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宮廷內部有人虐待秀女,這原本不在汪洋管轄權限之內。但是王府內部有人跟反賊粉三太子勾結,這事可就大了。汪洋承受皇帝密旨,來反賊活動猖獗的甌建道剿滅粉三太子謀反集團,正是職責所在。
因此他不敢怠慢,用所兼任的防禦使印信調動本道府兵三千,接替王府護衛,擔任起保護王府的責任。王府原本的護衛兵將,都被調出王府,在城外駐紮待命。
他們的駐地是一個朝廷龍虎衛的忠勇營和節度使所直屬的標兵營。這都是駐守本道最精銳的部隊,受到節度使兼防禦使汪大人的節制。一旦這些王府護衛有所異動,立刻會被這兩營兵馬剿滅。
閔王和他原配王妃劉氏都被請進王府主宅,由花鳥使狄力士派遣十名太監十名宮女服侍,並由大內侍衛十二時辰保護起來。不許任何人驚擾他們夫婦。
其世子及其他王子、郡主也被按同樣方法,在自己住宅被‘保護’起來。
至於王爺其他姬妾,由於沒有錄入朝廷宗正司(相當於後世的宗人府)牒譜,則按照其府中僕役對待,需要和衆僕人婢女一起接受甄別,並沒有特殊待遇。
突擊點是李旺的朋友圈和馮媽周圍的人,因此汪洋開始嚴格審訊。不料這些人醉硬得很,無論怎麼審訊,都一口咬定自己和反賊沒有任何關係。汪洋非常苦惱,想傳喚卓越到堂對質,派去的人卻回報說:卓公子被太子妃傳喚去詢問一些事情,至今未歸。
原來當日衆人前往銀安殿的時候,卓越卻被叫到太子妃車前“隨車保護”,而閔王則被丟給了侍衛趙武。他還以爲太子妃想詳細詢問他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濟世三郎就是反賊粉三太子。哪知道太子妃詢問一些 不相乾的事。
比如:“你爲什麼要不顧性命大鬧閔王府?”
聽到暖雲的傳話,卓越回答道:“李姑娘與晚生早有白首之約,雙方家長也將議定婚嫁大事。花鳥使狄力士卻不顧人倫,強奪我未婚妻,這既不符合朝廷禮法,也有違人情。晚輩雖說一介書生……”
聽到這,一旁伺候的狄力士苦笑不已:都快把我們團滅了,還一介書生?裝,你就裝吧!
卓越自管繼續說下去:“……也要向他討個說法。更何況,負責管理秀女的女官混亂之極,居然受了反賊馮媽的挑唆,加害我未婚妻。晚輩對此深感擔憂,因此寧可捨去性命,也要把這事揭發出來,以便朝廷儘快撥亂反正,彰顯天子聖德,還我大安朝一個湛湛青天!”
其實他不僅揭發這事,還棍砸太子妃車駕。這事雖然大多數太監侍衛都沒有看見,但車上得人可都知道,不過當事人不追究,誰敢多嘴?
暖雲再度傳話:“李家千金究竟有什麼好處,叫你拼死相救?”
卓越傲然道:“她若不好,會有今日之事?當然,外人目光晚生全不在乎。晚生這樣做,只因爲一句俗話:情人眼裏出西施。僅此而已。”
啊!
車裏傳出一聲驚喜的輕呼,卻是來自李仙蕙。
“李姑娘嬌羞之態,當真可人,我見猶憐,何況本宮那皇太孫兒子?本宮原本想成全你們,現在可有些捨不得了。佳人難再得啊!”
暖雲主動把太子妃的意思加上了自己都“創意”,倒頗有調侃之意。
卓越想了一下,才說:“晚生平素不喜王摩詰的詩,唯獨對其《息夫人歌》情有獨鍾:莫以今時寵,能忘昔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
息夫人,原本是春秋陳侯之女,姓嬀氏,嫁與息侯。按照春秋稱呼國夫人的慣例,史稱“息嬀”。後來楚王惦記息嬀美色,藉口息侯勾結自己的敵人,興兵滅掉息國,霸佔了息嬀。
息嬀雖然給他生了王太子和另一個王子,但從不和楚王說話。問她緣故,她哭泣說:“臣妾一個弱女子,國破家亡之後,沒有尋死得勇氣,除了等死還有什麼說的呢?”
王維的詩歌,表面上是吟詠古人的故事,其實還影射當時一個歷史事件:唐玄宗長兄寧王李憲(成器)看上長安城一個餅師的妻子,霸佔爲妾。餅師妻子懷念丈夫,整日流淚不已。
(筆者白眼:武大郎也是“餅師”,妻子也被人霸佔。這是古代餅師詛咒嗎?不過潘金蓮是主動的,這就與餅師妻子人品天壤之別了。)
再一次寧王宴會上,王維見到了這位淚流滿面餅師之妻,非常同情,就寫了這首《息夫人歌》以諷諫。其結果自然不得而知。
卓越此時搬出這個典故,自然是委婉地奉勸太子妃:強擰的瓜不甜,別做傷天害理的事。
這話出口,車裏一陣沉寂。
李仙蕙心中暗想:到了這時候,我豈能和餅師之妻一樣沒有骨氣?你能爲我的安危不顧性命,我就不能爲了你捨命全貞?
