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還令人心馳神往的瓷器,瞬間就四分五裂了。
天青色的瓷器碎片,安安靜靜躺在地上,成爲了一具屍體。
此時,這套茶具,已經從一套價值連城的珍寶,變成了落在地上無人問津的垃圾。
不過短短一瞬間!
師傅們瞬間驚呆在原地,這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甚至有幾位師傅根本沒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一臉懵。
就連葉老,也不可置信看向陸言。
意識到陸言做了什麼之後,他一雙渾濁的老眼裏,升騰着一股子怒氣。
瘋了吧!這麼好的寶貝,理應得到最好的對待,磕了碰了都是一種罪過,陸言竟然直接給摔了?!
他知道一個燒製得漂亮的瓷器背後凝結着多少心血嗎?
葉老簡直氣得發抖。
看來,是他看錯眼了。
紈絝就是紈絝,一個玩世不恭的人,又怎麼會心疼這些物件兒?
陸言只把它們當成死物,當成一堆可以用金錢買來的東西,所以可以隨意對待,半點也不珍視!
葉老大口喘着氣,明顯是在壓抑着怒氣。
此時此刻,葉老真想用手中的柺杖,狠狠敲在陸言的腦殼上!
讓陸言看看他的厲害!
然而……
他不能。
陸言再怎麼混賬,也是明面上的東家。
身份擺在那裏,他再有資質,也沒有資格對東家的舉動指手畫腳。
這一刻,葉老的心裏生出莫大的悲哀。
“東家,這是何故?”葉老忍着怒火,代表其他師傅們,發出疑惑來。
“這瓷器,世上所存,只怕不多,每一件都是絕世珍寶。剛剛那個盒子裏裝的,可以換來白銀無數。可眼下,只剩下一地垃圾,東家哪怕心頭不爽,又何苦來哉!
!”葉老痛心疾首道。
其他人也以一種譴責的目光看向陸言,分明是在說:你不該如此衝動對待珍寶!
同時,心底也在滴血。
多好的東西啊。
偏偏落在一個紈絝手裏,最終,沒得個好下場。
老天爲何要這麼安排!
此時此刻,所有人心中,都對陸言有所怨言,爲這套瓷器鳴不平。
除此之外,他們更覺得,這套瓷器果真不是陸言親手燒製出來的。
倘若真是陸言自己燒製出來,他又怎會不知這套瓷器背後的付出,又怎麼捨得將這瓷器砸得粉碎。
混賬,真的是太混賬了!敗家子!
只怕是老東家爲了推陸言上位,所以編造的一套拙劣的謊言。
而其他人,都被騙了。
因爲沒人想得到,老東家居然連貢品的創作者,都敢弄虛作假,只爲了將自己的兒子推上下一任東家的位置。
湖塗啊!有這麼一位暴殄天物的東家,恐怕陸家的產業,時日無多。
別說別的,就以陸言今日砸碎瓷器的行徑,別指望他們這些老師傅好好地把他當東家看。
他們不服!
接收到衆人憤憤的目光,陸言不以爲意,反而還笑了起來。
他看向爲首的葉老,挑眉問道:“哦?心頭不爽?葉老是如何看出來我心頭不爽的?我如今心頭痛快得很,一點不快都沒有的。”
“你——”沒想到陸言不僅不要臉,還不要臉得坦坦蕩蕩,葉老一噎,痛斥道:“你——簡直冥頑不靈!都說不知者無畏,可你分明知道這套茶具的斤兩,卻依舊如此對待,說明你心存不軌!與你這樣的人共事,我實在是難以安心!不如,我就此——”
“請辭去了是嗎?”陸言打斷了他的話,還是笑,不緊不慢的樣子。
葉老的臉色十分難看。
他年紀大,資歷老。
一般來說,倚老賣老這一套,都是很管用的。
今兒個,哪怕是陸言的父親站在這裏,也沒法對他說什麼,總會順着他的意思來。
可偏偏陸言,這個紈絝,一點尊老的精神都沒有。
陸言好像不喫這套!
