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川就那麼沉默，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把晏甄已經漸漸失去溫度的身子放下，起身朝門口走去。
陳俊國死了，他自認爲死得其所，徐川不能在這方面評判什麼。
這是戰爭，戰爭，一定會有人死的。至少他並沒有死得一文不值，徐川對於那個刻板的科研人員並沒有太多的情感，他雖然一手造就了自己，但也僅此而已了。徐川從來都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他見過很多人死，身邊的同伴或是想要殺死他的敵人，都有過很多。
但晏甄……
“你去哪兒？”陸颯伸手攔住了他，她看着青年眸中的某種情緒漸漸增多，到了現在，他原本平靜如水的一雙眼睛中，幾乎要燃燒起來了。
現在的徐川相當不冷靜，她不能讓他在這種狀態下去做什麼事。
“去殺秦京。”徐川雙拳仍舊緊握，關節處因爲用力變得發白。
“不行！”陸颯輕喝出聲，橫着走幾步，把整個門口擋死，“你不能回去，我們現在什麼都沒有，連聯繫其他人的辦法都沒有，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話，根本沒法正面對抗監獄裏那些重裝衛兵。”
“我不能坐視這種事情。”徐川的聲音冷若冰霜。
他當然可以用力推開面前阻攔着自己的這道嬌小身影，但他不願意傷害她，或者違揹她的意願做什麼事。
“如果你就這麼回去，晏甄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費了！”陸颯雖然不知道剛纔在房間裏具體發生了什麼事，只能拿出這種類似萬金油的說辭來，“想殺他，何必這麼着急？如果我們沒法趕在他們之前造出潛力激發系統，不光晏甄，我們所有人都會死！”
徐川雙眸中的火焰漸漸收斂，他閉上雙眼，深呼吸幾口。
陸颯慢慢把張開的雙臂放下，走上前抱住了青年的腰，讓自己的情感慢慢伴隨着體溫傳遞給對方。
她什麼也沒說，此刻也什麼都不用說。
過了不知多久，他輕輕拍拍少女的後背鬆開懷抱，回頭抱起了晏甄已經失去了所有生機的身子。
她原本可以遵從芯片移植給她的命令，抬起手中的槍，槍殺自己的。當時的自己幾乎沒有任何防備，以晏甄並不弱於他多少的身手和速度，想要暗殺自己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放在她還在陰影皇家空勤團的時候，奧丁根本就用不着芯片，只需要給她數額足夠的支票，她就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任何一個人。
但她沒有，她把槍口調轉，朝向了自己的額頭。
清晨的第一縷晨曦照射到海面上的時候，徐川正坐在甲板上，看着那艘載着晏甄屍體的小小救生艇慢慢飄走。
徐川不知道晏甄手上有多少無辜的人的鮮血，她也許百死難贖。
但到了這一步，所有事情都隨着她生機的消逝而消失不見。
剩下的，只有生者默默無言的哀悼。
這是海盜的海葬習俗，死後重歸深海。
這也取落葉歸根的意思，徐川當然也想把那個女孩的遺體帶回她的故鄉，但他忽然發現，他從來不知道晏甄的故鄉在哪裏，她也從來沒有提過。
他從來沒問過關於她的任何事，沒問過她以前經歷過的事情，遇到過的人。晏甄也從來不說，她只是在適當的時候即使出現，讓事情變得有轉機，而這不是單單一句巧合就可以解釋的通的。她爲了幫助自己，付出過多大的努力，喫過多少的苦，在漫漫寒夜中蹲守過多少無法遮風避雨的地方，徐川不知道，因爲她不說。
雖然他對那個女孩有過一段稱得上刻骨銘心的憎恨。這憎恨也在之後無時無刻不在影響着他，讓他無法讓自己面對一個自己無法手刃的仇敵。
“果然，第一次在鄭海見面，我就該殺了你的。”徐川望着那艘早已看不見蹤影的小艇方向，喃喃開口。
這些情緒在此刻早已煙消雲散，似乎隨着那艘小艇飄向天邊。
陸颯坐在他身邊，伸出自己柔軟的小手，輕輕抓住青年的手掌。
離陸地還有一天兩夜的路程，他們預計在明天傍晚就能抵達非洲大陸，這不是徐川第一次航海，但卻是陸颯的第一次。
一開始還有些新奇，但漸漸的，海上的枯燥生活漸漸顯露出了它的真面目，一望無際的大海，看着太陽月亮慢慢升起降下，至於其他，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陸颯無聊到去數倉庫裏的罐頭數量。
“一百零二、一百零三……咦？”
過了一會兒，她跑到甲板上，伸手拍了拍徐川：“罐頭的數量不對。”
徐川被這句話說的有點懵，他看着少女狐疑神色，愣了愣：“罐頭不對？”
“數量不對，不是罐頭不對。”陸颯也覺得有點解釋不通，她拉上青年的手腕，下到船艙裏，“你數數看，可能我數錯了。”
“……我說你昨天晚上下船艙是幹什麼去了呢。”徐川點點頭，雖然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但他仍然開始數。
“一百零四罐。”過了片刻，徐川報出了數字。
陸颯想了一會兒：“那我沒數錯，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偷喫罐頭了？”
“我偷喫……”徐川哭笑不得，“沒有，這還用偷喫麼？”
“那就說明，船上還有別人。”陸颯的嗓音忽然壓低了些許，她看了看船艙裏面，確認過沒有其他人後才稍稍鬆了口氣。
“還有別人？”徐川微微皺眉，總算意識到了陸颯的問題。
他再次數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數錯。
“你之前數的是多少？”徐川問。
“昨晚是一百一十罐，剛纔清晨的時候我們每人兩個，對吧？”
“少了兩罐。”徐川點了點頭，“之前我們搜查的很徹底，應該沒有太多漏洞，但凡事沒有絕對。如果船上有人，那一定是一個對潛伏這件事相當專業的傢伙。”
他們在搜索整艘船的時候，只有三個人。雖然把每個角落都搜索一遍，但他們搜索之間肯定會有空檔，如果是個潛行大師的話，抓住這個空檔並不算難。
但是在徐川和陸颯眼皮底下生活了這麼久，如果船上真的有別人，至少也得是晏甄和奧丁那個級別的人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