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途的管家彌淵不久前曾收留過一個難民少年。
其實說收留也是勉強,因爲那少年倔得很,堅決不進安途的家門,在門外的一個角落裏暫住了下來,靠着門廊的屋檐躲過了幾場大雨。
彌淵和彌野苦勸不住,又無法得到那少年的信任,看他神神祕祕的樣子,彌淵又擔心,這個孩子真的有極其重要的事情要當面和安途將軍講。
既擔心誤了主人的大事,又擔心是壞人給主人設了什麼圈套,他權衡了半天,決定先觀察看看。
既然這少年什麼也不願意透露,也不願意進家門,那就在門外的角落裏待著吧!
彌淵從此囑咐兒子兒媳,每天給少年送飯送水,還給他鋪好了被褥,讓他在磚鋪地面的角落裏臨時安了家。
安途將軍此去再無消息,彌淵心裏雖然急得要死,但是連個打問情況的地方都沒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本來還打算穩穩當當的等主人回來,好讓少年交代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這下可好,人沒了。
“父親,今天中午我還給他送飯來着,他就在那屋檐下面啊!”
“哎呀!沒啦!沒啦……”彌淵渾身無力,一屁股坐在臺階上直嘆氣,“唉……我這是辦得什麼事兒啊!我可怎麼跟將軍交代!?”
“您這是怎麼了?今天城裏出了什麼事嗎?下午聽到外面亂糟糟的,我還以爲出了什麼了不得的盜賊。”
彌淵一聽,氣得直跺腳,“你聽到外面有動靜,爲啥不出來瞧瞧啊!那孩子肯定被人抓走了!”
“您不是說過嘛,我們是將軍的家奴,將軍失了勢,我們不能給他添亂,門外的事情絕對不聞不問,天塌了都不要管不要看……”
彌淵一聽,是啊,這就是他平時叮囑兒子的事情,謹小慎微,低頭做人,堅決不管門外事,現如今哪裏怪得到他的頭上?
“算啦!……”彌淵神色焦慮異常,“今天我在市場,聽說徵兵不容易,執政府開始抓難民了,當時看到一隊士兵抓了好多人,就趕緊回來瞧瞧。唉!恐怕那孩子——是被抓去了。”
“啊?原來是這樣!”
“商人們說,詠夜城那邊被圍得水泄不通,仗打得好慘……”彌淵面色慘白,眼角微微被眼淚溼潤,“送上前線,還回得來嗎?”
“父親,我去找找看!”彌野說罷便出了門,彌淵喊都喊不住。
算了!就讓他去找找吧,找得回來當然是萬幸,如果找不回來的話……只能希望那少年自求多福吧!
……
神靈山脈,勇者之巔伏龍嶺石階。
一大羣山精蹲守在石階的入口處,看樣子已經盤踞了很久。他們瘋狂的湧向了安途等人,準備趁機爲其主人立個不世之功。
兩條惡魔獵犬狡猾地接近了諾蘭和馴鹿們,一條惡魔獵犬跳過高聳的石壁,像一團飛馳而過的鬼影正要從高處撲向諾蘭的時候,薩爾瞄了半天終於撒手將箭射出。
橘色火焰環繞着利箭“噌”一下射穿了惡魔獵犬的胸腔,這恐怖的衝擊力電光火石般迅猛灼熱,將它直接釘在了石崖上,一邊滴血一邊嗷嗷慘叫。
薩爾行動輕盈敏捷,他早就注意到了另一條惡魔獵犬從右側竄到了身邊,於是順手提出了佩劍,手起劍落一個側劈,將獵犬的前爪劈掉。
惡魔獵犬冒綠光的眼睛十分瘮人,眼看他被劍劈以後打了幾個滾,全然不顧狗爪子血肉糜爛,立刻爬起來朝薩爾瘋狂地殺了過來,那尖利的牙齒像一排閃着光的鐵釘,口水橫飛,瘋狂地嚎叫着。
薩爾左手持弓,右手握劍,和惡魔獵犬周旋了三個回合,不慎被獵犬的牙齒刮到了肩甲。
薩爾側眼一瞟,肩甲已經被利齒刮開了四五道裂痕,真是一嘴好牙!等它再次撲上來的時候,薩爾瞅準時機以退爲進,順着獵犬撲來的方向左手用力一套,用弓弦勒住了它的喉嚨。
惡魔獵犬還要掙扎,薩爾使勁勒着獵犬提到半空中,右手一道白光劃過,用佩劍刺穿了獵犬的胸膛,然後又狠狠地將它砸到地上。
惡魔獵犬口吐黑血,耷拉着舌頭,居然還想起來反抗,薩爾這下鬆開弓,兩手一起用力一頓猛刺,十幾劍下去把獵犬的胸口捅成了蜂窩煤,剖開肌肉,剝下皮囊,這才結束了它的狗命。
另一邊,青焰和慕峯正幫助安途解圍。
眼前近百十多個山精各個凶神惡煞,毫不退縮,像打了雞血似的前赴後繼,斷了胳膊也無所謂,砍破頭顱的也不怕疼,恨不得生喫人肉,活啖骨髓。
安途擊退一波山精,又衝上來一波,體力下降得更快了,沒過十幾個回合已經無力招架,只能且戰且退。
這本來是個令人絕望的時刻,其實他的心裏緊張極了,心臟似乎在猛烈地撞擊着胸甲,熱血在腮下奔湧翻滾,他喫力地應付着山精的斧頭和長劍,連痛罵他們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慕峯一個虎軀猛撲撞倒了十來個山精,幫安途暫時緩解了右側的壓力,他從山精們身上猛然爬起來,一頓兇煞斧影,瘋狂拼殺之後發現,自己的力氣也快要耗盡了。
青焰一手佩劍一手魔杖,幫安途擋開了左邊衝來的山精,他還沒有使用魔法的心思,他到底在等什麼?
