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越其實能逃的,但是他卻沒有逃,反而乖乖地束手就擒。是因爲他從來抓捕他的那個繡衣刺史那裏獲得了許多信息。
這個官職,在漢代叫繡衣直指或者繡衣御史,在大安朝叫繡衣刺史。雖然品級有所下調,職能卻是一樣的。
專管皇帝的詔獄,也就是說一些無法由法司官員渠道解決的案件,一般都會交給他們處理。他們有臨機的審判與執行權力。用後世的話說,就是特務頭子。
他帶來的皇太子令旨上已經宣判了卓越死刑:他承認卓越是母後義子,也承認他參與了平叛。但卻說他被擒以後就被粉啓隆殺害了,以後再有叫這個名字的就都是騙子,歹徒。
這種說法肯定要昭告天下的,那麼整個大安朝,其實已經沒有了卓越容身之地。不管他走到哪裏,都是一個騙子,歹徒。都要面對源源不斷的追殺圍剿。
他自己或者美蕙都可以保證平安無事,但大肚子的粉薇薇和其他不會武功的姬妾就無法倖免了。因此他叫美蕙逃走,而自己留了下來。
只要美蕙一天不歸案,這些一心想叫自己死的人,就一天不敢下殺手。
在押解的途中,眼見粉薇薇行走艱難,他對那個將軍說:“不要綁她了,她是孕婦,逃不了的。”
繡衣刺史胡甲虎冷笑道:“反正早晚一死,懷孕三個月或者五個月還有關係嗎?你冒充皇親,招搖撞騙,該是滿門抄斬大罪,絕不可能只殺你一個的。”
卓越默然,就不再說話。
最後,他們被一個叫魏公公的太監帶着一夥衛士給接收了,所有人都戴上頭套,押着不由自主的跟着他們左拐右拐,最終把這些女人關押在一個所在,最終卻把卓越單獨關押起來。
頭套摘下,看到魏公公那小人得志的臉,卓越冷冷地說:“魏公公是嗎?希望你不要對我的人動用私刑。她們任何一個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會叫你侯慧一輩子的!”
魏公公看了看他:“你是在威脅咱家嗎?來人,給他換上重鐐重銬。”
冰冷的鐐銬戴在手足上,卓越只覺得諷刺。從前他失手被叛軍所擒,受過折磨,但處於敵對立場,這一切還可以理解的。可今天回到他一直效忠的大安朝裏,居然仍是這個待遇。
平叛這一仗,他打贏了,卻輸光了。這一次,不但君父不承認他,師長不承認他,就連自己的親人也不承認他。從小到大,從來也沒有像今天這樣孤獨。
他感覺到,有人想叫他死,至於什麼罪名倒不重要。他不是皇太子,卻做到了皇太子也沒有做到的事。這就足夠了。主少臣疑之際,不殺他立威殺誰?
雖然想到許多事,但他仍然沒有反抗。
當晚,太監魏公公帶着幾個內廷內廷的官員來審判他。問他是不是騙子,他說:“是的。”問他爲什麼要冒充皇太子的義弟名字,他回答說:“就覺得這個身份非常高貴啊!”又問他:“有沒有打算刺殺皇太子,自己登基?”他回答說:“是的。”
幾個太監叫他畫押,他真的畫了。
魏公公點點頭:“小子,算你識相。免去了許多皮肉之苦。你和你們一家是活不了啦,不過念在你‘如實’招供,在你們走之前,不會用私刑折磨你們的。”
卓越問一句:“我的家人有沒有受傷?”魏公公道:“她們只會在刑場挨刀,不會再受其他折磨了。”
“那就好。”
卓越的“單間”雖然不大,卻非常封閉。次日,他看到那個趾高氣揚的繡衣刺史今日卻有些奇怪,再也沒有了昨日的氣焰,只不過他來是爲了看守大獄。只是例行的問了卓越幾句,就走開了。他身邊跟着個瘦小的黑衣隨從,對卓越俏皮的眨眨眼。
是她?怎麼跟這傢伙混在一起了?卓越非常狐疑,突然問了一句:“小兄弟,你怎麼跟他……”
那隨從摘下帽子,露出秀髮,雲淡風輕地說:“你要死了,我還要生活啊,所以就做了胡大人的小妾。他非常喜歡我的,胡大人,你說是不是?”
是個屁!
胡甲虎心裏在流血,卻陪笑道:“是是……”
小美女點點頭,對卓越說:“主僕一場,你明天就要被砍頭了,有什麼遺言要交代嗎?”
“誰要殺我?”
“不知道。”
“那就問明白!”
“是!”聽着語氣,倒像卓越站在牢外,而被關押的是美蕙一般。
“我都招了,你再去看看,有沒有人趁機欺負她們。如果有,就都記下來。替我一一報答吧。”
“是!”
聽着主僕二人對答,胡甲虎心理苦笑:報答?本官只不過奉旨行事而已,就已經被好好的“報答”過了。但願其他人別犯渾。這個小美女不是人,是魔鬼。
他們遠遠的走了,卓越喫了飯,便閉目養神。所有的鬥爭只不過剛剛開始,沒有很好的體力如何能奪取最後的勝利?
