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大冰川之後, 寧青青中湧的熟悉感覺愈加強烈。
那些久遠的、經歷極漫長休眠之後深深埋藏在記憶底的畫面，點滴浮現了出來。
萬妖坑，就是她真正的誕生之處。
她和她的孢子同伴在這裏被難以名狀的恐怖敵人追殺。
她是所有孢子裏面健康強壯也漂亮的那一隻, 她飛得快, 有可能活去，是她的同伴紛紛捨棄了自己的生命, 替她扛了許多致命傷害, 幫助她逃脫追殺。
她真的是蘑菇, 一隻來自萬妖坑的蘑菇。
寧青青微微伏低了身軀，將自己緊抿的脣線藏進了板鴨崽的絨毛中, 只露出一雙堅毅的眼睛，直視前方。
所以……當初的敵人, 會在萬妖坑的深處嗎？
她有一點緊張, 也有一點激動, 頭皮麻得厲害，後脊上躥動着一道道細碎的酥麻雷電。
她無法回憶敵人的模樣。在她的感知中，敵人龐大得就像是整個世界，他們無處在, 平原、高山、河流……任何一個地方都安, 大地會翻卷，高山會張開巨口，火山和冰川之中更是藏滿了邪惡森冷的殺機。
活去, 了一個幾乎無法完的任務。
她記得在離開萬妖坑之前，後一隻孢子同伴爲了掩護她逃, 故意吸引住遮天蔽日的敵人，直直俯衝向。
她能想它的模樣——身軀拖橢圓，帶着一往無前的氣勢。勇敢的孢子撞在了一片荒地上, 敵人也轟砸了去，瞬間將荒地腐蝕灰黑的泥沼，散發出滿溢着死亡氣息的毒瘴。
同伴的犧牲爲她換來了寶貴的逃生機會，她衝出了萬妖坑。
擺脫追兵之後，她依舊敢停歇，一直逃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直到確定安了，才紮根青城山，開始了漫長的休眠。
她究竟睡了多久？
知道。
爲什麼她會長了一隻人形菇？
也知道。
萬妖坑的地質變動有如滄海桑田，恐怕已經是數萬年的事情。
所以……她是一隻陳年古董老蘑菇嗎？
寧青青憂鬱地望瞭望天。
忽然覺得謝無妄變嫩了是怎麼回事？
她嘆息着，回過了神。
“骨山還有多遠？”蘑菇問。
板鴨崽用行動回答了她的問題。只見它縮了四條圓肥的腿，蜷在腹，由飛翔姿態轉爲俯衝，一個猛子扎灰濁的雲層。
寧青青看見前方有一片海。
湧動的大潮綿延至視野盡頭，一扇扇捲曲翻騰的巨浪橫衝直撞，胡亂地湧向一座高聳入雲的奇異山峯。
海？萬妖坑裏，何有了海？她錯愕地睜大雙眼。
定睛細看，原來那是真的海，而是無窮無盡的妖獸大潮。所有的妖獸都像浪花一樣在地面翻騰奔湧，令它們趨之若鶩的那座山，便是象徵着妖王榮譽的骨山。
板鴨崽周身湧了焰霧，越靠近那座骨山，它身上的氣勢便越加兇戾。
獸的本能讓它進入了戰鬥狀態。
“轟隆——”
它四肢着地，焰霧矮矮一爆，將周遭擁擠的獸潮猛力盪開。
雖然妖獸已開始角逐的妖王，但到了近處，板鴨崽的血脈壓制仍然有效。只見周遭的妖獸自覺地紛紛垂低了頭顱，壓肩，後肢微蹲，擺出退避的姿態。
寧青青把眼一掃，嘴角禁狠狠抽了好幾。