原來他早在這羣山精的後面,看到有個詭異的傢伙躲在營帳裏,那“人”手握魔杖,身着布甲,一時分辨不出是個什麼來歷的巫師或者法師。
他不敢過早暴露自己隱藏的能量,在他對眼下情景的判斷裏,打得猥瑣一些纔是求生之道。
一排排山精發瘋似的死在安途和慕峯的兵刃下,他們身後的山精們直接踏着同伴的屍體咆哮而來,殺得更歡脫了。安途真是打心眼兒裏佩服這些毫無感情的惡魔們,你們可真能作!
然而幾個人確實已經是精疲力竭,即使薩爾也加入了戰鬥,四個人還是被大羣山精逼到了角落裏。
……
神聖王國,詠夜城外。
兩軍的炮擊對陣終於停止了,詠夜城像經歷了一場世所罕見的隕石雨,城牆被砸得凹凸不平,有的地方還出現了坍塌的險情。
倒塌的塔樓下面,披甲人們奮力搶出幾條通道,供衛兵們進出防禦,弓弩手們前赴後繼,陣列三排,前後輪替,將無情的箭雨灑向進擊的敵陣。
幾輪氣勢龐大的鼓號聲後,自由聯軍一方大規模的進攻如滔天巨浪般依次湧來——
龐大的軍陣分爲左右兩路,左路由黑羊部落將軍檀陵指揮,右路由白鹿部落將軍鹿明指揮。
兩路都有相同的兵種和攻城器械,熠熠奪目的戰甲鋒刃,整齊雷動的呼號怒吼,將大平原上的緊張氣氛徹底點燃。重重烏雲翻卷蔓延,陰沉天幕晦暗襲染,給守城士兵的心頭蒙上了恐怖的陰影。
步兵和攻城車混編的戰陣衝在最前面,在疾風暴雨般的箭矢攻擊下,高擎的盾牌發出刺耳的擊打聲,有利箭穿透盾牌之間的縫隙射中步兵,排在後面的同伴便迅速補位上來。
經過改造的巨型攻城車用鐵甲加固,一塊塊鐵甲和鐵釘似鱗片狀密集相接,重型攻城錘在行進中穩如磐石,攻城錘兩側的士兵們喊着口號奮力推動這個怪物,在震耳欲聾的箭雨聲中一往無前。
“放!”詠夜城上的防衛士兵們聽着號令全力反擊,身旁人頭攢動忙忙碌碌,加固城牆始終沒有停止,士兵們顫抖着滴着汗水,磨起泡的雙手和着血水,根本顧不上包紮和清洗。
“咣……”敵軍攻城車終於在城東敲響了第一錘,喊殺聲此起彼伏,把人羣湮沒在瘋狂喋血的死亡中。
城牆上淋下的油脂和火苗,點燃了一羣羣年輕的生命,將地獄之門洞開,吞噬着血肉和靈魂。
窒息,絕望,在火光中掙扎不到幾分鐘,許多人就已經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他們還沒有來得及看清對手的面目,還沒來得及抽出佩劍劈下此戰的第一劍。
喧囂混戰中,自由聯軍已經將城東圍得水泄不通,攻城車有節奏的撕咬着城牆和城門,厚重的城門在大錘的親吻下瑟瑟發抖,鐵鏈和銅釘急得團團轉,不知什麼時候會被扯成一地無用的碎渣。
詠夜城打了個冷顫,好像有些站不穩。
自由聯軍瘋狂的進攻沒有打亂後繼者的陣型,步兵後面的弓弩手們也不閒着,他們將箭雨刮向城頭的守軍們,刮向忙碌的披甲人們,射穿抱着石頭的士兵的胸甲,射瞎了準備反擊的弓箭手。
生命的終結,在這裏用秒來計算,時針的每一次抖動,都帶走一摞鮮活的人頭,灑滿一桶腥熱的血液,釋放一波掙扎的靈魂。
昔日熱血同袍,來不及道一聲珍重便橫死城頭;骨肉至親兄弟,來不及安頓家長裏短便陰陽兩隔;心有所屬少年,來不及再敘紙短情長便身首異處。
一座堅城壁壘,兩軍苦恨深仇,三方故友反目,四時兵禍不息。
神聖軍團和自由聯軍從午後戰到深夜,正東門經歷數架重型攻城錘輪番叩打終於轟然倒塌,兩處側門亦被焚燬,屍山的血水溼透了粉碎的木屑,溶解的皮肉包裹了皸裂的地磚。
北谷霆帶領衆將拼死抵抗,詠夜城在深夜裏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