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陽光溫煦。
鄭國公府後堂,厚厚的布簾擋在門前,將外面的冷風擋下,將溫熱全部留在房中。
魏薇看了一眼旁邊的火爐,然後又看向在另外一旁和李善玩鬧的父親,臉上不由得升起來一絲喜悅。
夫君憐惜,兒子可愛,父母雙全。
人生圓滿無過如此。
說實話,魏徵當初病倒的時候,真的是將魏薇給嚇壞了。
而且即便是如今,魏徵也只能夠待在府中,偶爾讀書寫字,做不了什麼太有氣力的事情,見不得太多外人。
就是一條命,也是在用人蔘給不停的吊着。
萬一有一日……………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魏薇趕緊嚇的收起來心思,真要因爲她的胡思亂想而發生什麼,她就真的百死難贖了。
“吱呀”一聲,房門被小心的打開,魏叔玉邁入房中,對着魏徵急切的拱手道:“阿耶,陛下一會要來府中探望阿耶!”
魏徵微微一愣,抬頭看向魏叔玉,皺眉問道:“陛下今日不是去祭祀南北了嗎?”
“是!”魏叔玉點頭,然後說道:“陛下今日是去了南北郊祭祀天地,同時將冊封皇太孫的事情,也祭告了天地......對了,陛下還說,皇太孫的冊封儀式在三月十七日。”
魏徵輕輕頷首,說道:“三月十五日,是文德皇後的生辰,所以陛下應該會在祭告文德皇後之後,再行冊封之事......那個時候,今年的科舉差不多也結束了,朝中也不會因爲此事而有所耽擱。
“是!”魏叔玉躬身,然後看向魏徵說道:“阿耶,要不要準備一下。”
“準備什麼?”魏徵下意識的問道。
“去迎接陛下!”魏叔玉有些不明所以的抬頭。
“你們去準備啊,我就不準備了。”魏徵搖頭,很不在乎的說道:“太子說過,老夫這個身子,最怕忽冷忽熱,就這樣挺好,陛下來了,你們直接引到這裏就是。”
魏叔玉嘴角微微抽搐,然後看向了妹妹。
魏薇點頭說道:“阿兄,薇兒和你一起去吧,阿耶的身體如何,陛下是知情的。
況且阿耶和陛下這麼多年君臣之情,這點會體諒的,大不了薇兒和阿兄多跟陛下請罪就是了。”
魏叔玉還在詫異。
魏徵已經笑了,看着魏叔玉說道:“看看你妹妹......薇兒,東宮如今…………”
“很好。”魏薇笑着點頭,說道:“女兒每日都能見到殿下,殿下忙的時候,可能只有一面,而且殿下每隔七日都會在宜冬殿過夜,女兒已經很滿足了,尤其如今還有了五郎。”
魏徵神色有些感慨的點頭,說道:“苦了你了。”
“女兒不苦,殿下待女兒很好,他已經盡力的待東宮每個人都好了。”魏薇搖頭,然後說道:“只是如今殿下御前聽政,忙起來只有夜間才能夠見上一面。”
李承乾已經竭力在雨露均霑了,但是他自己忙起來,就連自己都不好說。
魏徵微微閉眼,然後感慨一聲,說道:“太子有的時候,也不能太忙了。”
“好幾個魏徵,朕來你這裏,你都不來迎接了。”皇帝笑罵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魏徵這個時候已經站在了門口,皇帝的聲音讓他莫名的有些安心。
看到皇帝掀開門簾進入,魏徵這才認真的拱手道:“臣,太子太師魏徵,見過陛下!”
李世民放下門簾,看着頭髮已經徹底白了的魏徵,動作微微一頓,然後鼻子莫名的發酸道:“魏卿,你如今還好吧?”
“臣還好。”魏徵躬身,認真說道:“秦待醫說了,只要不大動,不要忽冷忽熱,不斷藥,臣的身子就能夠繼續支撐下去......還要多謝陛下,這兩年從遼東送回大量人蔘,不然,臣這條命,怕是熬不住了。”
“你無恙,朕便是將天下的人蔘全部用盡又如何!”李世民微微搖頭,然後拉着魏徵的手,到主榻上坐下。
李承乾,魏薇,魏叔玉,長孫無忌,房玄齡,還有李治,李象都跟着一起進來。
李承乾一隻手拉着李象,魏薇抱着李善,站在左側。
長孫無忌和房玄齡,還有李治站在右側。
皇帝對着李象招招手,李承乾這才放手。
李世民拉着李象的手,然後看向魏徵說道:“魏卿,朕昨日立太子的長子爲皇太孫,你以爲如何?”
“臣以爲很好。”魏徵很直接的點頭,然後說道:“將來等到太子即位,皇太孫順勢可以被立爲太子,這樣天下傳承定論,很多事情,也就不會有什麼人多說什麼了。”
皇帝不由得一愣,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長孫無忌站在側畔,看向魏徵,心裏不由得一陣感慨:這些話,也就魏徵這個老傢伙敢說了。
李世民這一輩子,什麼都好,他唯一過不去的就是玄武門之事。
但是,如果他的嫡長子順利即位,他的嫡長孫也順利即位,嫡長制度傳承下去,那麼世人就不會說他在玄武門有什麼不對了。
魏徵是當年李建成的太子洗馬,他如今這麼說,皇帝心中更是滿意。
“如此便好。”皇帝收斂笑容,然後看向李治,說道:“魏卿,三月皇太孫典儀之後,晉王就要赴任荊州了,你有什麼要教誨他的嗎?”
