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是短短幾天的時間,如火如荼的狂歡就已經席捲了七城。
殘酷暴虐的無盡海如同變成了免費的豪華自助餐廳,在這一場混着海腥味和血水的盛宴裏,每個人都喫的滿嘴流油,眼眸放光。
如同聯邦昔日的昆吾淘金狂熱那樣。
走。走!走!
想要錢嗎?想要未來嗎?想要過上揮金如土的奢靡人生嗎?
那就走吧!
去大海!
海裏什麼都有!
不只是磨刀霍霍的天選者,諸多被收益燒紅了眼睛的普通人們也都咬牙投入到了狩獵之中,爭先恐後,迫不及待。以至於,每一艘船上的空位都變得炙手可熱,甚至需要付錢和賄賂才能夠拿到手。
每天都有被分割的巨獸送回碼頭,引發一陣陣歡呼和吶喊。
至於被埋藏在巨獸之下的屍骨,融入海水中的血水,一分收穫之後的十倍犧牲,都已經被百倍以上的報酬所覆蓋,無人在意。
甚至,還有人違背禁令,發起了自己的破漁船,趁着夜色衝向大海……………
沒人在乎多少人回來。
季覺面無表情的翻看着各城所開出的懸賞,再忍不住,冷笑出聲。
災獸的骨骼、血肉和組織,以克論價,甚至只要有所收穫,哪怕是一塊鱗片,也勝過往年一月的辛勞,如果走運了找到了什麼未知物種,那麼一夜暴富也不在話下!
可這些東西真正的價值又豈止這麼點?
真正的價格,又怎麼至於如此微薄?
和太一之環裏開出的價格相比,各家的懸賞縮水了十倍都不止,甚至還要繳納大額的稅款,等待漫長的賬期,接受本地的貨幣,同時,自負盈虧。
如今各城公佈的價碼,那些看似慷慨無比的懸賞,只不過是頂層人喫撐了吐出來的一點餘穢而已,就這,還要經歷層層盤剝,想盡辦法的剋扣,真正的發到手裏的,又能有多少。
而在諸多宣傳裏,一夜暴富的案例和故事屢見不鮮,偏偏更多船毀人亡和損失慘重的結果,根本提都不提,偶爾說到一句,也不過是輕描淡寫的風險自負。
用一點微不足道的好處,就讓下面的賤民爭先恐後的賭命送死來爲自己蒐集財富……………
災獸的殘骸?
殘骸是那麼好得到的麼!
哪怕是食腐的鬣狗,也要等獅子們喫完之後才能露頭呢。巨獸們又怎麼會在乎區區蟲豸的生死?
況且,哪怕是死掉的災獸,對於普通人而言,依舊危機四伏。
傷口上的污染、所攜帶的隱患,有毒的血肉和怨念所形成的詛咒,甚至體內的畸變寄生蟲,都足夠輕而易舉的奪走一個人的生命,不論是毫無防備還是全副武裝。
如今整個無盡海的千島,幾乎全都投入到這一場兇險無比的狩獵之中。
可如七城這樣毫無底線,不把人命當回事兒的地方,還是少之又少。
其餘地方的主力軍,全都是各地的荒集,諸多白鹿之風下誕生的新生代天選者。
荒集這麼幹,是人家真需要這麼多獵獲去獻白鹿的!
可如今七城的爭先恐後,單純是因爲活不下去…………………
先是害風封港,然後是地震襲來,海蝗肆虐,一重重災害接連不斷,已經輕而易舉的將原本就貧困交加的平民們推到了懸崖的邊緣。
爲了賺錢,爲了出人頭地,爲了階級的躍升,甚至是單純爲了賺到一袋價格不斷飆升的大米和藥品,就已經燒紅了眼睛,不惜一切代價。
反正,早已經走投無路。
除了這一條命,有還有什麼?
人一旦窮瘋了、餓極了、苦怕了,爲了擺脫困境,什麼都做得出來。
更何況,還有如此豐厚的收益當前。
可問題就在於此......
“他們是活不下去,窮瘋了,賺不到錢就要餓死了,所以才下海找生路,關你們什麼事情?”
