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安全區,蘇奕一頭便栽了下去。
這一覺,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在這一過程中,倒是讓觀音等人看到了極爲神奇的一幕。
只見得三聖母所贈的那件寶蓮燈,竟自發的懸浮於蘇奕身周,靈光溫潤...
地府的風,是冷的。
不是凡間那種夾雜着草木氣息的凜冽,也不是天庭雲海之上帶着仙靈之氣的清寒,而是從黃泉深處、忘川河底、十八層地獄最幽暗角落裏滲出來的陰煞之氣,無聲無息,卻能蝕骨銷魂,連神魂都要打顫。楊戩與李靖並肩而行,腳下黑雲翻湧,如墨汁潑灑於宣紙之上,越往深處,那陰氣便越濃,越重,越沉——彷彿整座地府正屏住呼吸,靜待獵物踏入陷阱。
楊戩面上平靜,三隻眼微微闔着,額心那隻豎瞳卻始終半睜,金光內斂,如古井深潭,倒映着前方翻滾的冥霧。他指尖悄然掐了一道不動明王印,指節微屈,暗中將一縷玄功真氣凝於掌心,似握着一枚隨時可爆的雷丸。這不是防李靖出手——若他真敢在此刻發難,楊戩早已在雲頭便將他斬於刀下;這是防地府本身。
地府,活了。
不是生靈意義上的活,而是某種更詭譎、更龐大、更令人不安的“甦醒”。自踏入鬼門關百裏之內,楊戩便察覺到腳下大地的脈動——並非心跳,而是如同巨獸脊骨被無形之手緩緩撥動時發出的、近乎呻吟的震顫。忘川河水不再只是緩慢流淌,水波之下,偶有暗影如巨蟒遊弋,鱗片刮過河牀,發出沙沙聲,像無數枯骨在相互摩擦。彼岸花叢中,紅得刺目的花瓣邊緣,竟浮起一層極淡的黑氣,隨風飄散,卻在離地三寸處詭異地懸停,如被無形絲線牽扯的傀儡。
李靖顯然也感知到了異樣。他託塔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玲瓏寶塔表面流轉的七彩霞光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如常,但那一瞬的凝澀,逃不過楊戩餘光。
“司法天神,”李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此地陰氣反常,似有大陣正在悄然運轉……莫非那秦廣王已知我等將至?”
楊戩側首,目光如刀鋒掠過他側臉:“李天王既與他相熟,可知他擅陣法否?”
“不曾聽聞。”李靖搖頭,語氣篤定,“他素來懶怠,連生死簿都常堆在案頭積灰,更遑論佈陣?倒是……”他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前次探查,見他殿後有一處‘幽冥迴廊’,常年閉鎖,守衛森嚴,連判官都不許靠近。我曾問起,他只含糊道是‘舊日遺蹟,恐有不祥’。”
楊戩眉峯微蹙。
幽冥迴廊——地府典籍中確有記載,乃上古幽冥初開時,由初代地藏以無上願力鑿刻於黃泉巖壁上的輪迴引路圖。圖中九曲十八彎,每一折皆對應一道輪迴關隘,本爲渡化執念深重亡魂所設。然自地藏王菩薩入主地府,此廊便被封禁,因其中蘊含的願力軌跡太過純粹,一旦被邪祟篡改,非但不能引渡,反成吞噬神魂的絕地。
一個連生死簿都懶得整理的假秦廣王,爲何要死守一條廢棄迴廊?
念頭剛起,腳下黑雲驟然一沉!
不是墜落,而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狠狠向下拖拽!整片冥空彷彿瞬間化作粘稠泥沼,連時間都變得滯澀。楊戩袖袍無風自動,玄功自發流轉,周身泛起一層淡金色漣漪,將陰煞之氣盡數隔絕在外。他餘光一掃,李靖卻已變了臉色——那託塔的手臂肌肉繃緊如鐵,玲瓏寶塔嗡鳴一聲,七色光華暴漲,硬生生在身周撐開一方丈許方圓的澄澈空間,隔絕了泥沼般的重壓。
“果然有埋伏!”李靖厲喝,聲音裏透着恰到好處的驚怒,“這絕非秦廣王手筆!必是那妖孽背後另有高人!”
