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黃昏,整個街面上的店鋪都忙着收拾衛生,準備打烊。卓越所在的地方雖是一個三四流的縣城,但其時朝政清明,爲了保證居民的安全,一律實行宵禁。過了酉時,巡邏的衛隊就開始抓街面上的閒人了。因此,想豐富自己“夜生活”的人們都趁着宵禁未開始趕緊找地方。
在翠玉坊坊區的一條柳巷裏,一輛香車轆轆駛過,濃郁的麝蘭香氣傾倒了整條街。
車裏突然傳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格格,藍姐,你看,外面有一隻大呆鵝!”
隨即又有一個冰冷如嚴霜柔和如絲竹的聲音傳出來:“不看,無聊!哎,你做什麼?”
話音未落,從車旁的窗口伸出一隻雪白如冰藕的玉臂,青蔥一般的纖指輕輕一彈,手裏一枚果子正好打在一個風流儒雅的俊書生眼眶上。
哎喲!
俊俏書生猝不及防,抬起頭來,正是要趕去春滿樓的卓越。
“格格,大呆鵝,你跟了我們半路,累了吧,賞你一枚檳榔解解渴!”
一張粉妝玉琢的笑臉露了出來,拋了一個媚眼,促狹地看着他。
卓越笑了笑,拾起那枚檳榔,唱了起來:
我的愛人在香車,
欲求愛兮暮雲遮,
何時迎娶在吾家?
美人贈我紅檳榔,
何以報之?白玉牀!
車快莫致意彷徨,
何不稍候同乘將?
依稀聽到那個冰冷的聲音說:“輕狂,彤兒別理他!”
那笑臉卻若無其事的笑了笑:“帥哥,再接住這個!”
卓越信手一接,卻接了個空,女孩笑道:“呆鵝!”趁他發愣,迅速一彈,這一下正中額頭,登時起了一個大包。他低頭一看,原來是個石頭子。
“你……”卓越大怒。
女孩笑道:“我不喜歡大呆鵝,不服氣,拿着這個來找我吧,接住了!”
這回卓越有了防備,一把接住,卻是一枚刀形玉飾。上面畫着一幅畫,卻是風流才子張文成夜宿神仙窟,與**五嫂和美女十娘子的一段風流韻事。反面刻着“冰藍書寓”四個篆字。
在當鋪多年,三教九流的人見多了,知道書寓其時就是比較高檔的青樓。那裏的女子文化素養一般都很高,許多都是名重一時的才女。
這種書寓不是有錢就能進去的,它主要服務的都是一些既有錢,又追求精神與藝術享受的文人墨客。
而手中這種玉飾,有個學名,叫做抵鈔,也叫作抵錢。一般由青樓發行,給那些光顧的主顧。用來支付服務費用以及給姑娘們小費。甚至姑娘們也可以用它給當地的轎伕、車工商店付款。收到這種抵鈔的人,可以定期去青樓找賬房兌換現金。
這麼做的原因固然作爲青樓的一種宣傳手段,更重要的是防止妓女有了現錢逃跑。每個青樓的抵鈔都不一樣,而且其流通具有封閉性。在本地流通的不一定到外地也流通,而這種玉本身也不值幾個錢。
原來她們是書寓的藝伎啊,能歌善舞,卓越靈機一動,又唱道:“美人贈我玉錯刀……”不見應答,原來車子早已去的遠了,只留下一陣淡淡的纖塵。
纖塵中,飄蕩着一張詩箋,馨香依舊,上面用娟秀的小字寫着幾行詩,卻是一首《浣溪沙》:
敲起大鼓打起鑼,
世間人少笨豬多。
追車調戲老孃囉!
臉厚石頭砸不透,
腳疼勞累又如何?
這回氣壞大呆鵝。
語言風趣潑辣,其性格躍然紙上。
裝,你就裝吧。給你二兩顏色你就開染坊,真以爲你自己是才女呢?
卓越暗自鄙夷了那個女子一下,不過,越是鄙夷,那個女子的笑臉反而越發清晰了。
哎呀我都想什麼呢,只怪乍一發現這樣香噴噴的車子,一時好奇跟了一段,差點把正事忘了。我還要去春滿樓找黑牡丹呢!
他加緊腳步,尋着春滿樓的路徑,找了過去。剛到了樓前,一陣絲竹聲就傳入耳際。有個女子正在唱一首比較露骨的俚曲,時而穿插着男人露骨的插科打諢,旁邊人就大聲鼓掌叫好。氣氛非常熱烈。
卓越臉上發燒,顯然對於這種場面還很不適應。進還是不進?他猶豫了好久,纔打定主意,既來之則安之,辦正事要緊。爲了把那些東西賣出去,刀山火海都要闖,何況這裏?
正想着,突然聽到有人搭訕:“這位風流瀟灑的公子爺,還沒有地方落腳吧?本樓今天有百花盛會,全城頂尖的名妓、藝伎、歌女、參軍戲藝人都要在這裏登臺獻藝。廣邀才子名士予以點評,時尚高雅,包您不虛此行!”