“若是您年老體衰,幹不下去了,真想請辭,那輕便。”陸言做了個請的收拾,一副請君自便的樣子,很無所謂,“若是隻想耍耍脾氣,那就免了吧。我這個人講究效率,喜歡有話直說,不喜歡拐彎抹角的。”
“你——”
“聽我把話說完。”陸言再度打斷他,“我並非對葉老不敬,只是真心心疼你的身體,怕你遭不住瓷窯這些粗重的活計。還有就是,這些瓷器是我親手燒製出來的,我想怎樣,自然就想怎樣,談不上什麼狂妄,也談不上什麼不知者無畏。無非就是,燒出來有瑕疵,我不滿意罷了。”
“你——”葉老再度語塞。心頭又添了一把怒火。
只是剛想發脾氣,忽然頓住了。
因爲,他忽然反應過來陸言這句話的意思。
陸言是說,這套瓷器,確實是他親手燒製出來的。
而且,是有瑕疵的?!
怎麼可能?
他都親手摸過了,根本不可能有什麼瑕疵!
一定是陸言編的。
而且這套瓷器,肯定不是陸言燒製出來的!
沒想到陸言爲了給自己摔碎瓷器找個理由,竟然血口噴人,污衊瓷器有瑕疵。
雖然不知道燒製出瓷器的師傅到底是誰,但此刻葉老對他心疼極了。
沒辦法給自己的作品署名,還要經受這等折辱……
這個陸言,真是無法無天、令人作嘔!
“夏蟲不可語冰。”葉老重重把柺杖敲在地上,然後怒斥道:“既然你如此堅持,那好,你怎麼證明,這套瓷器,是你燒製出來的?若真是你燒製出來的,我當場拜你爲師!
”
說出這番話,所有人當場譁然。
要知道,時人尊師重道,對於年長者,都是十分恭順的。
更別說,葉老對陸家的瓷器鋪勞苦功高,如今年紀大了,在陸家也是受盡了禮遇。
可陸言一上位,居然就和葉老鬧到如此地步。
讓一個有資歷,有經驗的年長者,說出這種要拜年紀輕的爲師這樣的話來。
簡直亂了套了啊……
眼見事態要擴大,立即有人上來打圓場,說道:“東家,葉老脾氣倔,就像頭犟驢一樣。大家各退一步,把事情好好說清楚,講明白也就算了。”
今兒這事情,傳出去,對陸言本來就已經很糟糕的名聲,影響更不好了!
不爲別的,陸家這些老師傅們,也不想在名聲如此不堪的東家底下討活啊。
說出去,多難聽。
本以爲,臺階搭好了,話也說明白了,陸言該收斂收斂。
該道歉道歉,該低頭低頭。
卻沒想,陸言是個不會彎腰低頭的。
今兒來的這一趟,陸言就沒想過妥協。
一開始還是有妥協的可能的,可是當陸言看到那個賬冊之後,就沒有退路了。
因爲這是一條不進則退的路。
這些老傢伙們,確實曾經爲他們陸家瓷窯做出了很大貢獻,但是他們有本事又有資質,心氣就熬了,服他爹,不服他,甚至還想着給他個下馬威,想要把他拿捏在手中。
一旦被拿捏住了,就從主人,變成了傀儡了。
這樣的事情,決計不能發生。
作爲後來者,陸言如果能力不能服衆,是無法管理這麼多人的。
他不能懷柔,只能以強硬的手段,讓這些人迅速的歸依,越快越好,所以,他只能來一劑勐藥。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陸言也懶得浪費時間,所以選擇祭天了一套汝窯瓷器。
兵行險招,要的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葉老都說了這些話,你說各退一步,讓葉老收回去,這不妥吧?”陸言笑眯眯的,“說出口的話,猶如潑出去的水,既然葉老有如此氣魄,我又怎能讓他失望呢?”
“那就如葉老所言,如果我能能證明這套瓷器是我燒製的,那就請葉老拜我爲師吧。”陸言說道。
此言一出,滿堂再度譁然。
此子……果真是狂傲得厲害!
這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嗎?
居然敢如此誇下海口!
再看葉老呢?
見陸言這麼個面嫩的後生竟然真的是一副要當他老師的架勢,葉老已經氣得直哆嗦了!
作爲年長這麼多歲的人,誰看見葉老不是得恭恭敬敬的?
偏偏橫空出世一個陸言!