周遭諸妖，強大的如同小山一般，弱小的也堪比小牛犢，密密挨挨數之盡。妖疊着妖，腥羶味道直衝天靈蓋，真真像是掉進了幾十年曾清理過的馬廄中。
若是把她這隻蘑菇獨自扔在這裏，恐怕撐過三息，就會被撕滿地碎菌絲。
慌的蘑菇只能拼命擼着絨毛獸腦袋上面的毛毛來壓驚。
“吼……”板鴨崽身軀隱隱顫動，戰鬥本能令它獸血沸騰，激動已。
它撒開了四條滾肥的腿，與獸潮一道，向着骨山開始奔跑。地面如同一面被無數鼓槌停地擂擊的牛皮巨鼓，轟隆隆地震顫休。
世間兇殘的妖獸都聚在這裏，沒有一隻在飛。
雖然合道之上的大妖獸可以騰雲駕霧，但是在這場王者之爭中，所有意圖染指妖王之位的妖獸，都必須順着骨山山腳一路廝殺上去。
此刻屹立在高處的，赫然是一隻周身環着雷光的獨角獸，它通身傷痕密佈，血流得像瀑布一般，它的口中叼着一條巨大的蛇妖，蛇妖已死，綿軟地拖曳在它的巨口兩旁，像一條晃悠悠的麻繩。
板鴨崽向着骨山疾馳。
奔跑的速度越來越快，快一道殘影，來及躲閃向兩側的妖獸被它衝撞得四面開花。
逼近骨山，濃濃的血腥味道蓋過了妖獸身上的腥臭。
寧青青被那濃郁的血氣燻得眯了雙眼，到了山腳，眼睛似是已經糊上了一層血霧，粘得人頭髮膩欲嘔。
原來這骨山是山。
是妖獸們的屍骨堆積了來，形山包。
無數小妖獸沒有資格參與上層角逐，便仗着體型小，穿進屍堆中啃食那些屍體，將它們啃了嶙峋白骨。
這，便是骨山。
鬥爭之殘忍慘烈，自必說。
此刻雖然獨角妖獸隱有穩居山巔之勢，但廝殺仍未停止。無數大妖前赴後繼湧向山巔，相互撕咬，如同生死大敵。
板鴨崽毛茸圓胖的身子高高躍了來，揚左邊前爪，一腳踏上亂骨堆！
宣戰！
鮮有力的競爭者加入，立刻爲衆矢之的。
骨山層的妖獸轉過一雙雙赤紅的眼睛，向着板鴨崽撲殺而來。
在這座密佈着血腥殺伐之氣的屍骨山上，源自上古的王族血脈已經無法對衆妖產生壓制效果。
能夠踏得上骨山的妖獸實力都在合道以上，放眼望去，這樣的大妖根本數之盡，這些妖物一旦脫困，每一隻都能在人族領域掀一場腥風血雨。
若是傾巢而出……
寧青青抬頭望着這座幾乎看到頂的骨山，渾身血液彷彿都凍結在了腔子裏。
她的髒怦怦直跳，緊張地伏低了身子，把自己整個埋在了毛叢中。
幸好，還有機會挽救！
天蒼生命懸一線的緊張感，大大沖淡了周遭羣妖給她帶來的恐懼。
她定神，探出菌絲，覆住板鴨崽周身各處要害。
打仗，她熟。
她與孢子的戰役雖然佔地方，但規模之大，同用兵數量之多，戰局之複雜，則是遠遠超過了世間尋常的戰爭。
一多用看顧一隻板鴨崽，自是在話。
菌絲五感皆俱，她既能看，也能風辨位，還可以精準預判敵人的動向。
她冷靜地指揮着絨毛怪，一次次完美地閃避衆獸撲咬，如同周身長眼。
板鴨崽繼承了王族血脈，天生便是合道高階的大妖怪，只見兇殘的胖子左右騰挪，速度遠遠超過這些襲來的妖獸，輕易就能避開它們的撕咬，將它們踹山去。
勢如破竹，直取山腰！
