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中期，我留學回國，當時國內的互聯網行業纔剛剛起步，沒有幾家真正成規模的企業，我因爲學的就是相關專業，所以就和幾個朋友一起創辦了一個網站，主要做資源分享和整理，就類似於現在的知乎模式。”
裴振民點起一根菸，說起了從前。
“成績其實還挺不錯的，三年時間，做到了六萬多用戶量，那個年代的六萬用戶啊，都是貨真價實的，絲毫不摻水份，只不過後來隨着用戶一再增長，我們之間產生了矛盾。”
“有人想深耕細作，有人想尋求資本上市，有人想利用手中的數萬用戶轉型，爭吵持續了將近兩個月，後來我一氣之下直接把它賣了，大家錢一分，一拍兩散。”
說起這個的時候，裴振民臉上流露出不可察覺的唏噓。
“我本來是準備拿着分來的錢去獨立創業的，130萬，在當時已經算是一筆鉅款了。”
“正當我尋求機會之時，李宏帶着他對於搜索領域的構思回國了。”
“我敏銳的感覺這是個很有搞頭的行業，便在他成立千度之後去投了簡歷。”
“那時的李宏，意氣風發，對待工作、同事，以及對於商業模式的處理極具個人魅力。”
可以很明顯的看出，裴振民對於那時候的生活相當懷念。
“我本身的學歷高，又有創業成功的經驗，所以他對我很看重，剛進千度就被安排了負責搜索技術服務，當時是爲新朗提供技術支持。”
九十年代到21世紀初期，路遙還小，再加上家裏窮，前世今生對於那個年代的互聯網並沒有什麼太深的印象，所以對於裴振民年輕時候的經歷還是非常感興趣的。
便和滕彥啓兩人非常認真的在聆聽。
裴振民繼續說道：“提供了一段時間之後，新朗拖欠我們的技術服務費，李宏一氣之下直接斷了新朗的服務端口。”
“說實話，當時所有人都認爲他瘋了，因爲當時的新朗可謂是國內真正的互聯網巨頭，捏死我們就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
“不過李宏直接在內部會議上宣佈要做千度自己的門戶網，直接將用戶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把命運交到別人手裏。”
“我當時感覺他就像是太陽一般耀眼，自信而又大膽，於是便充滿激情的準備牢牢跟緊他的腳步。”
“做門戶，做搜索引擎，做MP3，做知識搜索，在外界不看好的情況下，我們依靠着競價排名的模式，一度做到了國內份額第一的地位。”
裴振民又摸出煙，給路遙和滕彥啓各散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緩緩說道：“後來，2003年，又在我的主導下，開發上線了將千度徹底捧上神壇，賴以成名的產品——貼吧。”
“貼吧？！”
路遙驚道：“貼吧是裴先生你做的？”
“是的。”
裴振民點了點頭，臉上卻沒有一絲的炫耀與高興：“那是我最自豪的產品，一度做到了幾億用戶，最巔峯時號稱國內七成網民都在用，幾乎是全球最大的BBS社區，不過……”
話音一轉，裴振民的語氣變得低落：“在我最輝煌的時候，我與李宏產生了第一次矛盾，我們對於貼吧的發展方向和思路有了很大的分歧。”
“他想利用貼吧轉型做社交和購物，可是千度貼吧只是個靠流量起家的生意，並不能像企鵝和大道那樣掌握到用戶的可追蹤行爲數據，千度沒有用戶的基礎資料和信息，可以說，貼吧的幾億用戶都是面目模糊的。”
“而且，貼吧的產品架構根本就不能使用戶形成統一的社區關係和社交基礎元素，這條路只有死路一條。”
“可是他不信，認爲我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轉頭就利用自己的權力強行實施了他的想法，最終的結果......”
“就是千度貼吧只剩下流量變現這一棵搖錢樹，變成無孔不入的廣告聚集地，再也沒有了當初貼吧鼎盛時期的氣氛。”
“同時，就連千度的起家產品----搜索和門戶也都變成了向‘錢’的樣子。”
“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李宏變得陌生，變得不再光芒萬丈，變得不再爲了目標、爲了理想去奮鬥，而是充滿了利益燻心和剛愎自用。”
“可是那才幾年時間啊！”
裴振民一臉滄桑與感慨。
“之後我就被調離了貼吧，撤消了副總裁的職位，做了兩年的閒職，在公司裏逐漸變得無人在意。”
“一直到前年年底，智能機開始興起，千度在嘗試了幾條方向之後，都毫無起色，這才又想起了我這個角落裏的人。”
“我重新被委以重任，負責千度在移動端的項目，可偏偏就是……不讓我以搜索和貼吧入手，給出的要求是另尋路徑。”
“我當時天真的以爲，在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新一輪互聯網行業風暴開啓的時候，當初那個充滿自信與幹勁的李宏又回來了，於是我重新撿拾起塵封的激情，全身心的投入到新項目的開發工作之中。”
“我做出的第一款產品，就是千度應用助手，僅僅只花了四個月的時間，就在應用商店這一市場中做到了份額第一，用戶數以百萬計，佔比37%。”
“後來……”
裴振民苦笑一聲：“後來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再度被調離了工作崗位。”
“可是，可是我不甘心啊，我明明沒有做錯什麼，我的每一項決定都是爲了讓產品有更好的發展，而且結果也多次證明了我纔是對的，但是呢……”
裴振民搖搖頭，似是不太願意繼續沉浸在回憶裏，唏噓道：“往往都是事與願違。”
路遙神色複雜的聽完了裴振民的講述，似乎能夠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了。
任誰看着自己辛苦做出來的產品一步步走向深淵，都會崩潰的吧。
“我不忍心看着千度應用助手重新走上貼吧的老路，所以......我親手摧毀了它，就讓它從此變成一堆代碼，埋葬到互聯網墳墓中去。”
裴振民將菸頭捻滅：“這或許纔是它最好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