楊戩卻未應聲。他額心豎瞳倏然睜開,金光如電,刺破層層冥霧,直射前方——鬼門關那兩扇千丈高的青銅巨門,此刻竟緩緩合攏!門縫之間,幽光湧動,無數扭曲面孔在青銅表面浮現、嘶吼、撕咬,正是被強行拘禁於此的萬千怨魂!它們並非被鎮壓,而是被“餵養”着,每一張面孔張開的嘴裏,都伸出一根細如蛛絲、卻泛着金屬冷光的黑色絲線,密密麻麻,織成一張覆蓋整個鬼門關的巨大羅網,網眼之中,正隱隱浮現出一座殘缺的、由白骨與黑焰構成的祭壇虛影!
“幽冥血網……”楊戩脣齒間無聲吐出四字,心頭寒意凜冽。此陣非佛非道非妖,乃是北俱蘆州最古老禁忌之一,以億萬怨魂爲引,白骨爲基,黑焰爲薪,專破一切金身不壞、元神不滅之術!傳說中,唯有大羅金仙以自身精血爲引,燃盡三魂七魄,方能在網中撕開一線生機。
李靖的玲瓏寶塔,護得住他一時,護不住他一世。
“司法天神!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李靖嘶吼着,猛地將手中寶塔向上一拋!寶塔凌空炸開萬道金光,化作無數金蓮,轟然撞向那幽冥血網!金蓮與黑絲相觸,滋滋作響,黑絲寸寸崩斷,金蓮亦隨之湮滅。藉着這剎那的破綻,李靖身形如電,竟不顧楊戩,獨自向着鬼門關左側一處裂開的冥隙衝去!
楊戩立在原地,紋絲未動。
他看着李靖衝向那冥隙——那裂隙深處,並非通往地府內殿,而是直通第十八層地獄的“剝皮刑臺”!那裏,此刻正懸浮着一團不斷翻湧、扭曲的混沌黑霧,霧中隱約可見一尊端坐蓮臺的模糊佛影,雙目緊閉,脣角卻掛着一絲慈悲而冰冷的笑意。
無天佛祖的投影。
李靖根本不是要逃,他是要把楊戩,親手送進佛祖投影的“垂眸”之下!
就在李靖身影即將沒入冥隙的剎那,楊戩動了。
他沒有追,沒有攔,甚至沒有看李靖一眼。他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一點赤金色火苗無聲燃起——不是三昧真火,而是比真火更烈、比業火更灼、比劫火更寂的“焚心焰”,乃是他九轉玄功煉至第七轉時,自心竅中逼出的一縷本命心火,平生僅用過三次,每一次,都燒得對手元神潰散,永墮無間。
指尖輕點,那一點赤金火苗倏然飛出,不射李靖,不射佛影,而是精準無比地,射向李靖身後三尺——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
“嗤——”
一聲極輕微的、彷彿烙鐵燙在溼皮革上的聲響。
虛空陡然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漣漪中心,一道幾乎透明的、由純粹陰煞凝聚而成的“縛神索”應聲而斷!索斷之處,黑氣狂湧,化作一隻哀鳴的烏鴉,撲棱棱撞向地面,瞬間化爲一灘腥臭黑血。
縛神索。
這纔是李靖真正的殺招。它早已悄然纏繞在楊戩周身,只待他心神被佛影吸引、被李靖背刺所懾的剎那,便會驟然收緊,絞碎其三魂七魄!此索無形無質,連三眼神通都難以窺破,唯有以焚心焰這等源自本命、直指因果的火焰,才能將其灼穿。
李靖衝入冥隙的身影猛地一頓!
他沒有回頭,但託塔的手臂劇烈一顫,玲瓏寶塔表面,赫然多出一道細微卻猙獰的裂痕!裂痕之中,滲出一縷與縛神索同源的黑氣,隨即又被塔身金光強行壓制。
“原來……你早知道了。”李靖的聲音從冥隙中傳來,再無半分焦急,只剩下一種被徹底看穿的、冰冷的疲憊。
楊戩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李天王,你託塔的手,抖得太久了。”
話音未落,他足下黑雲轟然炸開!不是後退,而是向前!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冥空的金虹,竟不閃不避,直直撞向那正在緩緩合攏的鬼門關!撞向那由億萬怨魂面孔織就的幽冥血網!撞向那白骨黑焰祭壇虛影之後,那尊端坐蓮臺的無天佛祖投影!
“瘋子!”李靖的低吼在冥隙中炸響。
金虹撞上血網!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億萬根鋼針同時扎進耳膜的尖嘯!血網劇烈波動,那些怨魂面孔瘋狂扭曲、膨脹,隨即爆開一朵朵淒厲的黑焰!金虹穿透而過,速度竟未減絲毫,反而在穿過血網的瞬間,周身金光暴漲十倍,化作一柄燃燒着赤金色火焰的、巨大無朋的開山巨斧虛影!斧刃之上,赫然浮現出“二郎顯聖真君”八個古篆金文,字字如龍,吞吐着毀天滅地的意志!
