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在夜空上飄過,明月再度照徹大地。
朱雀門下,侯知儀抱着侯君集的屍體在痛哭哀嚎,淚流不止。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爲這突然的劇變震驚了。
大唐軍中少有的統帥,曾經的參知政事,吏部尚書,雍州長史侯君集,就這麼自戕了。
變故發生的太快了。
城牆上,李承乾閉上眼睛,輕嘆一聲。
隨即,他轉過身,面色鄭重的對李靖一點頭。
李靖立刻躬身,緊跟着,他手裏的三角旗再度揮動,一側的鼓聲驟然轉急。
“咚咚咚......”一聲聲的鼓點,像是催人命一樣的快。
事實也的確如此,鼓點一急,遠處契?何力的動作瞬間停頓了下來,下一刻,他手裏的長槊已經揚起。
“殺!”契?何力猛然怒喝一聲,右驍衛三千騎兵頓時轟然衝刺,冷冽的勁風瞬間就吹到了朱雀門下。
“踏踏踏!”兩側的左右金吾衛也開始舉起手裏步槊,對着朱雀門下,一步步緩慢的逼殺而來。
“大唐皇帝令:謀逆者,皆斬。”宮城之中,李大亮對着城外的數千將士,冷聲怒喝:“還不放下兵刃,跪地受縛,十息之內,站立者死!”
瘋狂的怒吼聲在天地間響起,幾乎在瞬間,“噹啷”一聲,一把橫刀已經被扔在地上。
他原本的主人幾乎是瞬間就已經跪倒在地。
頃刻間,更多的人扔下兵刃跪伏在地。
急促馬蹄聲,有節奏的沉重腳步聲,還有閃爍的冷冽寒光,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將人的神經壓迫到了極致。
契?何力率領瘋狂的騎兵殺過來的時候,朱雀門前已經沒有多少人在站着了。
沒有,但還有。
一些士卒梗着脖子,抬着頭,舉着長槊一動不動,就這麼看着衝鋒過來的右驍衛大軍,一副等死的架勢。
侯君集的死忠親信。
契?何力頓時就明白這些是什麼人。
他手裏的長槊猛地向側面一拍,直接將這些人拍翻在地。
後面的士卒也是一樣的動作。
之前契?何力已經將李承乾的叮囑傳達了下去。
現在這個時候,已經沒必要再殺人了。
朱雀門前,一切徹底的安靜了下來。
李泰,張亮,被人按着脖子壓倒在地。
鋒利的刀刃就在他們的眼前,兩個人雖然臉色難看,但卻是一動也不敢動。
城牆之上,李承乾掃了一眼,然後瞬間轉身,大踏步的朝着城牆之下走去。
兩側的羣臣全部恭敬的躬身:“殿下!”
一場謀逆的大變,在極短的時間裏就被平定,裏裏外外死的不過是兩人而已。
四千人跪倒在地。
即便是以絕對的優勢佈網以待,但最後能以最小代價的死亡解決一切,李承乾的心計之強已經足夠讓人敬服了。
手按黑色劍柄,一身黑色蟒袍,身姿挺拔,面色冷肅的李承乾,一步步的走下朱雀門。
朱雀門內的五千禁衛士卒對着李承乾同時低頭,動作整齊,氣勢凜然。
李承乾看了一眼,輕輕點頭,然後轉身踏出朱雀門。
房玄齡,李靖于志寧,褚遂良,馬周,長孫祥等人分列身後,緊緊跟隨。
朱雀門外,鄭仁泰,契?何力,左匡政等人,還有更多的軍中將領,看到李承乾邁出朱雀門,立刻拱手行禮道:“參見太子殿下!”
“免禮吧。”李承乾微微抬手,說道:“衆卿辛苦了。”
衆人立刻躬身道:“多謝殿下!”
