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翼回想了一下:“昨晚和這邊的軒轅接上頭之後, 感覺到了一股電流般的力量刷過來,當時只覺得有一種特別強的吸力往他的方向拉扯。不知道他是否也有同樣的感受,以及爲什麼不是他被拉到了那邊去, 而是我被拉到了這邊來……”
“所以還是這邊的軒轅更攻一些?”畢五插嘴。
“你看他現在有機會攻嗎?”展翼反問。
青岫:“……說正事。”
展翼一臉正經:“依看, 這跟誰的意志力更強, 誰的氣場或力量更強,並沒有什麼關係。兩邊世界的老獵,婁子, 小萬, 北河,有的被嫁接來了這邊,有的被嫁接去了那邊, 並沒有什麼強弱之分。如果非要找出一個原因的話,覺得可能跟‘意願’有關。”
“什麼意思?”南魚疑惑。
“在和這邊的軒轅交接的時候, 滿心想的是趕緊把手裏的線索傳遞到這邊來, 好讓這邊的北小落儘早拿到,儘早想出破解任務的辦法成功離開。”展翼目光溫亮地望向青岫,“而這邊的軒轅跟對面的北落並不相識, 自然也不會有這份意願。想可能就是因爲我的‘順水推舟’,就把自己‘推’到了這邊來。”
青岫迎上他的目光, 放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動,最終向着旁邊一挪,指尖搭上了展翼的指尖。
展翼揚起了脣,一動不動地任他搭着。
可惜同伴們沒心情看着他兩個秀恩愛, 南魚憂慮地道:“但們和你倆不一樣啊,對面不可能有想被拉過來的意願,萬一他們想的是得到我們這邊傳送的信息呢?那我們豈不是有可能會被他們拉過去?”
展翼想了想, 道:“那就把牆上的字再改一下。畢小五,你去改。”
畢五看着他:“知道你要改什麼嗎?”
“說你寫,”展翼道,“現在不想動。”
青岫:“……”
畢五看了眼兩人相搭的手指,吹了聲口哨,起身鑽了出去。
在“牽手可傳送”後面加了個比前字寫得更大更粗的“離開”。
有了“離開”兩字的心理暗示,對面的成員就不會執着於把這邊成員手上的信息拽過去了。
畢五品咂了一陣這兩個字,衝着展翼豎了豎大拇指:“心術大師。”
“過獎。”心術大師的心此刻都在指尖上。
露營燈的燈光驟然一閃。
“來了!”展翼沉聲,“都套好繩子固定住自己,看準牆上的影子是誰,按順序交接。”
人應着,連忙牢牢地把自己套進設置好的繩套裏,握緊了手裏的隕石碎塊。
震盪果然比前一晚更加劇烈,好在衆人做的框架足夠結實,繩套設置得也十分合理,整個身體都被夾在厚厚的被褥墊子之間,即便還會跟着震盪擺動身體,幅度也被儘量控制在最小,足以忍受不適。
衆人得到了安全保障,終於有了餘力去觀察牆上的影子,卻見燈光搖曳中,一片古怪的矮矮的影子時隱時現地出現在牆壁的下半邊。
個人仔細地看了一陣,這現似乎是對面的成員正矮身扒在什麼東西上面,展翼想了想,不由笑起來:“可能是把那些沉重的儀器搬到了走廊裏,當成了千斤墜用。”
研究站內沒有生命的物體是不會跟着震盪搖動的,哪怕是一塊石頭。當然,如果小件物品被人拿在手上,是會被人帶動的。
衆人恍然,繼續盯着牆上的影子,盼着對面的成員儘早看清牆壁上的字。
過了七八分鐘,只見一個人影率匍匐着向着這邊挪過來。
大約對面在走廊裏擺滿了用來當千斤墜的重物,所以在震盪裏爬過來的過程很是艱難,花了好半天的工夫,那個人漸漸挪到了衆人的眼前。
衆人盯着牆上的影子看了一陣,展翼率辨認出來:“是北落。”
對面的北落,第一個付出了他的信任,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了這邊的結契者。
展翼偏頭看向青岫,溫聲道:“如果意識嫁接的規則只能是由對面來的人佔據身體,不要怕,只管放心在裏面睡,睡醒的時候,已經帶你回家了。”
“好。”青岫看了看他,而後轉過頭去,向着框架之外北落所在的方向,伸出了握着隕石的手。
對面的北落看了看青岫投在牆上的影子,沒有猶豫地,也伸出了他的手。
兩隻手的影子在牆上交握,秒鐘之後,兩個北落的身影一起失去了支撐,軟軟地倒向下方。
展翼早有準備地兜住青岫軟下來的肩臂,好在上半身都在框架內,繩子也固定得很牢,展翼把他的手臂收回來,調整了一下套在他身上的繩套,好讓他不被勒得過緊,還用提前準備好的枕頭墊在了他的頭下。
對面第二個過來的是心二,接着是南魚,接着,是小萬。
展翼同剩下的唯一還清醒着的畢五對視了一眼,沉默地看向對面的小萬投在牆上的身影。
這邊的小萬已經死亡了,沒有人可以同對面的小萬進交接。
看着對面的小萬無助彷徨的影子,展翼轉頭對畢五道:“來試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她的意識也接入我這個軀殼裏。”
