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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章 古板的教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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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越以爲被推薦入學的只有自己,哪知到了縣學才知道大謬不然。入學除了定期招生考試以外,還有以下途徑:地保保舉,向官府捐錢入學,以及像卓越這樣由上官推薦的。

和卓越同時來報名的大概有十幾個人,有兩個他印象最深。

一個名叫嶽嘲風,別號雲山狂客,是前任蕭老相國的忘年交,被老相國推薦而來。兩眼望天,鼻孔中不斷哼出冷氣,看誰都不順眼。一會說卓越一身銅臭燻到了他,一會又說那些寒門學子一股寒酸不配和他爲伍。舉止狂傲倒顯得鶴立雞羣了。

另一個名叫錢不滿,是捐獻入學的。穿金戴銀,格外闊氣,一直在和嶽嘲風頂牛。二人脣槍舌劍,縣學外一直吵到縣學裏,引得其他學子頻頻圍觀。

卓越卻低調得很,和那些寒門學子在一起,雖然沒有西瓜可喫,卻過足了觀衆癮。

就聽那個錢不滿譏笑道:“我說岳大隱士,既然你的願望是出世離塵,爲什麼要來這裏爭名奪利?不過和我一樣,是個俗人而已!”

嶽嘲風冷笑道:“俗,太俗,太惡俗!天下有才一石,我獨得八鬥,博取功名如探囊取物,只是從前不屑於和俗人一般見識而已。因蒼生多苦難,蕭老相國百般苦求,我才願下山一遭。只是這世俗學官庸碌無爲,有賢才到此,爲何不出戶相迎?”

裝,你就裝吧。諸葛亮高臥隆中自比管仲樂毅,也沒有像你這麼狂過。

不提卓越看他不爽,那個錢不滿反而連諷刺的心情都沒有了,微微一笑,道:“不錯,以老兄的才華應該叫天子出迎纔是。”

嶽嘲風冷笑道:“一朝身在龍虎榜,大廷賦詩,定叫總管太監脫鞋,叫美人磨墨!才顯吾之大才也!”

得,還沒有做官,就覬覦上皇帝的美人了!這老兄當自己是誰?卓越暗自搖頭。

果然錢不滿繼續說:“說不定當今一高興,把那個磨墨的美人賜予老兄呢,到時候別忘請兄弟喝喜酒啊!”

嶽嘲風哪裏聽得出來,一臉鄭重道:“君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用你先把老婆給你,估計任何一個老闆都不可能這麼大度吧?用你老兄成本實在太高了!

正在閒談,就聽見差役道:“教諭大人道,學子們起立!”

教諭是縣學的主官,如同後世的重點高中校長。他手下還有任教的訓導以及外聘助教的囑託(一半是本縣知名大儒)。

本縣教諭張自蹊是個不苟言笑的中年儒者,跟隨監考的兩個訓導一個囑託大氣也不敢出。

卓越不想表現得太過顯眼,就和衆人一起行禮。那個錢不滿一臉的諂媚,恨不得屁股長條尾巴。也省了許多言語功夫。

張自蹊哼一聲:“現在說什麼都還早,等會考完試,確定你有入學資格再套近乎也不遲!”錢不滿灰頭土臉退在一邊。

張自蹊眼皮一翻,看到了兀自傲然屹立的嶽嘲風:“那學子,見了學官,爲何不行禮?”

嶽嘲風見他翻眼皮,索性一仰臉,白眼相向,鼻孔中哼了一聲,噴出兩股冷氣。

可惜他沒有《封神演義》了哼哈二將裏哼將鄭倫的本事,張自蹊不但沒有滾落馬下,反而像看耍猴一般看着他。

“你是來考取功名的還是來看本官這裏天花板的?如果看上哪塊,儘可以拿回去仔細觀賞。本官沒有功夫和你扯皮!”

嶽嘲風冷冷地說:“世風日下啊,昔日文王看到姜子牙還要親自扶車迎回去,一個小小的學官,居然敢輕慢賢士,該當何罪?”

張自蹊不怒反笑,“你如何證明自己是賢士?”

“我乃舉國聞名的雲山狂客!有前任蕭老相國的推薦信!”

這時候,一個訓導低聲說:“須給故老相國一個面子,不要計較了。”張自蹊強壓怒火,道:“也罷,不管你是奇才還是歪才,都要經過進學考試。來吧,各位學子參拜聖人牌位!”

做官要拜皇帝,入學要拜孔聖人,各行有各行的規矩。

卓越隨同衆人一起對着“萬世師表”的牌位行禮,只有嶽嘲風不合時宜的吟出李太白的一句“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來,張自蹊臉色大變,卻也沒有當場發作。

隨即發下試題,那個錢不滿當場跳了起來:“入縣學應該考的是六韻的試帖詩,爲什麼題目變成八韻十六句的試帖詩了?”