此刻,羅島的政務中心,辦公室裏。
季覺看着桌子後面,那密密麻麻站了一排的“請願者們,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許久,睜開了眼睛,正色發問:“是我給的工資不夠生活嗎?”
頓時,辦公室裏的人齊刷刷的搖頭。
季覺再問:“是海岸的食物和藥品太貴嗎?”
寂靜中,所有人都再度搖頭。
季覺最後問:“是海岸的效益太差,待遇太低,福利不夠,讓你們看不到指望麼?”
同樣的寂靜,同樣的沉默,同樣的搖頭。
於是,季覺就被氣笑了。
“那你們現在來告訴我??希望羅島也開放懸賞,解除海禁,是什麼意思?”
他好奇的問道:“是覺得好好的日子過不下去,活膩歪了?”
尷尬的沉默和寂靜裏,請願者們面面相覷着,交換眼神,直到一聲咳嗽響起,爲首的倡議者站出來,低頭說道:“就是,難得市場這麼好,大家畢竟也都是在船上生活慣了的,尋思着,不如也......”
“不如也去送死?”季覺漠然反問。
“這個、大家畢竟是想着,多做一點貢獻的,這樣也好爲羅島多爭一些光彩,千島男兒嘛,總是會嚮往大海的。”
倡議者的表情抽搐了一下,鼓起勇氣,終於說出了真正的原因:“大家,也是想要多賺一點的。”
錢。
歸根結底,還是錢。
哪怕是羅島的福利再怎麼好,海岸的待遇再怎麼高,人心也都是不滿足的,眼看着新聞裏一個個熟悉的面孔發家致富,一顆心臟就頓時燥熱難耐,躍躍欲試。
就算是清楚其中的風險,可同樣更加清楚的,不就是那一筆筆龐大的利益麼?
況且,羅島待遇這麼好,懸賞的價格,也肯定不會比其他的地方低吧?
就算是受傷了,殘疾了,不也還可以回來打工麼?
家裏的老頭女人和小孩兒,不也可以繼續打零工麼?
好事兒啊,都是好事兒。
利城利民,大利海岸啊!
季先生就算是知道的,也肯定能理解,能明白的,對吧?
眼看着那一雙雙充滿期冀與渴望的眼睛向着自己看過來,季覺依舊面無表情,冷漠的端起了茶杯。
“滾。”
一個輕柔的字節,迴盪在寂靜裏。
再無話可說。
令那一張張期盼的面孔陷入錯愕,僵硬了起來,難以置信。
季覺再沒有說話,指向了辦公室的大門。
滾吧,從我眼前消失。
“季先生......等等,您可能哪裏誤會了......”
“大家也是想着羅島……………”
“您別生氣,這也就是問一問......”
亂七八糟的聲音此起彼伏,季覺放下茶杯之後就已經轉身而去。
不是憤怒。
是害怕。
再在這種物的身上浪費哪怕一秒鐘,他就要壓不住工匠的職業本能了!
世界上再沒有什麼比跟腦殘說話更浪費時間的事情,但要說有什麼要比這更噁心的話,那就是明知道他是個腦殘還要捏着鼻子去攔着別讓他去作死!
但凡不是因爲這幫人在流水線上還能打幾顆螺絲,季覺怕不是都直接幫他們走垃圾處理流程了。
於是,這一天之後,羅島封禁依舊嚴苛,毫無變化。
不論如何發起情願和倡議,都無濟於事,自始至終,整個羅島沒有半點放鬆監管和提出懸賞的跡象。
哪怕再怎麼絞盡腦汁的去打聽消息,能夠從市政廳裏得到的消息,也只有冰冷的回絕??沒有,不予考慮,絕無可能!
