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自化。
無數次循環、無窮盡的毀滅和修正裏,諸多糾纏之下最爲恰當的容器已經脫穎
而出,理所當然的迎來了悲工之理的青睞和加持。
甚至就連季覺自身都無法阻擋。
意識昏沉,陷入恍惚,甚至自我被執念反過來掌控,操縱。
人最難面對的是自己,那個真正的自己,就連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自己,比自
己強大了無數倍的自己。
悲工造化之下,徹底沉淪的自己!
在這理所當然的變化之中,徹底失控的季覺本能的順應着自身的渴求,開始再
一次的改造一切。
可當他真正使用這一份力量,斷絕了所有悲工可能作祟和異變的可能之後,所
創造出的,卻是再沒有任何變化和變數存在的寂靜世界。
一個被殺死的世界。
天穹空洞,大地荒蕪,塵世之間無數鐵光流轉之中,萬物彷彿凍結,無以計數
的機械和龐大構造彼此匯聚,化爲了覆蓋一切的城闕。
三相流轉之中,一切物性和靈性都被徹底的榨乾和抽取,再造成永世不壞的模
樣,所有的生靈都在他的掌控裏,成爲了傀儡一般的造物,再無任何自由和未來可
言。所剩下的,就只有一具具鋼鐵之軀寄託魂靈,永無休止的勞作,重複循環。
末日被阻止了,永恆的斷絕。
取而代之的,是嶄新的末日!
而就在執念的推動之下,三相流轉的煉成,居然還在繼續......不斷的擴張,漸
漸的擴散,將天地萬象再一次投入到了嶄新的煉成中去!
好像有哪裏不太對。
恍惚之中,他掙扎着思考,可卻又想不通是哪裏不好。
萬物自化,自然而然,一切都是理所應當,不是嗎?既然是如此,那又有什麼
好擔心的呢?
繼續吧,繼續往前。
還差最後一點!
就差最後一步,自己的最重要的創造,就即將完成!
“停下,季覺!
姜同光咆哮,“你已經快要失控了!”
當殘存的工匠們在悲工之理的壓制之下,傾盡全力的衝進他所創造的殿堂時,
一切都已經來不及。
哪怕是醉生夢死之酒,也無法再令他有任何動搖。
甚至,沒有形成任何的干擾。
轟!!!
僅僅只是自然而然的反震,幾乎就將姜同光給掀翻,重重壓制之下,他甚至快
要沒有站起來的力氣。
鐘樓的虛影驟然顯現,撐起了撲面而來的狂暴波瀾。
“別再猶豫了小姜,事已至此,必須有所決斷了!”半身物化的離鱗沙啞催
促,“所有的後果,我來承擔!”
“我知道!我只是………………”
姜同光的表情抽搐着,猶豫了一瞬。
一直到現在,他的心裏都還帶着一絲期望和僥倖,希望季覺說不定是例外,他
說不定可以和其他人不同......希望那個和曾經的自己有幾分相像的年輕人,能夠不
被仇恨和痛苦所束縛,能夠成爲更強過自己的人!
可現在,一切都已經沒了。
他閉上了眼睛,端起酒杯。
宛如不久之前圍攻悲工工坊時的景象再現,在所有工匠傾盡全力的破壞之下,
最後的防禦被撕裂。
焚燒的銀灰色火焰從正中開闢,熊熊燃燒的魁梧身影推進而來,面目之上焚燒
至枯骨裸露,雙手之中握緊了英雄之王所加持的焰形劍。
“請和北風共同見證吧,吾友——”"
名爲黃鬚的工匠咆哮,握緊了劍刃,奮進全力的斬落,賭上靈魂和性命,許下
諾言:從此之後,這一雙手將會爲你復仇!
哪怕磨掉十顆指甲,哪怕磨斷十根指頭!
轟!!!
王座之上的黑焰裏,那個身影只是抬起了眼瞳,輕蔑一瞥,於是焰形劍從正中
斷裂,在末日的加持之下,無窮力量爆發,輕而易舉的將他掀翻,吹飛。
當季覺抬起手指的瞬間,所有的工匠盡數被無窮的力量壓制在原地。
天地之間,恢弘浩蕩的煉成已經抵達終點。
真正的末日即將到來。
完了!
那一瞬間,當黃鬚絕望的閉上了眼睛,所感受到的是末日震盪的轟鳴,驚天動
地的巨響,乃至,寥落的腳步聲。
從大殿外響起,一步步的,向着此處走來。
就像是經過了漫長又漫長的旅行一般,風塵僕僕,氣喘吁吁,踏着火焰和灰
燼,筋疲力盡的邁步。
走向自己所選定的方向。
低頭的時候,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便微笑着頷首,致以問候:“好狼狽啊,大
匠,你還好嗎?
那是………………
廢墟之中,黃鬚僵硬着抬起頭,難以置信。
季覺?!
此刻,從那恢弘浩蕩、充斥末日的煉成中,一步步向着大殿走來的,赫然是黃
須無比熟悉的面容,更令在場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無法理解。
這是季覺的話………………
他們艱難的回過頭,看向大殿之上的王座,那個被黑焰所吞沒的身影。
可那個又是誰?