這道圓胖的閃電如入無獸之境，橫衝直撞，銳可當。兩旁撲殺而來的妖獸被它輕易避過，看着它們在身後撞作一堆，絨毛怪禁得意地嘬着大嘴，發出“歐噓歐噓”的嘲諷聲。
這一路衝殺極爲暢快，絨毛怪穿梭奔騰，風聲颯颯，將那血污渾濁的空氣也驅散了少。寧青青只覺乘風破浪一般，中禁也燃了激盪豪情。
有妖獸被板鴨崽踩在足，她便會趁機探出菌絲，抽掉它體內的邪惡孢子。
她抽取孢子的速度大跟得上板鴨崽的奔跑速度，每次它跑出老遠，菌絲才堪堪解決了孢子，從極遠處‘嗖嗖嗖’地收回。
吞噬這些孢子之後，她的體力與精神都得到了滋養補足，以戰養戰，循環息。
隱隱約約間，她彷彿見那些被抽掉孢子的妖獸們發出了很一般的吼聲。只是每次解決掉孢子，板鴨崽都已經奔出了很遠，大真切。
山腳至山腰的戰鬥都較爲順遂，但在抵達山腰之後，戰鬥漸漸便開始艱難來。
能夠殺到這裏的妖獸，修爲已臻合道中高段，兩兩相撞，便如巨大的精鐵隕石撞上了山丘一般，轟隆震盪絕耳。
板鴨崽畢竟是一隻還未年就被謝無妄抓去關禁閉的肥宅，雖然血脈厲害，天生便有合道八、九重天的實力，但要論戰鬥經驗和技巧，那是大大足——也就是能碾壓那些實力遠遠弱它的妖獸。
“竹葉青，俺行咧！俺好痛！俺行咧！”
忙亂之，肥鴨屢屢出錯，無法再跟隨寧青青的指令行動，破綻一露，身上立刻捱了好幾，流出帶着高溫的熔巖血液來。
左腿側邊被抓了三道入骨的爪痕，皮開肉綻，毛都禿了。
板鴨崽神大亂，更是頻頻犯錯。
寧青青仰頭望向山巔，只見那隻合道九重天的獨角大妖仍然屹立倒，在它的身側，已有他大妖獸顯露出臣服之態。再這麼去，它將徹底站穩腳跟得到更多擁躉，到那，就算板鴨崽能夠衝過山腰殺到山頂，也要面對這隻“王”與它麾妖將們的聯合圍剿。
那就再無希望了！
板鴨崽顯然也能感覺到勝局在往敵人那邊倒去，它更是大大亂了方寸，顯出些頹喪的死氣。
蘑菇冷靜地說：“那就死在這裏吧。回頭謝無妄知道了這件事，他肯定笑得直腰來——看看，把你關在闢邪洞，那是救你的命！放你出來，立刻變了一條死狗。”
“！俺服！”兇獸立刻炸了毛，“俺要死！俺殺謝無妄！”
“想殺謝無妄，那就拿出氣勢來！做妖王！”
“吼——”
炸毛的兇獸身上溢出了更多焰霧，焰浪熊熊，將撲上前來的妖獸一一逼退，穩了陣腳來。
功鼓舞了士氣的寧蘑菇虛地把傳音鏡塞到了乾坤袋的角落裏。
她也打了十二萬分精神，更加精準地預判妖獸們的行動，給了板鴨崽更多的準備間。
精神力損耗得厲害，她的腦袋裏很快又泛了空洞寒涼的刺痛感。
天色漸漸暗了去。
雖然寧青青可以夜視，但在夜間她必須消耗更多的神來觀測混亂的戰局。
漸漸便顯了疲態。
“那個……竹葉青，”板鴨崽百忙之中傳來神念，“俺發現，只要俺騎過這些崽，你就會變得精神百倍。你這癖好，挺那啥咧！”
寧青青：“？”
它扭捏地說：“俺也是能爲你犧牲一子，咳，說吧，想看俺騎誰？！”
寧青青：“……”
好好一個抽孢子的事情，怎麼到它嘴裏就變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