沒有任何有關西洋人的傳聞,也許他們還呆守在大地灣吧。
打市政廳側面的鐵門裏湧出一輛輛的四輪馬車,錚亮的烤漆,精緻的花紋,金鍍銀飾與高頭大馬,雖款式各異,連車伕的着裝也不同,卻是一概的豪華,乃是本地宋商所敬奉的。
車輛來到軍官們面前,坐在車伕座旁的低級軍官們跳下車來,將車門拉開,恭請督撫或提督們上車。
“請。”
“請。”
“請。”
。。。。。。
軍官們彼此謙讓一番,爾後幾乎同時踏入車廂。
市政廳的會議室裏,與會的人已然盡數地離去。一身戎服的胡冀湘仍然坐在椅子中,看着眼前這張空空的長臺,腦子裏仍然有許多的問題在不住地盤旋着。
大軍如願以償的抵達了曼薩尼約,這裏的確是個理想的修整地,各種物資包括糧食都絲毫不缺,本地的宋商或者是普通的宋人都簞食壺漿地熱情相助,遠征軍總算是脫離了那種戰不得、走亦不得的尷尬困局。只要能在這裏呆上一個月,大軍就基本能恢復戰力,到時候便可伺機與西洋人放手一搏。
可心中總有股不安定的因素在一直困擾着他。德阿維萊斯真的老老實實地呆在大地灣傻等着嗎?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此人又何以配得上“戰術大師”四字呢?
思來想去,終究是沒有頭緒,只得站起身來,出了會議室的門。上了二樓,這裏有一扇雙開的櫻桃木門,門裏就是原來曼薩尼約城市委員會主席的辦公室,現在歸了他使用。
門口站着的衛兵拉開了門,胡冀湘走進房裏,先摘下腰間的佩劍擺放於刀架上,然後把軍帽往胡桃木的大書桌上一扔,再通過一道小門走進了相鄰的內室。這裏是個小型會客室,牆面上懸着一幅軍用美洲地圖。
等他來到地圖前,打眼往上一看,頓時勃然大怒。不知何時,這幅圖已被人用紅、藍、黑三色的筆塗抹得不成樣子。
“來。。。”
喊人的話剛說出第一個字,胡冀湘就陡然愣住了。再仔細瞧瞧,渾身的血液頃刻間就“唰”的一下湧上了頭。
只見這幅圖的最上面有條黑色行軍路線,從大地灣直指長灘港,旁邊註明着:“聯合艦隊六月十八日出航,二十九日抵達。”
第二條行軍路線是道藍色的虛線,由長灘港指向曼薩尼約,旁邊註明着:“七月三日出發。”
另外還有幾行小字,便是說西洋人用繳獲來的戰艦打上了大宋的旗號,僞裝成宋艦騙取了遠征軍探船的信任,再一一消滅,所以遠征軍不一定能探得聯合艦隊正在向曼薩尼約趕來的消息。最後,圖上還用紅筆寫了十六個觸目心驚的紅色大字:“消息確實,請勿懷疑。多加準備,以防偷襲。”
不錯!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許多令人困惑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德阿維萊斯布了那麼大的一個局,煞費苦心地將西海岸所有的大港都盡數破壞,然後再全軍堵住在大地灣,就是爲了逼使遠征軍南下,最後通過偷襲來兵不血刃地將遠征軍盡數殲滅。
憑着直覺,胡冀湘幾乎完全相信了這份寫在地圖上的匿名信。一時間,各種情緒紛湧而來,憤怒、焦慮、自責、失落。。。使得他在接下的一個鐘頭內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
※※※
夜間的海面,藉着月光,阿圖看清了前面一隻小艦隊的帆影。它們共有三隻,象幽靈一樣在暗黑的海面上遊蕩着。
他白天先去港口尋找葉銳,結果探知了黃山號在到港後的第四天就已被派往北方海域巡航監視海面。在胡冀湘會客房的地圖上留下了那些消息後,他就飛了出來來尋找葉銳的艦隊,爲的就是要警告他不要上了西洋僞裝船的當,落個出師未捷身先死的下場。葉銳的艦隊太小,要不是他放出了所有的小機器人去四下打探,靠目力是絕對無法在茫茫大海裏找到這麼幾隻船的。
今夜風急,他穿梭在浪尖之上,水平壓得很低,查尋着每一條船的船首上所寫着的船名。終於,他鬆了口氣,葉銳的黃山號被他找到了。
東北偏北風呼呼地颳着,黃山號向着西北方緩慢地逆風航行。船尾的船長室裏燈火昏暗,葉銳正在坐在一張椅子上喝着酒,面前的桌子上擺着一塊烤肉、一盆炒青菜和一條煎魚。小艦隊在港口得到了最優先的補給,並將一些實在無法支持了的人送上了岸,這是他們不能得到充份整修而要繼續警戒的補償。
他的任務是在曼薩尼約港西北三百裏處警戒,六隻艦船分爲了兩組,各自劃分了海域巡航,爲期七天,到時候有其它的艦隊來接替他們。
