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 青岫與老九兩個人都不再做聲,默默走在人羣之後,直至前方出現了片樹木稀疏的空地。從這裏可以看到密林深處傳來的點點朦朧白光, 那是別人的夜合花所發出的光芒, 在此時頗有些另類的萬家燈火的味道。
其他結契者都開始選擇中意的地方栽種自己的左手無名指指甲, 唯有智億諾似乎還在等待,她走向老九和青岫:“你們確定放棄結成伴侶了嗎?那可是一條捷徑。”
“嗯。”兩人回答。
智億諾用腳踢了踢腳下的泥土:“我只是想要消除這種內心深處滋生出的強烈優越感,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可真他媽的變態。我不會選擇伴侶, 我只想快點離開。”
老九:“剛纔我和貝葉達成了致, 明晚葬禮後出發,打算向着黑森林的方向走。”
智億諾:“我原本打算向着太陽走的。”
青岫:“太陽並沒有在固定的方向,晨東夕西, 實在讓人信不過。”
智億諾抱着手臂,十分難得地發了句牢騷:“這年頭連太陽都不值得信了。那我也和你們一起。”
……
這片空地上陸續生長出了株夜合花, 起初大灰灰還擔心自己的身軀可能爬不上去, 誰知那些葉子就像有生命一樣,會主動接住主人落下來的腳步,很快就進入了爲自己敞開的花朵中。
花裏面就像個小小的房間, 四壁是白白的花瓣牆,地板是毛茸茸的花芯地毯, 躺在上面非常舒適。
大灰灰突然想起自己還有些話要對貝葉說,誰知這個想法冒出來,自己所在的夜合花就慢慢移動起來,其中片花瓣張開, 居然通向了貝葉的房間。
貝葉坐“地毯”上,對大灰灰的來訪並不驚訝:“你是有事找我?”
大灰灰半張着嘴:“這是怎麼回事,這花兒就好像能聽懂我的心裏話樣。”
貝葉道:“夜合花是從人心裏長出來的花, 這話不假。”
大灰灰點點頭:“八仙讓我對你說,如果……如果你的選擇和她一樣,那她有東西想要交給你。”
貝葉,也就是青岫,聽了這話點點頭:“謝謝你的告知。”
大灰灰:“貝葉,你真的不打算選擇伴侶了?你明明可以和老九啊,你倆都挺強的,也是熟人,肯定能湊足七枚金幣圓滿離開的!”
青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問大灰灰:“你已經做好打算了嗎?”
大灰灰盤膝坐在花芯地毯上,有些不可置信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兩條盤起來的腿:“我,我這輩子都沒有盤起過腿,沒想到在幻境裏實現了……”
青岫盤膝坐在他對面,不動聲色地看着他。
大灰灰低下頭去,沒有與青岫對視:“我各方面都不是很行,靠我自己去尋求圓滿,那根本就不可能。如果有人願意和我結成伴侶,能拉我把的話,何樂而不爲?”
青岫:“你可能本末倒置了。在伴侶關係裏付出更多的其實是淺發人,雖然他們被稱爲被供養者。”
大灰灰:“但是不付出怎麼會有回報呢?深發人不可能白白跟我分享那七個金幣吧。”
青岫沒接他的話茬兒,而是說:“到了明天你不妨先試試靠自己去找金幣。”
大灰灰嘆了口氣:“剛纔我和阿珍在外面試了試,爬樹挺難的,我們爬了段距離,差點兒沒敢下來。結果我們連枚普通金幣也沒有採摘到。但是阿明卻比我們爬得高多了。也許在身體力量方面,淺發人天生就不如深發人吧。”
青岫:“淺發人對深發人無法產生任何羈絆,嚴重不對等的關係是不可能利益共享的。”
大灰灰:“智億諾已經選擇了獨身,現在的深發人就剩下令狐了。我覺得令狐應該不會……”
青岫:“我不敢保證舉行了伴侶儀式之後,那種角色代入會不會加深。”
大灰灰:“……”
青岫換了個話題:“我記得你曾經提到過關於盲盒的事,你對這種東西瞭解嗎?”
大灰灰沒想到青岫會問到這個,他撓了撓微卷的金頭髮:“雖然談不上盲盒達人,但我的確在現實世界裏買了不少盲盒,那東西買起來特別上癮,因爲你永遠不知道下個盒子會開出什麼,而且會特別嚮往神祕隱藏款……”
“神祕隱藏款,是盒子上的第七個人嗎?那個剪影。”青岫急忙問。
“對,就是那個。”大灰灰點點頭,“我也特別特別好奇永夜世界最後一個神祕人會是什麼樣的,但是在永夜生活的這天裏,我並沒有看見過六種髮色之外的人。”
“你認爲第七種人的髮色一定是區別於六種的嗎?”
大灰灰想了想:“按照慣例應該是這樣。畢竟六種人最重要的區別就是髮色的不同啊。”
如果不按慣例呢,說不定第七種人是以另外的方式與其他人進行劃分的,或者可能之的髮色劃分過於明顯了,從而對人產生了誤導。青岫微微蹙眉,但永夜這個世界用髮色來劃分級倒是挺明顯的。
大灰灰繼續說着:“真好奇第七個人到底是深發人還是淺發人呢,或者ta的頭髮根本就是一種無法劃定深淺的髮色,比如火紅火紅的頭髮,到底屬於深色還是淺色呢。”
青岫暫時不想在無謂猜測上耽誤時間,他又問:“現實世界的盲盒,和我們剛進來的時候看到的那個盲盒有什麼區別?”
