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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零)利益的要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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靶場南面的靠東有幾棵大榆樹,幾處知了叫得嘰嘰歪歪地響,綠濃濃的陰萌下襬着一張小方臺,鋪以白布,傅蓴、芊芊和花想容坐到一起,未雨、未晴兩名婢女伺候一旁。

對面的花想容拿起一方手帕抹了抹額頭和脖子上的涔涔香汗,衝着這邊用微微帶着點討好的口氣說:“姐姐,這麼悶的天都不見你有絲許汗沫,是不是內功深厚使然?”不等她回答,又笑道:“聽府上的夫人們說姐姐今年都二十六了,可奴家怎麼覺得姐姐比妹子還要年輕幾歲呢?”

其中當然有原因,便是自己那神人相公的手筆。看看眼前的女子,神仙人兒般的體貌,高高在上的伯爵國主,卻放下身段從千裏外趕來會那個臭小子,還厚着臉皮賴在府裏不走,雖說她也另懷目的,但妾意綿綿卻是人人都已看出來了。

自己相公是塊什麼料?傅蓴可是最清楚的,本質上乃混蛋神人一個,惹了一個又一個的女人,似乎永沒個盡頭,而且七情志時而還將他心底的某些祕密給暗中挖出來,甫一得聞,練功時幾欲走火入魔。混小子啊混小子,讓人憎起來真恨不得一口口咬下他渾身的肉!

可又不得不承認混小子的確有情有義。除了那些暗地裏不可告人知的本事外,他還創就了好一番事業,也給了家族諸多的扶助,更幫兄長掙得了封國。爲此,長兄託四哥帶來了書信,說欲將南方比佔河一帶的土地分給妹子和兩個女兒做嫁妝,那塊土地方圓十多萬方裏,乃是大興最溫暖且最出產最豐厚的膏腴水土。

兄長們雖然關愛和雅意,但歸根到底還是混小子會做人且有真本事。算了!神人畢竟是神人,總得跟常人有所不同吧。他畢竟沒有去殺個百把萬人、破個數十萬戶人家、搶個數萬名美女,也沒說天下是他家後院、草原是他家蹴場、長江是他家浴缸,沒有拿長城搭個積木、鐘山玩塊泥巴、太湖當個馬桶,那就已然是謝天謝地了。多勾搭幾個妹妹又能有啥,何況還是在他的自由日裏,一切就由他吧!雖然心底是的確那麼想的,但表面上卻不可放任自流,該講的時候還是要多多得叨嘮,免得他更加的肆無忌憚,連蘇湄都說:“唉!他眨個眼就飛不見了,咱們哪能管得住他,只要把握住大節,不給他瞎亂來就成。”

望向榕樹叢那邊,三張長臺併到了一起,十幾名大男人正聽着自己男人在那裏口沫橫飛。因適才的那個賭注,傅恆本來是要站着喫飯的,可硬是給混小子給按到了椅子上,眼見着四哥的目光瞟了過來,卻又趕緊收了回去,傅蓴啞然失笑。

榕樹下的長臺邊,阿圖指着遠處一座新建中的灰色廠房,正對着平口徹與新田和兩位故人說得歡暢:“爲何要建煤氣房和煤氣管道呢?那是由於本廠的產能不足,除了想辦法擴展之外,還得挖挖既有的潛力,打算改成三班的輪流工作制,每班八個鐘頭,晝夜二十四小時不停。可原來的夜間作業採用的都是油燈照明,因亮度不夠使得人容易疲勞,不良品也比白班大增。煤氣燈的照明是油燈亮度的四、五倍,完全可以滿足對光線的要求。。。”

平口徹與新田和原本只是網走的兩名技師,是被傅恆挖去了昇陽城的兵器所,以他們的資歷而言,若不是參與了火箭炮的設計,便是不值一提。不過兩人的確有些本事和天份,藍家去年幫着傅兗於豐原城裏建起了一座大型兵器廠,他們從這過程裏學得了不少建新廠和管大廠的經驗,在傅家打下薊國後,便向傅兗建議照着豐原兵器廠的模式在伯力也建個分廠。傅兗本有此意,便把此活交給了兩人,但後來又改了主意,派他們跟隨着另兩名原薊國的工運司官員前來京都看看,期望能從趙圖這裏學些新玩意回去。

北江器械的規模是豐原兵器廠所無法比較的,且管理的方式也大大地不同,趨向於不盡人情,甚至可以用“慘無人道”四字來形容。每個廠間都貼着規章,具體到幾乎所有的環節,迫使工人們在簡單卻異常單調的工序上不停地重複,使得每一座廠房都變成了一臺實質上的機器。工人們的喫飯、休息和入廁也有時間限制,上個茅廁都要將工作臺上的一個沙漏給翻過來,沙子漏完而人不回來就算是礦工半日,要扣這半天的工錢。此外,還四處巡查着手持皮鞭的兇惡管工,皮鞭並不打人,只用來打桌子、機械、地面等非人之物,僅是個威嚇的手段,卻足以讓人心驚肉跳。

工人們在這裏似乎被壓逼得很厲害,但他們的薪水卻比同類廠高了二成左右並有頓免費的飯食,且每日工時只有八個鐘頭,沒有加班,連主動的請求也不被接受,而通常工廠的工時一般爲十至十二個鐘頭。