他事先打通關節,買了試題,找了“槍手”捉刀,早有現成詩作待抄,哪知道張自蹊臨時改題,一切都出乎意料。

張自蹊冷冷地說:“皇太孫要行冠禮,聖上龍顏大悅,要加一科恩科考試。並傳旨州縣,儘快選些人才參加明年的秋闈科考。故此本科考八韻,一旦通過,賜予秀才身份。送去州城復考,通過以後,送去道城同福州進行鄉試,考取舉人身份。保證明年秋闈舉子人數。考不過,嘿嘿,別怪本官不講情面!”

哦,原來還有這等隱情。卓越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刺史熱衷推薦自己。

聽到審題的命令,卓越打開考題,原來是盧綸的《塞下曲》中一句“林暗草驚風”。眼見要限時,便開始構思起來。略一思索,揮毫如風,筆走龍蛇,文不加點,一篇立就。

旁邊監考的訓導看到了千金難求的“洗馬體”書法,眼睛都直了,覺得這位考生簡直不是在答題,而是在洋洋灑灑的創作一副書法字帖。

姑且不論詩怎麼樣,這筆楷書徹底徵服了這位監考的訓導:人才啊,人才!咦?那位眼高於頂的“奇才”兄居然這早就交捲了?

張自蹊拿過嶽嘲風的試卷,問道:“要求八韻十六句,你爲什麼只寫了四韻八句?”

嶽嘲風冷笑道:“詩歌貴在意境而不在形式,昔日大詩人祖詠考試只寫了二韻四句,就勝過俗人千言萬語。我爲了報答老相國知遇之恩,寫了四韻八句,已經夠給大人面子的了!”

張自蹊忍無可忍,道:“嘲諷同窗,藐視聖人,復不守考場規矩,狂妄乃爾!是可忍,孰不可忍?即使老相國能忍你,老夫也不能忍你!來人,把這狂生給我叉出去!老相國問起,下官自去解釋!”

兩個差役架起嶽嘲風向外就拖,嶽嘲風兀自哈哈大笑,學李白吟道:“嗚呼!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氣得張自蹊直打擺子。

他餘怒未息之下,又把派差役把抄襲的錢不滿叉了出去。隨即,一名學子淫威字跡潦草,一名學子因爲污卷(有塗改痕跡或沾有墨點)都被趕了出去。字跡潦草的試卷以及污卷被貼出示衆。

這時候,所有學子都交了卷。又把六七份不合格的卷子判了落榜,十二三個人只錄取四個,卓越也在其內。

張自蹊拿起卓越的卷子,漂亮的書法登時驚豔了他雙眼:“洗馬體書法,得到了九成真傳,還有自創的新意?卓越是吧,你和當朝洗馬公什麼淵源?”

卓越恭敬回答道:“回座師的話,洗馬公乃是學生恩師。”

張自蹊驚訝道:“洗馬公及門高弟來本縣應考,實乃本縣榮幸,待老夫判卷,再行敘話。”於是拿起卓越的詩念道:

《賦得林暗草驚風》

日斂山林暗,迴旋嘯驟風。(破題)

草枯驚驟舞,酒醒倦俄空。(承題)

晴燥無微雨,饑荒許大蟲?(起股)

恃強非卞子,誇智勝唐翁。

急掣追星箭,輕開射日弓。(中股)

穿楊嗟百步,破敵報三公。

不見飈紅血,唯聞竄黑鴻。(後股)

誰還輕鏃羽,曉覓石棱中。(束股)

念罷,審閱良久,才說:“破承自然,文詞傳神,把飛將軍神採烘託淋漓盡致。雖然唐翁用得是《唐打虎》的民間故事典故,但耳熟能詳。試帖詩只要求不許用偏僻典故,並沒有要求不許用耳熟能詳的民間故事。雖然文詞仍有些稚嫩,但假以時日必會純屬。難得的是三公官名高抬一格,細節不差,的確洗馬家法,佩服佩服!”

卓越謙遜道:“老師嘉獎,學生愧不敢當,還望老師更加指點。”

張自蹊道:“你既然通過考試,自然有資格進入縣學,老夫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以後還想和賢契切磋一下書道技藝。”

卓越連忙遜謝不敢。

見他執禮甚躬,有才而不驕傲,古板的張教諭平添了幾分好感。

不管求學也好,爲官也好,沒有一個端正的態度怎麼行?不錯,陶淵明也好,李白也好,都很有才又都很清高,他們的詩歌本官也愛讀。

可是,清高能治國嗎?老天會給量身打造一些良民叫你坐享其成嗎?還不是要跟千千萬萬的俗人打交道?他們一生落魄,其實也有自己原因的,並非一味地世道不公。

於是他把卓越選了第一名,預選爲秀才,保送州學復考。末了又把其試卷珍而重之的收了起來,說要留個紀念,作爲書法範本臨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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