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感覺不會是好消息，可劉星還是擠出了一個燦爛微笑，遠遠地朝前方打了個招呼。
“外文：兩位先生表情這麼嚴肅，不會是壞消息吧？”他故作調侃。
沒想到，黑西裝男子還真的點了點頭。
看見他們俱都板着臉，劉星頓時愣住了，左右瞥了瞥。但是，他沒能從這兩位的臉上看出任何開玩笑的成分。他不禁皺起了眉頭。見到他們一黑一白的裝扮，他忽然感覺，這兩位就像是地獄中的黑白無常，帶着冰冷的表情，圖謀拘捕靈魂之事。
爲了緩解這份僵硬的氣氛，他強顏歡笑，“外文：那……究竟是什麼壞消息呢？”
黑西裝男子和白大褂對視了一眼。
隨後，白大褂用不是很流利的外文解釋起來，“外文：你好，劉先生、克羅迪爾先生，我叫布爾維斯科，專門負責克隆人的疾病檢疫、預防項目。”
劉星連忙伸手，“外文：你好，布爾維斯科醫生。”
克羅迪爾也跟着伸手。
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之後，布爾維斯科就徑直說明了來意，“外文：是這樣的，劉先生、克羅迪爾先生。這次例行體檢中，我們發現編號202005241103，也就是何衛曦先生有異常狀況。經過進一步檢查，確定是腦萎縮。”
“外文：腦、腦萎縮？”劉星大張着嘴，忍不住抬升了聲調。
布爾維斯科認真迎上劉星的驚詫視線，“外文：是的，我們發現，這種疾病在克隆人身上比較常見，估計是細胞生長發育催化過快的緣故，導致腦神經組織發生了器質性病變。劉先生，相比其他克隆人，何衛曦先生平常的表現是不是有些異常？”
然而他卻看到，劉星眼神茫然，一副癡呆的表情。
“外文：劉先生？”布爾維斯科只能大聲重複一遍。
“外文：啊？抱歉，請讓我想想。”劉星脫離虛擬世界，將蒐集到的有關於“腦萎縮”的醫學名詞解釋暫時儲存在自身的程序記憶內。
他開始回憶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事情。
他想起來了，何衛曦來到別墅後的第一天，就搶過李娜手中的毛毯，抱着毛毯蜷縮在壁爐邊呼呼大睡的事。
這個回憶以及之前蒐集到的那些醫學資料，讓他的心情突然變得很低落。
他低沉開口，“外文：是的，何衛曦似乎很喜歡睡覺，看上去總是懶洋洋的，不大愛說話。”
布爾維斯科點了點頭，“外文：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劉星連忙給出具體時間。
聽到這話，布爾維斯科不禁皺眉，“外文：6月2號……這不就是離開克隆培育槽之後的第八天嗎？”也不等劉星迴答，他就猛然扭頭，用索俄斯語和身邊的黑西裝男子嘰裏呱啦討論起來。
索俄斯語劉星聽得懂，但，他卻僞裝成不知情的模樣，站在一旁安靜聆聽，沒有插話。從他們的談話中，劉星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在索俄斯培育出來的這一批克隆人羣體中，這種腦萎縮病症並不罕見，病發率竟然高達17%，尤其以男性克隆人居多。在男性克隆人中，這種腦萎縮的病發率高達30%！也就是說，在這17%的整體病發率裏頭，患病的基本上都是男性患者。
劉星聽得眉頭緊皺，腦海中全都是何衛曦這段時間的表現。
喜歡睡覺、脾氣不是很好，經常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說些什麼。當時他以爲是還沒能掌握語言，所以講話講不清楚。當時沒怎麼在意，現在看來，多半是腦萎縮病發的徵兆。
他有些懊惱，沒想到事情居然會演變成這樣！
爲什麼就不可控？
他忽然想起布萊特的事。
當時，他和布萊特都以爲，他們是能夠再次復活的，所以他才放心讓布萊特隻身涉險，但沒想到……事情居然超出了他的想象！程序備份激活後沒有“靈魂”！他研究了很久，卻沒能研究出個所以然來，只得不了了之。
爲了確定布萊特的生死，有關於喀什山區那處祕密營區的資料，他也曾暗中蒐集過。不過，他很遺憾也很無奈地發現，那邊被大火付之一炬後，早已成了飛灰一片，沒有任何“異常”的消息傳出。
想着想着，劉星的拳頭就不自覺攥緊，眉宇之間凝重如山，丘壑陰影黯淡似雲。
他面露深切的自責之色。
爲什麼總是遇見這種不可控的事情？他突然發現，他很討厭這種無法預知的未來！非常非常討厭！
一個荒誕的想法隨即產生。
難道是機器人的緣故？一切都追求合理、可控？
