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蕙雖然看起來和梁雪一般高,但二人還是有區別的。梁雪年方二六,尚處稚齡,有許多知識需要學習,因此一言一行稚氣難脫。
美蕙卻已經十九歲了,她們族人長大之後也就這般高度,因此不到緊要時一般沉默寡言。但她偶有言語,就一定是非常要緊的事。
這日坐車到了九江,找客棧住下後,她把卓越單獨叫了出來。
爲什麼要單獨?
因此小孩子的攀比心理,梁雪經常把她也當成小孩子,反對卓越辦什麼事都要單獨帶美蕙去。要麼就兩個人都帶着,要麼就都不帶。
卓越隨覺得美蕙用着順手,有什麼事自己不用吩咐,她一般就已經給辦妥當,但此時也無可奈何。因此就吩咐美蕙隨身保護梁雪主僕安全。而自己則只帶趙武出入各處。
眼見美蕙找機會把自己叫出來,還以爲有什麼事情。道:“美蕙,這幾天忙得很,冷落了你,梁雪還是小孩子,如果說你什麼,你別介意。”
美蕙輕輕搖搖頭,用本族語言說:“小女孩的話我不會當真——只是,恩主,您有沒有發現美蕙有什麼變化?”
卓越看了看,“嗯,變得更乖巧,更懂事了。而已,是我身邊最重要的人。”
深情地一笑,小美女微微搖頭,“不是這個,您再仔細看看。”
卓越上下打量一回,“衣服有些舊了,而且你氣色有些不好,是我的疏忽。等忙過這陣子,一定給你多買些漂亮的衣服,叫你好好的休息一回。”
“不是這個,”小美女急了,“您對我很好,我不累的。您看看我身體有什麼變化沒有?”
他更加詫異:“難道你也有了?哎呀,或許你們矮人族不容易顯身子,要不要找個地方,叫你好好的休息一下?”
美蕙又是害羞又是生氣,“您怎麼淨往歪處想?也不是啦。我發現我最近十幾天比從前高出二寸。”
卓越一愣:“這又怎麼啦?”看到美蕙泫然欲泣,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她和卓越不是同族,因爲某種緣分在一起。雖然卓越對她很好,但在外人看來,分明是在疼愛一個小孩子。她平素很自卑,忽然發現自己突破了矮人族特有的體質,有希望要變得和大安朝正常的女孩一般高時,心中喜悅是外人所難以體會的。
這個祕密誰也沒有告訴,單獨對卓越說了,這說明在這女孩心裏,他纔是她最親近最信任的人。可是他卻毫不在乎,如何不傷人心?
於是他連忙把小美女抱了起來,在她嘴脣上狠狠地親幾口。大聲道:“我最愛的小美女要變成大美女啦!我很開心,很開心!”
美蕙一臉羞澀,又覺得非常幸福。自己在他眼裏終於不是小孩子,終於可以以一個女人的心態來愛他了!
興奮一回,卓越忽然問她:“親,你是怎麼做到的?”
美蕙偎依在他懷裏,低聲說:“最近陪你修煉至尊無上功,我的進境不亞於你。在功法小成之際,也潛移默化的改變了自己的體質。竟然是我突破了矮人族身體的禁錮,開始了第二次發育。相信隨着功力的增加,最終能編的和你們大安朝姑娘一般高的。”
“感謝神佛,感謝至尊無上功,感謝緣分,成全我們兩個!”
極度喜悅之下,他喃喃地重複着。聽在小美女耳朵裏,就好像喫了蜜糖,格外地開心。
“美蕙,我忽然想到一個非常嚴重的噬情!”
眼見他說得鄭重,美蕙也嚴肅起來,“請吩咐!”
他噗嗤一笑:“既然這至尊無上功有如此奇妙的功效,我們必須勤奮修煉纔是。我命令你,今晚不許管什麼梁雪,什麼香姑,就幫助我好好的練功!”