卓越被捕,雖然對於一般的喫西瓜觀衆來說,是無權知曉的,但還是有一些特權人物就知道了。
梁雪氣勢洶洶的揪住梁丞相的鬍子:“爺爺,你不給我一個解釋,我就把它們都拔光!”
這是在內書房,外人沒有經過允許,是不能進來的。此刻只有他們祖孫二人。梁丞相對於這個聰明伶俐的孫女還是非常溺愛的。
眼見她蠻不講理,呵斥道:“胡鬧,胡鬧,小女孩家一點形象也不講,將來怎麼嫁的出去?”
梁雪噘嘴道:“我的如意郎君都要被砍頭了,你叫我將來嫁誰去?”
梁丞相本來還沒有生氣,聽到這句話,道有些怒意:“雪兒,你怎麼胡鬧也沒有關係,這件事千萬不要跟着摻和。原本的神武王已經被叛軍害死了,這個是騙子。他已經招供了!”
“他不是,否則,在甌建道做王爺豈不更好?爲什麼要辭官回來?難道是自找倒黴嗎?”
“太上皇說他是騙子,他就是騙子!你姐姐現在在宮裏,你千萬不能亂說話,免得害了她!”
梁雪無力的送開爺爺的鬍子,捂着臉哭着跑了出去。
梁丞相搖搖頭:“看來當初叫他去甌建道,是個錯誤啊。”
就在梁丞相祖孫爭論的同時,卓金山府中,二嬸正在數落丈夫:“孩子回來了,你爲什麼不見?雖然他是大伯養子,但這些年叔侄相稱,就真的一錢不值?沒有越兒,你能順利的完成甌建道的任務?”
卓玫和卓敏兩姊妹也求情:“爹,救救大哥吧。他也是咱們家的人啊。”
卓金山冷冷地說:“你們懂什麼?不是我叫他死,是太上皇和現在的皇太子叫他死!我卓氏兄弟,受大安朝皇帝厚恩,身體和性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爲了大安朝未來,還有什麼不能捨棄的?”
二嬸流下眼淚,再也不說話了。卓金山嘆息道:“明天就對外宣佈,小寶是我卓家長孫。你我沒有兒子,有這麼一個好孫子,也不錯啊。這,也算對卓越的一個補償吧。”
太上皇寢宮裏,現在的太子少師顧承業默默無語跪在御榻前,只是磕頭,卻不說話。
太上皇看了看他:“承業啊,朕知道你和他多年的師徒情分,不是假的。想要留他一條生路,只是,朕的皇太孫是這江山唯一合法的繼承人。可是最近一段時間,他隱居的地點也暴露了。遭遇過多少次狠毒的襲擊?如果不是衛士力保,只怕就像朕死去的皇兒一樣了。這兇手是誰?有能力這麼做的又是誰?一個理政趙王已經叫朕很頭疼了,我還會給我皇孫留下一個比他更可怕的對手嗎?”
“可是,卓越對於我大安朝有功!”
“朕知道,今晚,就是要帶着真的皇後、兒媳、皇孫一起去他暫居的地方,感謝他一番吧。他們一家爲大安朝的穩定,做出的貢獻,朕一直記在心裏。”
顧承業磕頭道:“太上皇宅心仁厚……”沒有說完,聲音已經哽嚥了。
這一切,卓越自然不知道。他想不明白的事,也不去想,就只有閉目養神了。睡到半夜期間,忽然聽到鑰匙開啓牢門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只見幾隻明晃晃的刀劍指住他。一個禁子打開他手銬,給他戴上了一副重枷,手和頭枷在一起,腳鐐卻沒有摘。
他戴着枷坐在稻草上,不知道今天有什麼節目,因此冷靜的看着門口。就聽那個禁子說:“騙子,反賊,算你造化,今天有貴人前來探監。你還有什麼遺言沒有,如果哀求貴人們一下,他們會給你轉達的。”
卓越搖搖頭:“沒有遺言,也用不着哀求。”
笑話,他全家一網打盡,就算有遺言,說給誰聽?難道是給無聊的看客一個茶餘飯後的談資嗎?只怕他們說起來,更像是一個笑料吧。
禁子走了,繡衣刺史帶着美蕙一起領着手下的武士把守住牢門,侍立在兩廂。
中間讓出一條通道,就聽有個蒼老低沉的聲音道:“安全工作做細緻了嗎?”
胡甲虎回答道:“換了八十斤重枷,他行動都很困難,不會有事的。”
於是就沒有了聲音,只聽見沙沙的腳步聲。走進來幾個人。頭前走着一對老頭老太太,他們只穿着尋常的紫色團花綢衣,面色嚴肅。
緊走在他們身後的,卻是他的一個熟人——原太子妃、今天隱皇帝的皇後蘇婉儀。她眼裏有一絲不忍,低着頭,不敢看卓越。
走在他身後的男子一露臉,卓越如非戴着枷鎖,早已跳了起來:“撞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