這是楊戩的“真君法相”!並非神通幻化,而是以九轉玄功爲基,以司法天神之職爲引,以畢生信念爲薪,凝練而出的、只屬於他一人的終極戰意之形!此形一出,天地失色,萬法闢易!
巨斧虛影,悍然劈向佛祖投影!
“阿彌陀佛……”佛影雙目依舊緊閉,脣角笑意卻更深,聲音卻不再是慈悲,而是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令人絕望的漠然,“孽障,爾之因果,已係於吾掌中。今日……不過收網罷了。”
話音落,佛影抬起右手,五指輕輕一握。
轟隆——!!!
整座地府,天搖地動!
不是震動,是坍塌!鬼門關、忘川河、奈何橋、十八層地獄……所有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扭曲、破碎!無數破碎的畫面中,赫然閃過同一場景:北俱蘆州,冰原之上,楊戩渾身浴血,被七條纏繞着黑焰的鎖鏈死死釘在萬丈冰崖之上,額心豎瞳黯淡無光,而黑袍立於崖頂,手中託着的,正是一盞燃燒着幽藍鬼火的琉璃燈——那燈焰之中,清晰映照出楊戩此刻的身影!
因果鏡!
無天佛祖以佛影爲引,以琉璃燈爲媒,竟在萬里之外,直接將北俱蘆州的“因”,強行嫁接於此地的“果”!這一斧劈下,劈中的不是投影,而是當年被釘在冰崖上的那個楊戩!是那段被強行斬斷、卻從未真正消散的因果鎖鏈!
楊戩劈出的巨斧虛影,在觸及佛影的剎那,驟然凝滯!斧刃之上,無數幽藍色的、帶着冰霜與黑焰的鎖鏈虛影憑空浮現,瘋狂纏繞、收緊!一股無法抗拒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劇痛與桎梏感,轟然席捲楊戩四肢百骸!他額心豎瞳金光瘋狂閃爍,幾近熄滅!腳下金虹寸寸崩解!
成了!李靖眼中掠過一絲狂喜。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一聲低沉、渾厚、彷彿來自大地最深處的梵唱,毫無徵兆地響徹整個坍塌的地府!
不是來自佛影,而是來自下方!
那早已被衆人遺忘的、被重重黑霧籠罩的幽冥迴廊深處!
黑霧如潮水般向兩側退去,露出一條由無數白骨鋪就、其上銘刻着密密麻麻金色經文的漫長迴廊。迴廊盡頭,一尊高達百丈的金色巨佛盤膝而坐,面容慈悲,雙手結印,正是地藏王菩薩真身法相!而菩薩懷中,赫然抱着一卷徐徐展開的、散發着浩瀚威嚴的金色卷軸——六道輪迴圖!
“無天,爾竊地府,盜輪迴,以怨魂飼魔,逆天而行,罪無可赦!”地藏王菩薩法相開口,聲音如洪鐘大呂,震得那佛祖投影的嘴角笑意第一次出現裂痕,“今貧僧以輪迴圖鎮此方,以地藏願力鎖爾僞佛之影!楊戩——速斬其妄念之根!”
話音未落,地藏王菩薩法相懷抱的六道輪迴圖,猛地爆發出億萬道純淨金光!金光如劍,盡數射向那佛祖投影!與此同時,幽冥迴廊兩側,無數白骨之上,那些金色經文驟然亮起,化作一道道金色鎖鏈,無視距離與空間,瞬間纏繞上佛祖投影的四肢與蓮臺!
佛祖投影的漠然笑容,第一次僵在臉上。
它低頭,看向自己被金光與經文鎖鏈纏繞的手掌,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驚疑:“地藏……你……竟能……動用……輪迴圖本源之力?!”
“阿彌陀佛。”地藏王菩薩法相垂目,聲音卻無比清晰,“貧僧不敢動用本源。只是……有人,將本源之力,暫借於貧僧而已。”
“誰?!”佛祖投影厲喝。
地藏王菩薩法相的目光,越過崩塌的虛空,越過李靖驚駭欲絕的臉,落在那被因果鎖鏈纏繞、卻依舊昂首挺立的楊戩身上,緩緩道:
“那位……一直未曾露面,卻早已將一縷真靈,寄於輪迴圖中的——大護法。”
轟——!!!