李承乾抬頭看向身前的無數士卒。
侯君集,李泰,還有張亮帶來的所有人,都已經被左右金吾衛和右驍衛的人徹底看管了起來。
李泰,張亮,杜楚客被壓在最前方,各有兩把長刀壓在他們的脖頸之上。
身後的千牛衛衛士面色冷肅,只要三人有任何的輕舉妄動,他們都會立刻動手殺人。
李承乾掃了三人一眼,最後走到了依舊在抱着侯君集的屍體哭泣的侯知儀身邊。
李承乾看着侯君集,輕嘆一聲,開口道:“他是爲你而死的。”
侯知儀哭泣中茫然的抬頭。
“他擔心孤會不守承諾,他擔心孤在事後還是會清算你。”李承乾搖搖頭,有些痛恨的說道:“他太小看孤了,孤說出去話,雖不如父皇一樣金口玉言,但也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
侯知儀莫名的心思安穩了一下,然後用力的點頭。
李承乾上前一步,拍了拍侯知儀的肩膀,然後說道:“你的事,孤會盡可能請求父皇將他好好安葬。至於你,繼續留在長安這個風雨之地,對你不是好事,孤會上奏父皇,請調你爲太原縣令……………”
太原縣令,聽到這個名字,不少人神色嚴肅起來。
大唐天下,刺史最低爲正四品下,而縣令最高,卻是正五品上。
長安萬年,河南洛陽,晉陽太原,都是正五品上的縣令。
六部尚書,三省宰相才三品。
侯知儀只要做滿兩任,十年太原縣令,必然是正四品的一州刺史,再有十年,起碼是三品一級。
不管是從三品的上州刺史,還是正三品的六部宰相,有李承乾這句話,侯知儀這一輩子都會順順當當的。
他沒有食言,也不會食言。
“陳國公的遺體先送往太廟安置,父皇之後自有決斷。”稍微停頓,李承乾說道:“至於你,先回府吧,照顧好弟弟妹妹,金吾衛派人幫你守門,同時飲食用水,裏外諸物都不得斷絕。”
李承乾直接看向了鄭仁泰。
“喏!”鄭仁泰立刻拱手。
“去吧,回去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你不用管,孤會替你安排好一切的。”李承乾拍着侯知儀的肩膀,同時看向鄭仁泰。
鄭仁泰點頭,然後朝着後面揮揮手。
兩名金吾衛過來攙扶侯知儀,兩名金吾衛找來的擔架,將侯君集的遺體小心的抬起,然後抬入宮中。
侯知儀這才滿臉悲痛的被人攙扶着返回陳國公府。
“傳令下去,任何人不得騷擾陳國公的家眷,違令者斬。”李承乾一句話說出,四周衆人齊齊拱手:“喏!”
有的人眼中甚至滿是感激。
侯君集不管怎麼說,都是從隋末陪同皇帝一起殺出來的,多少人和他一起並肩作戰。
如果他站在對立面上,大家自然是各爲其主,互相廝殺。
但現在侯君集已經死了,而李承乾非常巧妙的保下了他的兒子,甚至?其準備了前程。
不少軍中將領對李承乾立刻升起了好感。
而且很深。
李承乾看着侯知儀離開,然後轉身走到了李泰的身前。
看着地上被拆卸下來的手弩,李承乾眼神中閃過一絲冷笑,這東西也能傷得了他。
隨即,李承乾走到了張亮和杜楚客的身前,臉上頓時滿眼厭惡。
“左千牛衛郎將張絢!”李承乾微微側身。
“臣在!”一身紅衣金甲的張絢從衆人身後走出,認真拱手。
“將這兩人押入千牛獄,不許任何人探視。”李承乾深吸一口氣,說道:“傳令,召刑部侍郎李尚真,大理寺少胡演進宮,會同御史中丞馬周,還有房相,於相,褚公,商議接下來的諸事!”
“喏!”張絢立刻拱手,然後讓人將張亮和杜楚客一起押走。
“至於眼前這些士卒,除了個別頑固之人收監以外,其他人全部押送出城,送入軍營登記造冊。”李承乾抬頭,高聲喝道:“爾等放心,孤說了,棄械受縛者不殺,放心,孤會上奏父皇饒你們死罪,至於剩下的,軍中的規矩,
你們懂!”
敢死士!