她一臉決絕的表情被車上人看在眼裏,都冷場了。暖雲卻氣不過,辯解道:“奴婢侍奉太子妃娘娘日久,頗聽主人談起古人之事。故唐寧王李憲素有賢名,搶奪餅師之妻的事,恐怕是《本事詩》作者道聽途說牽強附會,不足採信。”
卓越聽她話語中隱有責備自己信口開河之意,心下不快,方纔的不滿又湧上心頭,道:“上使教訓得是,道聽途說或許有之。然昔日魏太祖武皇帝何嘗沒有賢名?他曾經問孔融:‘您對我說武王滅紂,把妲己賜給了周公。真有這回事?’孔融回答說:‘在下是通過今人的行爲,推想古人的事。賜妲己與周公,未必便沒有。’小生也是這個意思。”
原來曹操滅了袁紹之後,默許了其兒子曹丕霸佔袁熙之妻甄氏的行徑。孔融看不慣,藉此諷刺。卓越的意思是:說沒有那事是“你以爲”,可是我通過現在人的行徑,來推想寧王的事未必就沒有。
饒是暖雲伶牙俐齒,也被駁斥得啞口無言。偷眼看看主人,卻見她嘴角上翹,絲毫沒有惱意,反而有些無奈的苦笑,更加詫異。不過她善於挑別人話裏漏洞,抓住對方錯處,便開始絕地反擊。
“妲己乃是禍國殃民的妖女,公子這話叫李姑娘何以自處?”
壞了,自己方纔只管引經據典,一時不查,連李仙蕙也罵上了。於是絞盡腦汁要補救,想了一下,才說:
“晏子春秋有雲:橘生淮南則爲橘,生淮北則爲枳。物雖同一,風土異也。
有蘇氏諸侯己氏無辜遭紂王討伐,不得已獻女妲己於老醜之紂王。一妙齡女子,對於未來幸福尚在憧憬之時,便被無情打斷。對於霸道蠻橫之紂王,能無恨乎?
其後來禍國亂政之舉,焉知不是對暴君的一種報復?只是怨念過深,誤入歧途而已。倘若紂王不窮兵黷武,使得她找一真心相愛男子嫁了,焉有後來禍國之事?
後世雖有董狐太史公之筆,亦不敢直斥古代君父之非,反把禍國罪名強加於一無法左右自己命運之弱女子身上,着實有愧於良史之名了。”
這些話出口,車裏無不動容。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古今皆然啊!”
車裏突然傳來一聲嘆息,卻是那個太子妃。
“這話哪說哪了,公子切莫對外人提起。借古諷今,抨擊朝政,被御史奏一本,前途就毀了。”
太子妃言之諄諄,愛惜迴護之意溢於言表,由不得卓越不拜服。
“是,草民受教了。”
太子妃又低低說了幾句,想必精神不濟,要暖雲傳話。
暖雲道:“本朝以仁愛治天下,豈會做那種傷天害理的事?這樣吧,本宮身邊暖雲姑娘……啊,羞死人了!”說到一半,便不說了。
太子妃笑道:“這孩子,終身大事有什麼害羞的?暖雲聰明伶俐,就像本宮女兒一樣,把她許給公子,來換李姑娘,怎麼樣?”
原來如此,怪不得暖雲說不下去。
卓越暗自好笑,說道“無論是李姑娘還是暖雲,都是難得的女子,娶到她們任何一個的男人,都是莫大榮幸。然草民姓卓,暖雲上使既然如同娘娘女兒,便是草民同姓。同姓不婚,乃是古訓,草民不敢承教。況與李姑娘早有白首之約,怎能違背?”
卓越伶牙俐齒,連消帶打,說得滴水不漏。車裏諸人全都無話可說。
太子妃想了好久,才說:“你們放心,本宮絕不強人所難。不過,本宮也堅信,總有一天,公子會心甘情願叫李姑娘嫁給皇太孫的。不信,可以打賭。本宮輸了,叫皇太孫置辦豐厚嫁妝,禮送李姑娘出宮。倘若公子輸了呢?”
卓越想也不想,回答道:“從此心甘情願聽娘娘差遣!”
太子妃嘴角上翹,道:“公子真乃爽快之人,與你一席話,本宮病體康復不少。以後望常去東宮走動,叫皇太孫也多多受益。此處不是講話之所,以後再敘。”
到了銀安殿,處分完大事以後,又被太子妃叫去。卓越取出粉三太子留給自己的半截信,交給暖雲姑娘,叫她轉呈珠簾後的太子妃,又解釋一遍當日情形。
太子妃流下了眼淚,好久才說:“後宮不得幹政,這封信還是轉交汪大人吧。他是一品太師,有密摺直奏的權力,會繞過趙王,直呈聖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