畢五道:“覺得不太能。就算能,你要考慮萬一她過來後成了你這具軀殼的主宰要怎麼辦。不能保證把你們帶出去,如果會遇到不得已的情況,只管自己。”
“你考慮得有道理,”展翼說,“那你來接她怎麼樣。保證負責把你帶出去。”
“……靠。”畢五說,“接了她,對面的畢五怎麼辦?……不過,他過不過得來對來說也沒什麼所謂。”
展翼道:“放心,如果事實證明不是同一個人也能接過來,會用三星來接對面的畢五。”
“咦,好主意,”畢五道,“但爲什麼不直接就用三星來接小萬。”
“三星被你收拾成那副樣子,你忍心讓個女孩兒進入那樣的軀殼?”展翼說。
“嘖,你可是基佬,基佬也會對女孩子憐香惜玉麼?”畢五好奇。
“在我這兒只分‘該扶老人過馬路還是該扶壯年人過馬路’,而不是去分‘該扶老頭兒過馬路還是該扶老太太過馬路’。”展翼說,“別耽誤時間,伸手。”
畢五也沒再多說,伸出手去等着對面的小萬。
對面的小萬隻剩下了一條胳膊,另一條胳膊被嫁接在了這邊的小萬身上從而導致了她的死亡。現在,對面的小萬伸出了僅剩的那隻手,顫抖着握向畢五的手。
十秒過去,一分鐘過去,七八分鐘過去,小萬在對面顫抖成風中的敗葉,畢五在這邊仍然清醒地伸着手。
“不能。”畢五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展翼望着牆上近崩潰的小萬的身影,惋惜地微微搖了搖頭。
對面的畢五似乎一直在旁觀,這邊的畢五衝着他豎了豎中指,然後用這根中指做了個勾手指的動作。
對面的畢五回了他一記中指,終於向着這邊挪過來。
兩個畢五難得友好地將手握在了一起,秒鐘後雙雙軟倒了下去。
燈光搖曳的長廊變得一片死寂,只剩下了展翼一個人還清醒着,靜靜地看着牆上小萬似在撕心裂肺痛哭着的身影。
她沒法離開了。
她一個人,獨自留在了末日將臨前的,空曠沙漠裏孤獨的研究站內。
她將一個人,迎接明天正午12點,人類滅亡的最終時刻。
是什麼樣的幕後主使,能想出如此殘忍的契約幻局呢。
它究竟想要幹什麼。
玩弄人性?還是,玩弄人類?
它真的只是站在中立的立場,看着人類自己做出或對或錯或無法界定對錯的選擇麼?
目的呢?
展翼看着小萬,第一次對“契”,產生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
青岫在恍惚朦朧裏,覺得頸下的枕頭有些硬也有些高,還有些熱。
下意識地動了動身子,這一動倒把自己動醒了,睜眼睛,映入瞳孔的第一個物件兒就是展翼——或者說是軒轅的一張大臉,臉上帶着笑,慢慢低下來,說了一聲:“早安。”
青岫“嗯”了一聲,抬手把這張越貼越近的臉往上推了推,翻身就要坐起來,被展翼胳膊一兜,倒是幫他坐起來了,但也順勢把上半身兜進懷裏,死活在青岫的左閃右避裏搶下了一記早安吻。
“貓兒似的。”看着懷裏人一臉的面目無情還拿倆爪一起抵着他臉,展翼不由噗地笑出來,胳膊鬆開他,伸手到他腦後給順了順毛,這彎起一條麻得很了的腿。
青岫發現自己原來是枕在他腿上睡到現在的,再看四周,見是空蕩蕩的接待室,沙早搬到走廊上去了,兩人此刻都坐在地上。
“感覺怎麼樣?”展翼在他臉上仔細打量。
“還好。”青岫看了看他,忽然想問,“你怎麼能確定此刻掌控這具身體的是我,而不是對面的北落?”
“反正兩個都是青小岫,又不虧。”展翼逗他。
青岫沒再理他,起身後伸手拉了他一把。
展翼借力站起來,原地跳了跳,腿仍然麻着,不過一時顧不上管,只笑眯眯地伸手兜了青岫下巴頦一把:“的小傻少爺,對面的北落和軒轅又不熟,如果他睜眼看見自己躺在軒轅腿上,早就一驚起身了,哪兒還能像某人似的眼睜睜看着靠近呢。”
青岫繼續不想理他,不過還是正事佔了上風,看着他道:“爲什麼還會是我佔據這具軀殼的主控權?本以爲都得是對面接過來的人會佔據主控。”
展翼想了想:“雖說昨晚曾說過,能否被嫁接過來跟氣場無關,跟意願有關,但嫁接過來之後,誰能掌控這具身體的主控權,可能就跟氣場有關了吧。
“很簡單的道理,嫁接就像過河,說你到了這邊的岸上會安全,你如果相信,你就願意被我拽過河岸,你若不相信,覺得你那邊安全,們兩個互相拉扯,那就誰的力氣小,誰就有可能被對方拽走。
“而等雙方同進入了一具軀殼,那就不是過河,而是搶船上的舵了,誰力氣大誰掌舵,力氣小的只能在船艙裏窩着。
“對面的北落和你並不完全相似,可能因爲這一次只是他經歷過的第二個世界而已,你想想,現在的你和剛剛經歷第二個世界時候的你還一樣麼?你比他多了更多次的生死經歷,某些方面已經比他更強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