一張北美海圖掛在面前的牆上,他失神地望着它,所有的船員,包括他都是極度地疲勞了,甚至比剛到曼薩尼約的那日更加的累。當一口堅挺着的氣鬆弛下來,在完全復原以前又要把那口氣給鼓起來,結果反倒不如不松最初的那一口氣。這使得在某些時候,他對所發生的事反應不過來,比如剛纔廚子跑進來問他喝酒想喫什麼菜,他去使勁想菜名,可老半天後腦袋裏還是空空如也。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一切都是進行得順利,遠征軍沒有遭受任何的抵抗就輕鬆地入港。只需一個月的時間,遠征軍就能得到充份地修整。這裏的補給十分充足,倉庫裏的糧食與物資堆積如山。陸軍已經登陸到了陸上,四萬陸戰軍在海軍擊敗西洋聯合艦隊後,就可以橫掃墨西哥。
胡總督的冒險似乎是大獲成功,葉銳心中暗暗地慶幸,西洋人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難對付,或許他們現在還在大地灣一帶死等着遠征軍。
胡總督的南進之策的確是個神來之筆,避實擊虛,脫離險境的同時又一拳打在了西洋人的軟肋之上。曼薩尼約是西班牙的必救之地,可以預料到的是,聯合艦隊一定會在某天開來這裏。以逸待勞,遠征軍反客爲主,將會以最好的狀態去和敵軍決戰。
可是,難道德阿維萊斯就如此浪得虛名?裏面有些不合常理,這令他終究不能把心完全地放下。
“啪。”一個東西落到了他的桌面上。疲勞加上酒的作用,葉銳的反應已經極度地遲鈍了,半晌才意識到物什是從窗外扔進來的。
“怎麼回事?”他搖搖晃晃地起身走去尾窗向外張望。
望向天空,那裏是一輪皎潔的鉤月,象微笑的夜空正咧開着它的嘴。向下望去,一道道浪花從戰艦的底部湧將出來,伴隨着起伏的船身打壓水面的聲響。
什麼都沒有!他回到了桌前,再看那扔進來的東西,卻是一封摺好的信。信封裏裝着塊石頭,所以落到桌面上會發出脆響。
拆開信一看,葉銳的臉色就即刻變了。看了第二遍後,他再次疾走到尾窗去向外張望,結果還是什麼都沒看到。
信上畫了個簡圖,標明瞭西洋聯合艦隊的位置,註明了艦船的數量,還強調了大宋的探船已經被西洋人的僞裝艦隊幹掉了。末了,信上還有句話:“相信我,趕緊跑。切記切記。”落款是“大仙”。
這封信能信嗎?會不會是哪名水手來開自己的玩笑?葉銳冷汗淋漓。
但經驗告訴他,開玩笑的可能性很小。軍紀嚴明,這種玩笑查出來,當事人就要被送上軍事法堂。若不是玩笑,那會是誰呢?
假如這信是真的,遠征軍此刻毫無準備,還以爲西洋聯軍遠在數千裏之外。假如被西洋人偷襲得手,大軍就只有萬劫不復。
“葉銳。”一個聲音在船外響起。
葉銳向外一看,窗外的懸空處,剛剛還是空空的地方忽然就飄浮着一個人形黑影,從頭到腳都用黑布裹了起來。黑影出現得太突然,也太不合常理,他心中一陣狂跳,差點就嚇得跌倒在地。
船現在是藉着風力航行着,這個人形既然始終是懸浮在空中,那就說明他也在飛。想清了這個事實,他連續喘息了幾口大氣,定住了心神纔開口問:“你是誰?”
黑影嘴裏彷彿含着東西,模糊不清地說:“寫信給你的神仙。怕你不信誤事,白白送了小命,所以現身給你看看。”
神仙?葉銳狠狠地搖了幾下頭,在確定不是身處夢中後,定了定神問:“你到底是誰?”
黑影嘿嘿地笑了幾下,聲音雖然古怪卻並沒有什麼惡意:“大仙。”
葉銳頭腦有些發昏,這個“大仙”又能算什麼名字了,於是晃了晃手中的那封信問:“你說的都是真的?”
“自然。”黑影說。
“你怎麼知道敵軍行蹤的?”
“笨蛋!”黑影怒氣勃勃地說:“看不到我會飛嗎?他們怎麼能逃過我的法眼。”
葉銳一呆,難道這人真的是神仙不成,“你爲什麼要給我報信?”
“你老婆李萌和妹妹葉夢竹日日祈禱,求大仙我保佑你平安。大仙我在天上被叨嘮得受不了,只好走上一遭。”
葉銳完全地昏了,大仙竟然還知道他老婆和小妹的名字,似乎真是個神仙,於是小心翼翼地問:“請問仙人大號?”
“你真是個笨蛋,剛纔不是說過了嗎?”
難道他的大號就是“大仙”,前面就沒有一點形容的詞語?比如毛真人、虎軀大帝、神馬星君、浮雲子,把妹仙人、縱橫使者等等。。。葉銳一陣張口結舌。
“你不用去通知胡總督,我已經告訴他了。你要自己小心,打不過就跑。另外,注意對方的僞裝船,他們用的是繳獲來的宋艦。”黑影說完,在空中一個轉身,便如同箭一般地貼着海面飛走了。
望着他飛走的身影,直至良久,葉銳還是呆立在窗前,驚魂不定,猶疑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