“外文：劉先生，我和謝爾蓋少校商量過了，我們認爲，何衛曦先生需要留院觀察一陣子。”
耳邊突如其來的話語，致使劉星腦袋猛然一抬，赫然間清醒。
動作幅度之大，嚇住了一旁的布爾維斯科和克羅迪爾。
克羅迪爾甚至嚇得後退了兩步。清醒後，克羅迪爾很是尷尬，暗罵了自己一聲。但很快，他就昂起頭，面色關切地看向眼前的黑髮青年。
見到兩人傳來的善意關切視線，劉星這才注意到剛纔的舉止有些奇怪。他滿含歉意地擠出一個微笑，隨後就聲音低沉地表示，願意遵從院方的決定。
剛點頭，他忽然慌慌張張詢問：“外文：對了，李娜、哦，李佑娜他們的情況如何？”
布爾維斯科露出一絲讚賞的微笑，“外文：放心吧，他們的身體狀況良好。劉先生，看來你對營養這一塊很重視啊，他們的體脂率都很正常。”他扭頭看了眼克羅迪爾，“克羅迪爾先生，我有個建議，希望你下次多給你的克隆人妻子喫些膳食纖維豐富的食物，少喫點肉，特別是奶酪和黃油。”
聽到建議，克羅迪爾自然是連連點頭，保證以後會注意這些。
布爾維斯科再度將視線偏移到劉星身上，“外文：檢查已經做完，你們隨時可以領他們回去。”
“外文：謝謝，謝謝。”
在登記表和病歷表上簽字之後，劉星就帶着李佑娜等人離開了醫院。
劉星的情緒很低落。
李佑娜他們的頭髮全都剃成了短髮，他看到了，卻都沒問一聲。他一直在想着腦萎縮的事。雖然……說實話，他並不認識這個何衛曦，可是，不管怎麼說，這個何衛曦都是雯姐的兒子。他的心裏頭多少有點愧疚，感覺對不起死去的雯姐。
克羅迪爾見狀，輕聲安慰了幾句。
劉星這纔回過神。他擠出微笑，見到李佑娜他們還帶着心有餘悸的表情，他就隨口問了問檢查的事。見到“主人”發話，李佑娜他們磕磕巴巴地，很是激動，但沒能說出幾個正常句子。
一旁的克羅迪爾輕嘆一聲，幫忙解釋起來。原來，體驗要做很多項目，正常人還好，可由於他們都是克隆人，所以，難免被遭遇到粗暴對待。
“外文：原來是這樣……”劉星沉下眉宇。
“外文：放心吧，李佑娜他們應該沒遭遇到粗暴對待。不過……”克羅迪爾瞥了眼醫院所在的方向，棕色眼珠內滿是無奈，“我聽說啊，有些克隆人被當成了……”他忽然壓低嗓門，將嘴湊到劉星身邊，“當成了發泄的工具。”
劉星瞪圓了眼珠。
見到劉星似有不信，克羅迪爾繼續低聲講述起來。
克隆人培育中心那邊有個大型焚燒爐，一般都是處理“不合格”產品的，但是，有時候，一些因殘疾、或是遭受到虐待的克隆人，也會被殺死，然後處理掉。
他還給出了一個數據。
原本是培育出了10萬克隆人，但是，只是兩個月不到，就只剩下9萬多人。
其中一些是因爲身體出現各種異常情況而被處理的。另外一些，自然就是遭遇性虐待的女克隆人，甚至還有男性克隆人。
“外文：一些被當成了洋娃娃，賣給那些……”克羅迪爾做了個你懂得的表情，“我在伯爾尼那邊的朋友就曾經收到過這類信息，上面寫着，10萬亞美幣一個，新鮮貨。”
劉星來了氣，嚷嚷起來，“外文：這不就是販賣人口嗎？”
語氣之大，嚇得李佑娜他們赫然一縮，滿臉驚恐。劉星連忙擠出笑容，安撫李佑娜他們。可是，似乎因爲臉上帶着掩飾不住的怒意的緣故，任憑劉星如何安慰，李佑娜他們就是笑不出來。
一股怒火倏然升騰，看着他們軟弱的表情，劉星忽然很想一巴掌抽過去！
但。
在無名怒火即將爆發之前，他成功撲滅。
從李佑娜他們的眼神中，他彷彿看到了以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不也是畏畏縮縮的，一有點風吹草動就嚇得半死嗎？
以己度人。
李佑娜他們雖然身體已經發育成了成年人，可是，他們和那時候的自己一樣，屬於剛剛出生的“嬰兒”。因此，他們現在的表現……很正常。
劉星默默嘆了一聲。
理解歸理解，可他心裏頭還是很不爽，好像找點事來發泄一些怒氣。他忽然想起和布萊特激烈辯論時的那些事。估計那時候，布萊特也是抱着這麼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吧？
一想起布萊特，劉星的眼眶突然就溼潤起來。
記憶中浮現出了許多畫面：有頑皮可愛的餐廳機器人造型，有陽光燦爛大男孩造型，還有成熟穩重的金髮青年造型。
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
那時，布萊特帶着爽朗的笑，一個敬禮，就意氣風發地和他道別，準備前去臥底。
布萊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