“陛下都如此說了,那麼臣便斗膽說說。”魏徵稍微沉吟,然後看向李治說道:“殿下,荊州總體而言,分爲四處,南陽,荊襄,江夏和夷陵。”
李治微微點頭,魏徵一句話,就說盡了荊州的地形。
“天下之事,無非戶糧,荊州亦是如此。”魏徵感慨一聲,說道:“南陽,荊襄和江夏無需多慮,蕭規曹隨便是,關鍵在於夷陵,夷陵溝通巴蜀,但有河道險峻,殿下若是能夠在夷陵做些出來,於國於民都有大利。
皇帝點點頭,看向李治說道:“稚奴,魏相說的是至理名言,你要認真記住。”
“喏!”李治認真的拱手。
"
“若說有什麼需要戒備,應該就是荊襄的那些世家了。”魏徵面色凝重的看向皇帝,說道:“南北朝以來荊襄少有戰事,便是有戰也很快結束,這便導致荊襄的那些世家,在地方耕耘極深,人口田賦他們隱藏不少,殿下需要小
心。
"
“多謝魏相,稚奴明白。”李治認真的躬身,將魏徵的話,徹底的記在了心裏。
“好了,便到此吧。”皇帝突然笑了,看向房內衆人說道:“你們都先下去吧,朕和魏卿說點貼己話。”
“喏!”衆人齊齊拱手,但都眼中帶着詫異,皇帝來見魏徵,難道還有什麼祕密不成。
這些年,魏徵基本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有什麼需要保密的?
看着衆人離開,皇帝這才感慨一聲,說道:“這幾年,太子越發的沉穩,還要多謝愛卿教誨。’
魏徵平靜的搖頭,說道:“臣對太子不過是略微點撥而已,太子能夠醒悟,多是對天下瞭解日深,明白輕重,才逐漸沉穩下來。”
李世民點點頭,只有知道天下是個什麼樣子,才能夠明白治理天下有多難,面對的敵人有多少,纔會更加的小心。
李承乾這些年多用心在地方治理,而少用兵之事上,根本就是如此。
“對了,有兩件事情,要詢問愛卿的意見。”皇帝的神色鄭重了下來,然後說道:“首先是申國公請致仕事,愛卿怎麼看?”
“高士廉?”魏徵恍然,然後說道:“陛下,老臣們年紀都大了,該讓致仕便讓致仕,若不得還能夠多陪陛下幾年。”
稍微停頓,魏徵苦笑一聲,說道:“臣這些年,多少倒是有些明白李靖了,臣都是如此,他一個沙場武將,身上不知道多少年老傷,要不是這幾年一直在修養,若是一陣征戰,他那條命早就沒了。
“的確如此。”李世民點點頭,這一點他自己深有體會,尤其是如今。
“但是這樣一來,尚書右僕射就空缺了。”李世民看着魏徵,面色凝重的說道:“另外,便是蕭?,他也在同時請命致仕。”
“李?不是已經上來了嗎?”魏徵看了李世民一眼,疑惑的說道:“讓他做尚書右僕射或者中,以他的軍功是足夠......陛下是擔心人心不服?”
“嗯!”李世民點點頭,說道:“朕原本是打算讓他以特進,參知政事,先做兩年副相,再爲正相。”
三省當中,只有尚書左右僕射,中書令和侍中爲正相,其他三省侍郎都是參知政事,是副相。
“陛下,都已經特進了,那便效仿臣當年,讓李?以特進,參知政事,管門下省事,至於尚書右僕射,陛下要麼調楊師道爲尚書右僕射,要麼調其他一些在外面的老臣回來,比如杜正倫......”說着,魏徵的眉頭突然皺了起來。
杜正倫是曾經的中書侍郎,太子左庶子,如今是交州都督,如今調他起來,也不是不妥當。
但是這樣一來,東宮在政事堂的發言權就過大了。
“陛下,乾脆讓趙國公來領中書省吧,將楊師道調任尚書右僕射,李?以特進領門下省事,如此,便能夠平衡了。”魏徵抬頭看向皇帝。
李世民緩緩點頭,說道:“愛卿說的沒錯,無忌不方便在門下省,但是可以兼領中書省。”
門下省尚書左僕射都是從二品。
但是如今房玄齡是尚書左僕射,而長孫無忌居於其下多有不妥,但是,他領正三品的中書令,獨領中書省,卻是合適的。
“這樣陛下便可以放心讓太子領政了。”魏徵輕輕一句話,皇帝的臉色突然平靜下來。
他淡淡的抬頭,說道:“最後一個問題,李?升任侍中,領門下省事,那麼兵部尚書誰來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