一瞬的死寂裏,再沒有任何聲音。
只有一步步向前,他們彼此對視,明明如此相像,卻又截然不同。
一者在上,一者在下,一者存在於此,而一者飄忽遙遠,宛如虛無。就彷彿真
實和幻象的映照。
強弱之別,宛如天淵。
可現在,清脆的聲音響起,臺階之下,季覺拔劍,對準了早已經無可挽回的沉|
淪之魔。
不自量力的,向着自己發起了挑戰。
令焰中之魔無聲的發笑。
凝視着那個飄忽的幻影,就好像從漫長的夢中醒來了一般,嘴角緩緩勾起…………………
這就是他最後的造物,正如同他所願的那樣,來到了自己的面前。
就像是季覺一樣。
就像是季覺應當去做的一樣!
於是,他滿懷着愉快的頷首。
拔劍。
指向了眼前的挑戰者,然後,鬆開了手。
任由劍刃從五指之中落下,摔碎在臺階上,無數碎光的映照裏,臺階之下的挑
戰者一步步走上前來。
毫不猶豫的舉起劍刃。
斬下了他的頭顱!
轟!!!
那一瞬間,季覺所造的一切,就在季覺最後的創造中,迎來終結。
覆蓋了整個末日的殘酷景象在動盪中,灰飛煙滅。
一切重歸原點。
可天穹之上,那一雙模糊的眼瞳卻劇烈抽搐了起來,無窮的漆黑裏,赫然浮現
出了一條裂隙。
末日動盪!
海天之間的聖愚之器劇震,彷彿縱聲咆哮,淒厲嘶吼。令砧翁僵硬在原地,握
緊拳頭,死死的剋制着自己起身的衝動。
然後,纔看到對面的天爐,那一縷嘲弄的笑容。
即將完成印證的末日,陡然之間進度大跌,再一次回到了原本的程度......甚至
就連末日論之上都浮現出裂痕。
更替末日的末日未曾到來。
季覺最後之造,殺死了季覺自己!
任何的工匠都難以想象,會有這樣的景象和可能- 一個工匠,捨棄了傲慢,
放下了執念,甚至,否定了自身!
心甘情願的,捨棄了自己所創造的一切。
因爲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東西,比自己,更重要!
這不是善惡之間掙扎的最後結果,而是從一開始就存在於執念之中的關鍵,構
成季覺本身的根基,理所當然的萬物自化!
倘若有朝一日,自己淪落爲連自己都無法忍受的醜惡模樣,那就將自身也徹底
否定!
如同他拔劍指向滯腐時的斷然。
去同怪物作戰。
倘若如今的季覺淪爲怪物,那麼就讓下一個季覺來向着怪物拔劍!
無需話語,更不必呼喚。
當那樣的身影再度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不論淪落成什麼樣的怪物,再多麼
的面目全非,昔日名爲季覺的怪物,便會甘之如飴的奔赴毀滅!
而如今的季覺,抬起頭來,看向眼前的末日。
再一次拔劍!
循環依舊,末日重啓!
徒勞掙扎的一切,再一次重演。
可這一次,砧翁的眼瞳之中卻沒有了任何的期待,反倒是天爐,再不掩飾自己
的嘲弄和戲謔。
縱聲大笑。
“還請宗匠指教,悲工何在。我怎麼就沒看見呢?”
此時此刻,就在末日演化之中所發生的一切,已經徹底失控,未曾如同天爐所
願那樣乾脆利落的毀滅,也沒有像是砧翁那樣在苦痛掙扎之中完成。
而是超出了雙方的預想之後,引發的離奇變化。
在悲工之理的纏繞之下,不斷修正和改變的季覺,已經變成了整個末日論裏最
爲龐大的死結。
這根本不是末日的解法,也不是末日的證明,而是一個從沉淪和畸變之中催化
出的惡性BUG!
它無法否定如今的末日,卻也讓如今的末日無法否定自己………………
在悲工之理的歪曲和加持之下,當季覺再一次拔劍的時候,就註定了一切在失
控之中造就新的末日。
可在新的末日造就之前,作爲關鍵的季覺,卻又會死在自己所創造出的自己手
中!
然後,
迴歸源頭………………
瀕臨完成的進度再一次回到起點,再一次的開始徒勞的循環,再一次的
就像是一根永遠都無法填滿的進度條,百分之九九的進度之後,是重新再來。
兩者彼此妨礙,彼此掣肘,彼此剋制,又彼此催化。
以至於,只要季覺還存在,末日就無法完成。而只要循環還在繼續,那麼季覺
就永無休止!
從此,一根筋變成兩頭堵,徹底卡死了!
可在卡頓和循環裏,末日論的演化可以無止境的繼續,但......聖愚之器,又能
承受多少次這般的消耗和折磨?
咔!
一道裂痕,從無數捲曲畸形的手指之間浮現。
無法阻攔的崩裂,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