葉老已經下不來臺了。
他的話已經說出去,在場的都聽到了,陸言又是個不會退讓的。
那麼,也就只能繼續搭臺子唱戲,不能唱,也要唱了。
於是,葉老只是低垂者眼瞼,也不說話,彷彿漠不關心,看上去,像是默認了陸言的話。
只是,眉眼之間,卻是風雨欲來,表情分外陰沉。
見葉老如此模樣,陸言笑了笑,也不生氣。
他蹲在地上,隨手撿起了一塊汝窯的瓷器碎片,隨後……
用錘子,把這些瓷器錘得更加細密了!
……陸言瘋了吧?
不是要證明,這套瓷器是他燒製出來的嗎?
好端端的,把這些瓷器片全毀了做什麼?
本來碎成那樣,讓一些手藝高超的師傅去修復,還是有可能復原的。
雖說總會有一些不可避免的瑕疵,但是如果修復師傅的水平高,這套瓷器的價值還是很高的。
只是現在,這些碎掉的瓷器碎片在陸言的錘子底下完全碎成渣渣,怎麼都復原不了了。
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所有人都露出了目不忍卒的表情,一臉痛心。
陸言此舉,實在太過分了。
就這樣,還嚷嚷着要給葉老當老師?
簡直是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水深水淺。
也不知道此時此刻的葉老是什麼心情。
再看陸言呢?
他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彷彿不知道他毀掉的,到底是多麼稀罕的物件兒。
正是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讓所有人,更加生氣了。
他們彷彿在看陸言當街耍流氓,折辱一位美人,但他們又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幹看着。
真的好想把腳丫子狠狠踹在他臉上啊……
可是不能,只能忍住,
好氣。
陸言卻對他們或詫異或憤怒的目光視而不見。
“衆位看好了。”
把瓷器碎片錘成一團之後,陸言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來一塊磁石,然後在剛剛錘成一團的瓷器碎末裏面,仔細的吸附一遍。
兩遍。
三遍。
四遍五遍……
隨着陸言不厭其煩的動作,原本空無一物的磁石上,居然逐漸吸附上來一堆磁鐵碎末!
這……這是……
至此,終於有人明白過來,陸言此舉到底何意了。
他在證明,這些磁石,是他在製作的時候,故意放進去的!
別的瓷器,在製作的過程中,根本不會放這種磁石。
有些人,看陸言的目光,已經悄悄變了。
陸言把那些磁鐵末放在桌子上,放在葉老面前,笑問:“葉老且看如何?這些東西,就是我在燒製的時候無聊,放進去的。”
這些是李自貴教給陸言的防僞手段。
實際上,李自貴教的,並不是這個。
李自貴說的是,但凡是個有名頭的名家,在製作的時候,都會留下自己獨有的標識。
標識放上去了,纔好分辨真僞。
陸言如今已經展露頭腳,以後做瓷器,也最好設置一個自己人纔看得懂的標記,防止被人抄襲挪用。
陸言聽進去了,也知道這件事情至關重要。
只不過,在製作這套瓷器時,陸言並沒有想好要做什麼樣的標識,所以就在裏頭加入了一點磁石。
日後倘若真要與人論及作品到底是不是出自他的手裏,也有憑證。
只是,陸言沒想到,在這兒用上了。
看着陸言遞過來的磁石,葉老眉頭狠狠一跳。
已經花白的眉毛鬍子跳了跳,然後非常不情願地“嗯”了一聲,“這確實出乎意料,不過依舊不能證明,這就是你親手所制。有可能製作人提前與你打聲招呼,你也就提前知曉了。”
葉老的語速特別慢,這番話,顯然是經過了思考的。
他根本無法接受陸言來給他當老師這個結果。他的年紀、他的資質,都不允許他朝陸言低下頭去,認陸言爲師。
倘若真的認了,那他和晚節不保,也差不多了!
陸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沒想到,這老頭事到臨頭,居然開始耍起了無賴,開始翻臉不認了。
不過,陸言還真不怕耍無賴。
陸言悠閒道:“是麼?葉老可真細心。這樣的話……我如果說,這樣的瓷器,我還能再燒出來呢?”
葉老:“……什麼?”
陸言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