大灰灰仔細回憶對比了番:“我覺得好像沒區別,這個世界的盲盒連不透明內包裝、人物卡片和配重片都設計到了,已經相當敬業了。”
“配重片是什麼?有什麼作用?”青岫立即想到了盒子裏那個銀色的圓形厚片,質感像是樹脂或者塑料。那個配重片現在還放在青岫的揹包裏。
“這說就話長了,”大灰灰盤膝坐着,感覺很享受這種坐姿,“盲盒這種東西的魅力就在於‘盲’字,因爲提前看不見,猜不到,所以纔會有打開盒子那一瞬間的驚喜。但是呢,很多人拆多了盒子,漸漸就有了目的性,比如說就是衝着某款去的,尤其是那些隱藏款。有的隱藏款甚至被炒到了數萬元甚至數十萬元。
“於是,盲盒廠家爲了防止人們對外包裝進行稱重來猜測裏面玩偶的種類,就設計了配重片,爲的就是令所有盲盒達到同重量,讓人無法提作弊。”
青岫聽得有些呆住了,沒想到盲盒的世界還有這麼多文章,之只以爲盲盒不過是個裝玩偶的盒子而已。
青岫問:“所以說,每一款玩偶搭配的配重片都是不同厚度和重量的。”
大灰灰點頭:“對,玩偶肯定有的輕有的重。不過,在拆開了盲盒之後,配重片往往就和外包裝樣被丟棄了,反正也沒什麼用。”
青岫:“這次你也扔掉了嗎?”
大灰灰:“倒是沒有。我初來乍到的,也不知道遊戲規則,我就想着,萬這東西到了什麼特殊世界裏會變成麪包圈兒或者烤饢呢……”
青岫:“……”
大灰灰:“對了,你、你那個卡片兒上有沒有什麼話啊?”
青岫:“好像對人物外表進行了番諷刺……”
大灰灰一時激動起來:“原來你也遭遇了這個啊!我也是!特諷刺!那句話我現在還能記住:但是有些人的臉,醜得像一樁冤案。——你的也是這句話?”
青岫:“……,我是另一句。”
大灰灰:“那卡片兒我也留着呢,我明明覺得這次進來我比以前好看多了……貝葉,你怎樣突然想起問這個了,剛纔我們都在集中討論那幅奇怪的畫兒呢,好多人都覺得個點可能代表了個人,黑色點是深發人,灰色點是淺發人,點一旦出現在畫上,就代表這個人死了。”
青岫:“這些都只是猜測而已,老九已經試着把畫面上點狀形成的色塊畫了出來,明天再和原圖對照一下,也許會有新的結論。”
青岫起身,從花瓣牆壁的縫隙裏看了看外面,只覺得光線有些刺眼:“時間不早,長話短說。明天參加了老天鵝的葬禮之後,我們決定離開。”
大灰灰聽見這話,也起了身:“你們真要去找那扇門?”
青岫:“你想好後,可以和我們一起。”
大灰灰:“……”
外面的天光越來越亮,在花裏面也能感受到一些外面的溫度。
大灰灰被花瓣送回自己的屋子裏,望着屋頂外面越來越明亮的光,他很快就睡着了。
青岫用工具雕琢出各種各樣的貝殼飛鳥後,漸漸覺得睏倦不堪,很快也睡去了。
結契者們再次聚集在一起,是在清涼的暮色裏。
老九似乎起牀比其他人早些,他從不遠處的叢林走過來:“老天鵝走了,咱們去送送吧。”
葬禮上送老天鵝的人非常多,大部分是淺發人,也有部分深發人。
老天鵝的夜合花已經倒下,除了閉合的花朵之外,其他部分都已枯萎。
大家圍在那朵包裹着老天鵝遺體的花朵周圍,面色悲傷。
隨着夜色漸深,花朵也開始神奇地慢慢下陷,直至所有的土將其掩埋,在頂端形成了個墳塋似的小土堆。
淺發人們開始將自己製作的手工藝品擺放在土堆的旁邊,青岫也走上去,把那些珠貝製成的各姿各態的飛鳥錯落有致地放在土堆腳下。
這些飛鳥着實逼真,令很多在場的人都發出了驚歎聲。
八仙也紅着眼圈走上來,將很多精緻的手工藝品擺放在墓地邊,因爲工藝品太多,很多都堆疊了起來,看上去竟有琳琅滿目的錯覺。
很快,站在外圈的淺發人和深發人的目光也漸漸肅穆起來,這些源源不斷的工藝品讓他們打心底裏覺得墓中人令人敬佩。
很快就有個深發人驚訝道:“那些,是珍品金幣嗎?”
八仙回答:“是的,老天鵝收集過枚。”
這下子人羣騷亂了起來,很多人都爭先恐後圍上來,有的深發人甚至走上來,動手去碰了碰某個珍品金幣。
旁邊有人阻止他道:“別這樣,注意葬禮上的禮貌。再說,不屬於自己的珍品金幣,拿久了會變形融化的,說不定還會變成石塊或者土塊,對皮膚也會有傷害。”
深發人十分不甘心地將那隻金甲蟲放回了遠處:“他是個淺發人,而且直在變老,怎麼能拿到這麼多珍品金幣,他是怎麼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