抬頭一看卻是一個三十左右的婦人,打扮妖豔,倒頗有幾分姿色,眉宇之間隱有一股放蕩的姿態。
這想必是黑牡丹手下的老鴇,專門負責前臺接待的。而黑牡丹作爲總老闆,是不直接管這些事的,只要不是有身份的嘉賓,她一般不出面。
卓越本來就是想看看這些藝伎的演藝情況再決定下一步行止,因此也沒有馬上表明身份,就隨着她走進來。
被帶到演藝會現場在一個雅座落座,卓越取出十輛私銀交給她手下的伴當幫忙換些抵錢使用。
老鴇問他有沒有相熟的姑娘,卓越推說沒有,叫她給安排一個清新點的爲自己講解介紹一下。
這雖然也在她們服務之列,但只要不是留宿過夜,也花不了幾個錢。而出名的藝伎遠不是有錢就能追到的,還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這卻不是他今天來的目的。
老鴇看他這個來派,對他也失去了熱情,隨手喚過一個叫鴉兒的生澀女孩坐在他身邊伺候。這個叫鴉兒的姑娘顯然是初次出場,見到生人居然還會羞澀,也不知道主動討好她的金主。
卓越見她只是侷促不敢說話,就主動向她搭訕,待到她消除了羞澀恐懼,這才詢問演藝會流程。鴉兒見這位公子並沒有難爲自己,這才放下心來,口齒逐漸靈便,給他介紹起來。
原來這種百花盛會不定期舉辦,地點都是在本地幾個青樓瓦舍勾欄,目的是炒作一些名妓,招徠更多的生意。(這種行業在現在雖然處於灰色地帶,但在那時候卻是一種時尚,寫這段不是爲了宣傳負能量,而是爲了推進情節)
與會的才子名士們可以和藝伎互動,比如獻花,賞錢等。甚至可以寫一些歌詞詩詞,叫臺上的藝伎現場演藝。主辦方會根據詩詞的質量交給相應的藝伎演唱。質量越高的,演唱者越漂亮,越多才多藝,甚至神作會配上一段歌舞。
這不但考較歌妓們隨機應變能力,也考較才子們的筆力。一般才華不出衆的,不敢出來獻醜。
剛纔卓越聽到的,就是一個喜歡打趣的富商段子手寫的葷段子。演唱者卻是一個穿着暴露潑辣的胖妓,她顯然對那個段子手有意思,下臺後就坐在他懷裏。
就在這時,突然有個兇橫霸道的聲音傳來:“都安靜一會,叫那個花魁冰藍兒出來,演唱少爺的名作!”
卓越狐疑地看向鴉兒,鴉兒鄙夷的說:“快槍張,縣尉張大人的衙內。據說自幼好武,一杆長槍其快如電,故此得了這樣的諢號。出名的花中魔王,許多院子的姊妹都喫過他的苦頭。”
卓越這才發現,臺上藝伎羣裏,最出類拔萃的原來就是自己在路上遇到的。她本來可以稱作國色天香,萬萬沒有想到在她身邊還有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女孩。與她不同的是,相比於她的活潑,那個女孩倒多了一些冰冷氣質。聽了快搶張的話,她眉頭緊皺,卻沒有說話。想必她就是花魁冰藍兒了。
她身邊那個女孩突然發現卓越身邊有個青澀的女孩,登時一臉怒氣,對冰藍兒說了些什麼,冰藍兒毫無表情扭過頭去。她們身邊的僕婦出面了:“衙內爺,請把您的大作獻上吧,我們馬上安排。”
快搶張哼了一聲:“本少爺不喜歡舞文弄墨,寫不來,當場念給你們聽:長矛快如風,一路向前衝,只要十三秒,萬事都搞定!”
噗!
聽到他的“大作”,不少人都當場笑噴。更有笑點高的,笑成了對蝦。冰藍兒身邊那個美女更是一邊捂着肚子,一邊對手下丫鬟吩咐幾句。
“笑什麼?”快搶張不樂意了,“這是本衙內去年率領精兵三千,出徵錦鎮花營子首戰的輝煌戰績,有什麼不妥嗎?”
應答的老鴇不敢笑,低聲道:“衙內爺稍等,這就給您安排。”
“慢着,”快搶張攔住了她,“唱歌一個人就夠了,叫她的雙胞胎妹妹冰彤兒過來和本大爺喝交杯酒!”
老鴇道:“實在抱歉,今天我們是客場演出,不便奪了春滿樓生意,除了演出外不能提供別的服務。衙內爺要姑娘,可以找春滿樓丹姐。要麼改天歡迎您光顧冰藍書寓,只要才華能得到彤兒姑娘認可,包您滿意。”
快搶張眼見其他才子對他怒目而視,也不好做得過分,哼了一聲,坐下了。
突然見冰藍書寓裏派出一個又老又醜的女人,萬福一下,扯開破鑼般的嗓子唱道:“長矛快如風……”
好啊!
當場彩聲雷動,許多人都在喝彩,還有賞錢的。眼見快搶張羞臊難當,灰溜溜地離場而去,卓越苦笑一聲:“這對姐妹,可真是一點面子也不給留啊。不過這倒是一個很好的宣傳效應,黑牡丹估計壓力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