平口徹問起了相關的疑惑,阿圖答道:“首先,無論是相機廠還是兵器廠,咱們最看重的就是要把活給做精細。本爵經過觀察,發現人幹活只要超過了六個鐘頭,其注意力和精力就會降低,八個鐘頭是極限,之後就會急劇下降,與其延長工人們的幹活時間以出劣品,不如讓他們在較短的時間裏把活給幹好;其次,人都是好逸惡勞的,幹活的時間長了,休息和玩樂的時間就短。長此以往,人就會不快活,不快活的人就做不好工,因此本廠不幹殺雞取卵的事;第三,本廠的工作強度比別的廠要大,即使是少幹幾個鐘頭也比人家出產得多,較高的薪水和待遇是他們應得的。”

工廠的出現是最近三十來年的事,之前都是手工作坊,原因是因爲大型器械的產生,使得小作坊無力負擔初始的大額投資以及沒有能力去管理較多的人手。另外還有一點對工廠的興盛起到了很強的推動,便是宋人的風險意識很強,一般都不會把一個產業從頭做到尾,而是喜歡將部份的活給分包出去,就好象北江器械的火槍一樣,這就促進了更多小型卻專業的廠家誕生。

長條桌面上所擺的無非是工廠的尋常菜餚而已,大盆的蒸肉、煎魚、炒青菜以及大桶的湯,因爲大家下午還要去看相機廠,是以不提供酒水,幾個鐵製的大茶壺取而代之。

阿圖講了些大體之後,便把剩下的答問交給了王奇昌、李梓正與何智明,讓這些更專業的人士去和雲鯨海、鄧奉賢等人探討問題,自己則和身邊的傅恆、毛利淳說起話來。

喫完這頓簡單的午飯,王奇昌就帶着傅恆等一幹大興國來人去看位於西廠區的相機廠。出雲國這幾位因之前已看過兩次了,便統統地留了下來,花想容在榆樹那邊和傅蓴說私房話,毛利淳則繼續跟阿圖、貝以閔兩人聊着。

花想容前來京都時是帶着毛利淳、毛利璟兩兄弟的,毛利璟由於要照看家族的生意而先行回國了,毛利淳因任職國府次使必須全程陪同國主而留下。兩年不見,毛利淳象屈閒那樣在脣上留了兩撇小鬍子,氣質也彷彿更加地內斂,他不是那種喜歡多說的人,每每在公衆的場合均是微笑地靜聽着別家之言。

大鐵壺中傾倒出來褐色的茶汁,茶湯雖濃但喝起來沒啥香味,也沒啥回味,便是廉價茶的普遍特色。正午的陽光仍舊是猛烈無比,通過灰抹的磚牆或水泥鋪糊道路漫散於四方,落入人眼便會覺得不舒服,貝以閔這位喜歡弄弄風雅的文士因此還戴上墨鏡。

“爵爺,超級艦那塊怎麼說?”貝以閔搖着摺扇問道。

報紙已把前兩日朝會所發生的事給大致地捅了出去,說因樞密院和兵部的造艦案中不含超級艦而被皇上給否決了,朝堂由此而起爭端。由於時日不算長,那些以前曾攻擊過阿圖的槍手們還沒來得及大面積地發表議論,但已登的文章又在他頭上扣了頂“蠹蟲”的新帽子:身爲駙馬高爵卻不體恤國家,只知斂財以富私門,貪婪尤勝古之石崇、元載之流,乃國之蠹蟲也。。。

阿圖陰陰一笑道:“無非是想讓本爵出血而已,有人已傳話給本爵了,說想要海軍的生意也可以,拿本爵手中一半的船廠股份去換就成,否則就還要船廠的好看。”

“他們還想幹啥?”貝以閔驚愕道。

阿圖也推開摺扇,搖出副瀟灑狀說:“他們當然還有招,便是以國家的安危爲名,讓兵部、工部聯同大理院發下禁令,禁止寶江船廠爲諸侯國以及海外建造超級艦,也不許船廠轉讓超級艦技術或者去本土以外的地方創辦分廠。”他手裏有船廠的九成股份,一半就是四萬五千股,時價一百五十餘萬貫。

就在朝會的當晚,阿圖漏夜去補那個“牢”,急請楊文元出馬跑動。三天後,楊文元便回了上述那個準信。阿圖問他:“一半的股份真能解決此事?”楊文元苦笑道:“家頭老大說了,得美千萬不可上這當。”

“家頭老大”是楊文元對他爹楊勘的代稱,用詞着實稀罕。楊勘說一半的股份能將超級艦列爲大宋海軍的主戰艦,這隻能表示樞密院、兵部和內閣中的大多數人已同意跟他私下交易,但那些沒收到好處的必然會繼續跟他爲難,以至於在將來的造艦訂單和錢財來往中處處設下障礙。

這些因素在過去也通通地存在,但大宋彼時的造艦單子是由許多家船廠分攤掉了,這夥人喫這單,那幫人喫那單,維持個大概的平衡大家也就滿意了。可超級艦的問世卻將舊有的利益鏈給一下子打斷了,不把所有的方方面面都打點好,不讓所有的幫幫夥夥都啃上一口,既得利益們必然會有如關公一般地阻在國家啓用超級艦的華容道上。

當下,阿圖就把其中的道道給兩人詳細解釋了一輪,只聽得他們目瞪口呆。半晌,毛利淳難以置信地道:“如此說來,駙馬不拿個五、六成,甚至七、八成的股份出去,國家就用不上超級艦了?”又在臺面上一拍,若有所悟道:“不對。股份不比現錢,可以一次歸一次地過,那些拿了股份的以後不在其位了,駙馬豈不是還得去塞那些新上之人的胃口。”

阿圖撫掌大笑道:“仲雅可是說出了其中的真道道,他們不把本爵連皮帶骨地吞下,是不會收手的。”

官員們就是這樣,手裏有個雞毛般大小的權力就要當狼牙棒來揮舞,不掐着人玩,不把人玩殘,不把所有的好處都玩成自己的,怎會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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