李承乾的意思很清楚。
他們這些人,牽涉到李泰謀逆案,徹底無罪是不可能的。
無非就是流放多少的問題。
但是對於這些事情,軍中自有規矩,那就是充當敢死士。
只要在軍中立下足夠的功勞,那麼他們這些人就都有機會能夠活下來。
聽到李承乾這麼說,場中絕大多數人都忍不住的鬆了一口氣。
他們都是從戰場上殺出來的悍卒,不然也不可能成爲侯君集和張亮的親信。
他們怕的是被直接斬首,或者流放,但是上戰場他們是不怕的。
尤其皇帝眼看要東征高句麗,上戰場的機會多的是。
有了李承乾的保證,這些士卒立刻恭順的朝着金光門而去。
等到數千士卒陸續的離開,李承乾這纔來到了李泰的身前,目光冰冷的看着他。
李泰跪在地上,鋒利的刀刃壓在他的肩頭,擦着他的脖頸,只要一動,刀刃就會劃破皮膚。
李承乾對着後面的千牛衛擺擺手。
兩人立刻抽身後退,長刀拄地,目光卻已經盯着李泰的脖子。
“青雀!”李承乾嘆息一聲,低頭道:“你爲什麼就是不肯收手呢,幾次了,爲兄提醒過你幾次了,你但凡能夠聽進去一次,今日這一切就都能夠避免。”
“避免,爲什麼要避免?”李泰抬頭,冷冷的盯着李承乾,說道:“你又何必在那裏假惺惺的做好人,如今不過是我輸了,你贏了,僅此而已......而且別以爲你今日贏了我就能好過,你東宮的巫蠱,依舊能將你廢掉!"
“巫蠱巫蠱,你總是忘不了這件事。”李承乾搖頭,然後看向房玄齡說道:“房相,巫蠱這種事情,總是要徹底的說清楚的,孤也不能總揹着這麼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房相,請你做見證,孤帶着青雀到東宮找找,若是能夠找
到,一切照實?奏,由父皇處置。”
“殿下!”房玄齡立刻就要阻止,李承乾直接擺手,說道:“孤爲人坦蕩,無所隱瞞,查吧。
李承乾說完,立刻轉身朝着宮中走去。
房玄齡滿是無奈的看向于志寧,看向褚遂良和馬周。
于志寧立刻拱手道:“房相,查吧,這件事情總要弄個水落而成的,而且過了今晚,恐怕就是沒有什麼,也變的有什麼了。”
巫蠱之事,一旦拖延,皇帝的心中就會有了猜忌。
一旦因爲巫蠱事而被皇帝猜忌,李承乾絕對沒有好下場。
“應該如此的。”馬周跟着拱手,神色平靜,這段事情的一切足夠他對李承乾有充足的信任。
“好吧。”房玄齡側身看向李泰,說道:“帶魏王進宮。”
李泰的眼中頓時閃現出濃烈的期望。
嘉福門,東宮正門。
李承乾翻身下馬,看向站前門前的太子率更令來恆,點頭問道:“孤離開之後,東宮有人進去嗎?”
房玄齡等人同時翻身下馬,目光同樣緊盯着來恆。
來恆有些不明所以的拱手道:“回殿下,沒有。”
李承乾點點頭,然後轉身看向李泰,問道:“青雀,孤雖然可以讓你查東宮,但東宮裏外無數人,想要清查費時費力,如今又是夜深,孤不可能讓東宮所有人都出來,讓那麼多人進入東宮亂查。”
李泰的目光落在一臉茫然的來恆身上。
他知道,從他提出巫蠱這兩個字開始,到現在,其實並沒有過去多長時間。
尤其李承乾一直都在朱雀門,根本就沒有時間回東宮來細查。
足夠了。
李泰站在李承乾面前,深吸一口氣,說道:“東宮,八風殿,有一座佛雕,裏面就藏着那巫蠱。”
“佛雕?”李承乾皺皺眉,說道:“你說的是孤從白馬寺請回來的佛雕嗎?”
“什麼白馬寺,不是從江南天臺宗請到的根木佛雕嗎?”李泰下意識的一句話,衆人全都深深的看向了他。
太子敢擔保說沒有,而魏王卻堅持說有,甚至就連在什麼地方,來自哪裏都說的清清楚楚。
這要不是她將東西藏進了東宮,那纔是見了鬼。
“去把那座石制佛雕請出來。”李承乾看對來恆點點頭,然後又看向李泰道:“東宮內中只有石佛,沒有木佛,至於你說的根木佛雕,東宮的確曾經有一座,不過如今已經不在裏面了,它在東宮僅僅待了三五個時辰,就被送進
了太子家令寺!"
李泰瞳孔瞬間放大,你不是把它從太子家令寺搬到八風殿了嗎?
四周的衆人已經不想再看李泰,他們如何不明白,這本身就是李泰的栽贓陷害,甚至他還派人時刻盯着東宮的一舉一動。
“來人,將那座跟木佛雕,從太子家令寺府庫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