以至於,很快就有諸多流言喧囂塵上,不絕於耳。
【海岸之所以半點懸賞都不開,就是爲了獨吞這一筆收入,半點都不分潤給大家!】
【姓季的根本就是想讓大家拴在流水線上給自己打一輩子螺絲,幹一輩子的苦力,根本不會讓大家有脫離海岸的機會!】
【我親戚跟我說昨晚他已經看到羅島的艦隊出海了,回來的時候,災獸的遺骸一般一般的往回拉啊。】
【季覺已經賺翻了,整個七城的懸賞,他都打包全收了!】
就在樂園系統的監控之下,私底下的騷動者和鼓譟者們越來越多,甚至彼此串聯,想要遊行抗議,連標語口號和旗幟都準備好了。
要人權、要自由、反對暴君獨裁。
遺憾的是,少部分不甘現狀的人還沒有發動起來,就已經被鎮暴貓送進園區裏喝茶了。
甚至沒有應者如潮……………
哪怕是再怎麼鼓吹和慫恿,絕大多數人的反應也都是震驚、羨慕,然後搖頭。
“真賺這麼多錢啊?真厲害,啊?我,我明天還要上班呢,再拿一個月的員工之星,我就可以做主管了!”
滿面皺紋、未老先衰的中年男人咧嘴笑起來,露出了一口黃牙,面對邀約,連連擺手。
目送着老朋友離去之後,門後面傳來了妻子的聲音:“你朋友怎麼了,難得來一次,不喫個飯?我米都快下鍋了。”
“晦氣。”
男人臉上的浮誇笑容消失了,關上門之後啐了口唾沫:“以後離他一家遠一點,下次再來找我就說我不在。”
“啊?”廚房裏的妻子探頭:“怎麼了?”
“別等他死的時候把血濺我們身上。”
男人坐在剛買的沙發上,開了一罐從冰箱裏剛拿出來的啤酒,點了根菸,美滋滋的躺下來,嗅着廚房裏飄來的香味,喜笑顏開:“這牛肉味道真不錯,我明天再換兩斤回來。”
“家裏太多了,放不下了,攢攢吧。”
廚房裏傳來了無奈的聲音:“你不是要做主管麼?先買塊好一點的表預備着,別讓其他人笑話你,你不是挺喜歡那一雙帝國的皮鞋嗎?難得攢了點錢,正好買得起。”
“唔,先換輛嬰兒車怎麼樣?”
"......"
鍋鏟碰撞和換氣扇的雜音裏,電視機的聲音隱隱響起。
芬芳的水汽從鍋中升騰,模糊了窗前的玻璃。
窗外,暮色漸漸升起,新建好不久的公寓樓裏,斷斷續續的亮起了燈光。
樓下略顯狹窄的廣場上,小孩兒們還在打鬧,喧囂。
“我!我!我!輪到我了!”
蹦蹦跳跳的孩子舉起手:“我、我要畫個小狗!”
於是,角落裏蹲坐如景觀一般的鎮暴貓低下了頭,任由興奮的孩子們在頭頂的空白處畫上塗鴉。
燈光映照之下,一切都變得如夢似幻,就連遠方天面的陰雲和雷鳴也變得遙不可及。
歲月靜好。
只可惜,有些人,註定沒有享受的福氣。
就在漸漸陰沉的夜色之下,荒灘之上的隱祕碼頭,匯聚的一羣人悄悄的解開了纜繩,趁夜登船。
不顧遠方漸漸升起的陰雲和雷霆,發動船舶,深夜出海!
死寂的船上沒有亮起任何的燈光,在夜色的掩飾之下,以最低的速度,慢如龜爬一般一點點的溜出了羅島的海域。
在確定抵達公海之後,所有人都再忍不住發出興奮的吶喊和歡呼。
前面的海域上,等待許久的前行者們也亮起燈光來,向着他們發出訊號。就這樣,一艘艘大大小小的船舶在夜色之下匯聚完成,向着波濤洶湧的海洋再度進發!
天穹之上的陰雲裏,無人機的指示燈閃爍微光。
冷漠的從他們身上收回了視線。
視若無睹。
有句話叫做,生命自會尋找出路。
不論季覺如何封禁和警告,終究是有人會按耐不住,將懸賞中的誇張報酬當做早已經落進自己口袋裏的私產,迫不及待的去自尋死路。
況且,七城或許什麼都少,可唯獨船多,大大小小的船多的跟路邊的野狗一樣,攔不住的。
哪怕是在樂園系統的監控之下,整個羅島都在季覺的掌控裏,只要他願意,片板都不得下海絕不是一句空話,此刻,面對着諸多趁夜離島的船舶,他依舊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
想走?