彷彿一道驚雷劈在李靖神魂之上!
他踉蹌一步,託塔的手再也握不住,玲瓏寶塔脫手墜落!塔身之上,那道裂痕瞬間蔓延,黑氣狂噴!他猛地抬頭,望向幽冥迴廊,望向那尊慈悲莊嚴的地藏王法相,又望向楊戩——望向這個從始至終,都在演戲,在釣魚,在以身爲餌,只爲將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拖入這盤名爲“洗白”的、足以攪動三界風雲的驚天棋局中的……二郎真君!
原來,從來就沒有什麼孤膽英雄。
原來,從北俱蘆州冰崖上掙脫的那一刻起,楊戩便已不再是那個被命運碾壓的棄子。
他成了執棋者。
而此刻,那柄被因果鎖鏈纏繞、光芒黯淡的開山巨斧虛影,在地藏王菩薩法相與六道輪迴圖的加持下,斧刃之上,幽藍鎖鏈寸寸崩斷!赤金色的火焰,比之前更加熾烈,更加純粹,彷彿熔鑄了整個三界的光明與正義!
楊戩額心豎瞳,金光如大日初升,刺破一切陰霾!
他手中巨斧虛影,終於落下。
目標,不再是佛祖投影。
而是那盞懸浮在佛祖投影掌心、正瘋狂閃爍幽藍鬼火的——琉璃因果燈!
“咔嚓!”
一聲清脆到令人心悸的碎裂聲,響徹寰宇。
琉璃燈,應聲而碎。
燈中幽藍鬼火,如被狂風吹散的流螢,瞬間熄滅。
佛祖投影的身影,如同被戳破的泡沫,開始劇烈地扭曲、淡化、消散。它最後望向楊戩的眼神裏,不再有漠然,不再有掌控,只剩下一種被徹底顛覆認知的、純粹的……錯愕。
“你……竟敢……斬……因……”
聲音未落,投影已煙消雲散。
地府坍塌的景象,戛然而止。
冥空重歸寂靜,只有忘川河水,依舊無聲流淌。
楊戩懸立半空,衣袂獵獵,額心豎瞳金光內斂,氣息卻比之前更加沉凝,更加……淵渟嶽峙。他緩緩收回併攏的雙指,指尖,一縷赤金色的焚心焰,依舊安靜燃燒。
下方,幽冥迴廊入口。
秦廣王一身嶄新閻君官服,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盞重新點燃、燈火穩定、散發出柔和白光的琉璃燈,對着地藏王菩薩法相,深深一揖。
“菩薩,燈……修好了。大護法說,此燈燈芯,須以‘真君斬因果之志’爲引,方能重燃不滅。”
地藏王菩薩法相微微頷首,目光投向楊戩,聲音溫厚:“司法天神,此番……辛苦了。”
楊戩落地,玄色戰袍拂過白骨迴廊,發出沙沙輕響。他並未回答菩薩,只是抬眸,望向遠處——鬼門關外,哪吒正駕着混天綾,帶着八百草頭兵與梅山七聖,如一道赤色洪流,轟然撞開最後一道殘存的陰煞屏障,衝入地府!
少年臉上,沒有擔憂,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大仇得報、大局已定的、酣暢淋漓的快意。
楊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如冰雪初融,春水初生,帶着一種歷經劫火淬鍊後的、前所未有的清明與釋然。
他轉身,面向地藏王菩薩法相與秦廣王,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每一寸地府土地:
“菩薩,秦廣王,勞煩兩位,即刻召集地府衆吏,重開生死簿,徹查六道輪迴。所有被篡改、被矇蔽、被強行滯留的生靈魂魄……一個,都不能少。”
“遵法旨!”秦廣王肅然領命,聲音鏗鏘。
地藏王菩薩法相合十,金光普照:“阿彌陀佛,善哉。”
就在此時,楊戩腰間,那枚一直沉默的、刻着“司法天神”四字的玉符,忽然毫無徵兆地,亮起一道溫潤如水的青光。
青光之中,一行小字,緩緩浮現:
【洗白值+10000】
【主線任務:滌盪妖邪(地府篇)——完成】
【新任務開啓:天庭篇·弒父證道?】
楊戩低頭,看着那行字,指尖輕輕拂過玉符溫潤的表面。
青光映亮了他眼底深處,那一片剛剛經歷過風暴、卻已重歸平靜的、浩瀚星海。
風,似乎……真的暖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