美蕙臉羞紅了,卻無聲地點點頭。這晚不管梁雪反對,果斷地把她和香姑安排在一起,然後在衆目睽睽之下把美蕙帶走。看得趙武目瞪口呆,不過他要負責保護那主僕二人,也只有在四周巡邏而已。
次日梁雪嘴脣撅起老高,但聽到卓越要領他們去附近的張仙廟遊玩時,又非常興奮起來。
卓越騎在馬上,聽着梁雪在車裏嘰嘰喳喳詢問美蕙叫她做什麼,而美蕙只是沉默不語時,暗自好笑。身邊的趙武說道:“王爺能得到美蕙姑孃的深情,可就羨慕死許多人了。”
正說着,忽然聽冷笑在車裏說:“卓越,你跟本王妃說說,昨晚你叫美蕙究竟做什麼?”
“這個……”卓越靈機一動,“那天你叫我翻線繩,我不會了,昨天‘請教’了一晚。”
“美蕙姐姐,你也會翻線繩?來來來,我們現在就比比!”
卓越眼見甩鍋成功,便樂得和趙武談論一些時局。
這時春闈已經開始,沿途許多學子紛紛趕奔道你城。豫章道也不例外,像他這樣提前獲得功名的簡直是絕無僅有。
“你騙人!”車裏忽然傳來一聲小女孩怒吼,“美蕙根本就什麼也不會!拿什麼教你?”
美蕙下了車,對着卓越一臉苦笑。說實在,要叫她提着寶劍衝鋒陷陣,那是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只是叫一個幾乎沒有快樂童年的女武士來玩這種小孩遊戲,的確是難爲她了。
卓越不忍心叫她走着,便叫她上了自己的火龍駒。好在她身體玲瓏又是男裝,路人也只以爲卓越帶一個孩子,誰也沒有在意。
梁雪忽然道:“卓越,聽說你會作詩,左右車上也無事,我們聯句怎麼樣?”
卓越奇怪道:“你會作詩?”
“哼,就知道你小瞧我。不信我們比比。”
“那就請小才女限韻吧?”
以她年齡,能把字認全就不錯了,還會作詩?
哪知道梁雪更加直接:“仲春陽氣吐,紅紫綻瓊苞。你來!”
“哦,三餚韻。你好厲害!波漾鵝兒水……”
梁雪見他誇獎自己,更加興奮,接了一句:“香回燕子巢。青衿催秀士……”小女孩顯然看到了絡繹不絕的趕考學子。
卓越讚了一聲好,接一句,“金鼓奮英豪……”
“不行,重來,你耍賴!”小女孩突然急了。微微一愣,卓越詫異道:“我怎麼耍賴了?對的不錯啊?”
“哼,不合你這賴皮說,香姑,你告訴他!”
香姑在車裏低聲提醒:“爺,豪是四豪韻,錯韻了。”
卓越鬱悶不已:“長句不是允許鄰韻借韻的嗎?”
梁雪哼道:“就這水平,昨晚怎麼教的美蕙音韻?”
我啥時候教美蕙音韻了?
香姑突然小聲解釋道:“昨晚剛纔王妃追問爺究竟帶美蕙做什麼,我解釋說您要教她平水韻,研究的都是《平水韻》裏‘平、上、去、入’的高深學問。她很好奇,這纔來親自考您的。”
卓越苦笑不已,這種隱語也只能糊弄小孩子罷了,換一個混沌初開的人,斷然不會天真的以爲自己這長時間只和美蕙討論作詩的學問。
這幾天他和一些粗魯武人打交道,打打殺殺是常有的事。沒想到卻耽誤了書生本等,用錯了韻,香姑善意的謊言霎時穿幫。
他暗自埋怨香姑,“多麼穩重的人,說話沒輕沒重。這種夫妻之間才能懂的隱語,能對一個混沌未開的小女孩說嗎?有機會,非好好的‘教訓’她一回不可!”
正正這時,突然聽到官道另一側傳來一陣輕捷的馬蹄聲。
一個爽朗的聲音說:“大家都是踏青行樂,又不是進京考狀元,韻部寬一些又有何妨?我看大家聯句,不僅鄰韻可以借得,就算二蕭,三餚、四豪混用又如何?現在時下流行的曲子詞不是如此嗎?”