那就走吧!
愛走就走,都走!
然後,就在等他們出發的差不多了之後,沉寂許久的羅島艦隊集體離港,加入了每日的巡邏之中。
將整個羅島的海域,徹底封鎖!
走了就別回來了。
陰暗的天穹之下,滿載而來的歸航船隊抵達羅島海域的時候,所看到的,就是早就嚴陣以待的軍艦,以及黑洞洞的炮管。
尖銳的警報聲一次次的重複。
“前方船隻,請即刻遠離,你們即將進入羅島海域,我方將予以反擊,重複,前方??”
無數無人機如同羣鳥一般起落如雲,籠罩天穹,冷漠俯瞰。
以至於,船上一張張還洋溢着興奮的面孔,僵硬在了原地。
“等一下,是不是搞錯了。”
“怎麼回事兒?”
“別開槍,自己人!自己人啊!”
就在艦炮的威懾之下,原本喜氣洋洋的船隊在海面上迅速減速,停止,可不論無線電裏如何詢問,所能夠得到的就只有一句冰冷的答覆。
立刻離開!
“長官,我們都是羅島人啊,我們都是......”船長汗流浹背:“你一定搞錯了。”
無線電另一頭的聲音依舊冷漠:“羅島海禁並沒有解除和開放,迄今爲止,除了官方特需的燃素運輸船之外,沒有任何船舶出海。”
“等,等一下,我有憑證!”船員之中,有人眼睛一亮,手忙腳亂的摸索口袋,掏出了自己的身份卡來,磕磕絆絆的讀出了編號,還重複了好幾次。
遺憾的是,依然未能融化堅冰。
“假的。”
另一頭的聲音越發冷漠:“這個身份卡在兩天之前就已經註銷了,不要再說這些不知所謂的話來浪費我們的時間,馬上給我掉頭,立刻!”
轟!
巨響之中,副炮陡然開火,炮彈擦着船隊沒入海中,驚起大片波瀾。
船上的人僵硬住了,臉色漸漸慘白。
沒想到,姓季的居然這麼狠心。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船長髮狠,無法壓抑怒火:“反正老子有的是錢,以後和羅島一刀兩斷,讓姓季的後悔去吧!”
徘徊許久之後,船隊終究是在艦炮的驅趕之下離去,頭也不回的去往了城。
無線電裏還殘存着怒罵。
但無人在意。
海岸艦隊冷漠的封鎖整個海域,先後將四支大大小小的船隊驅離之後,再沒有人膽敢下海了。
不問死傷,也不問 獵獲。
既然離開羅島,那就自謀生路吧。
人生有夢,各自精彩。
千島之間,諸多重磅消息紛至沓來,而整個七城也不斷的傳出某某一夜暴富,買了聯邦或者帝國的國籍,享福去了。要麼就是某某整個船隊全軍覆沒,屍骨無存......如此常見,並沒有什麼稀奇。
而就在越來越多的收穫和越來越大的懸賞之下,整個七城的造船和修船業也都迎來了幾十年來唯有的高漲期。
不論季覺如何反對和看管,依舊無法影響這一場蔓延了整個千島的集體狂熱。
再源源不斷的暴富神話之下,不知道多少人典當家產,咬牙跺腳,貸款之後買下一艘二手船之後揚帆出海。
除了生命之外一無所有的人選擇放棄了生命,追逐那遙不可及的幻光。
就在無數如夢似幻的希望映照之下,一切都在欣欣向榮。
七城如沸,翻湧升騰。
高歌和狂歡好像永無休止。
在一雙冷漠目光的俯瞰之下,一步步的走向預設好的終局。
當天邊暴風雨的陰雲再度顯現的時候,季覺從工坊中抬起了頭。
再度忍不住,無聲發笑。
“終於......”
就在剛剛,海淵中的封禁,被觸動了!
譬如水面上的浮漂微微的起落。
大魚要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