卓越抬頭一看,只見眼前白馬之上,有個神采飛揚的青山書生正在向他拱手致意。
“豫章道洪都州秀才端木十一拜見兄臺。”
卓越連忙回禮:“不敢,小生甌建道東南州秀才卓越,回禮端木兄。”
端木十一非常喫驚,“今日聽說貴郡出了一個玉面武神,年紀輕輕就會空手奪槊,威震三軍,被當今封爲神武王。實爲討賊平叛之旗幟,不知與兄臺……”
卓越淡然一笑:“藺相如,司馬相如,名相如,實不相如。五百年前是一家而已,叫兄臺見笑。小生乃‘喜悅’之悅,而非其尊諱‘清越’之越。”
書生大笑:“這又何妨?魏無忌,長孫無忌,人無忌,我亦無忌。比如小弟先祖自貢公歲家資累萬,但小生不過一介酸丁而已。只要無愧於天帝,那又何妨?”
眼見此人談吐不俗,卓越心生好感,於是詢問他來意。端木十一併不隱瞞:“小生結婚五載,然內人卻無子息,非常着急。聽說此地張仙廟非常靈驗,於是慕名前來參拜。哦,小生馬快,內人坐轎馬上就到。”
不一會,果然見兩名轎伕抬着一頂小轎,氣喘吁吁的趕了上來。
書生也不避諱,對車裏道:“心娘,快出來拜見奇才卓公子!”
不一會,轎簾打開,一個老媽子扶着一個年方雙十的美貌婦人過來斂衽爲禮:“小婦人端木門唐氏拜見卓公子!”
此時相遇雙方都下了馬,卓越連忙還禮:“使不得,使不得,端木夫人莫要折煞小生了!雪兒,香姑,美蕙,你們快過來,拜見端木先生一家!”
梁雪小孩心性,雖然喜歡熱鬧,但見了陌生人,也侷促起來,下了車,給端木十一夫婦萬福。不卑不亢,應酬得體。
端木十一卻對她們主僕熟視無睹,反而對美蕙看了一眼,“原來您是一位女子,恕小生眼拙,恕罪恕罪!”
一路上他與卓越相談甚歡,參拜完張仙,也不捨的分別。打聽出他們要去洞庭湖,喜道:“小生也要去參加祓禊,正好同行。小生路熟,爲卓兄當個嚮導如何?”
卓越不好拒絕,只得答應。他又恐帶着女眷走陸路不便,題意走水路,一面觀賞沿路風景。卓越見身邊人一臉熱切,也就答應了。
端木十一果然路面很熟,不久就僱到一條大船,幾人坐船沿江而上。無人時,美蕙突然對卓越說:“那個書生總盯着我看,很討厭。”
卓越也有些疑心,可是端木十一自從上船之後,便一直和夫人在一起。對於卓越女眷,連看也不看,卓越不疑有他,也就放了心。
這裏便是周公瑾操練水兵所在,波光浩渺,一望無際,引起人無限遐思。
端木十一不叫女眷,每日只和卓越談古論今,非常開心。這天晚上,眼見鄱陽湖水清波美,天生明月當頭,便非常開心。取出一張瑤琴,移宮換羽,演奏起來,正是流行的曲子《醉翁操》。
他同時引吭高歌:
江開,誰差,風來,蕩涓埃?徘徊,愚傖鎖鐍積浮財,美人芳草盈懷,列宦臺。且恁美浮白,問此何有於我哉?
月之盈朒,何誰長誰衰?水之奔逝,還往何因我儕?聊賞奇花初胎,且恁疏狂形骸,淨心靈霧霾,聽天公安排,乘興暫徘徊。或言大智如傻呆。
曲意豁達豪放,卓越聽得非常心折,便取出竹笛相和。這時候,平靜的水面突然泛起了陣陣漣漪不知道魚龍來拜,還是水晶宮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