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清幽。
河面上一層浮冰,倒映着天上的冬日。
數百騎兵護送之下,一輛馬車緩緩的朝長安而去。
隊列之後,幾支商隊,還有更多的行人,小心的墜在後面,也不超越。
李治放下車簾,有些疑惑的看向對面的駱賓王,問道:“駱卿,他們怎麼跟在後面,也不超越,本王這裏沒那麼嚇人吧?”
“看熱鬧居多吧。”駱賓王淡淡的搖頭,說道:“人都有好奇之心,畢竟即便是在長安城,也不是那麼容易就看到一位親王的,而且殿下爲人隨和,並不趕他們走,說不定一會就有人自薦呢!”
李治笑着擺擺手,說道:“這裏是長安,有才能的人都會去長安找機會的,只有在長安挫敗之後,纔會想起本王。”
“就像臣!”駱賓王平靜的點頭。
“愛卿說哪裏話,能夠遇到愛卿,是本王的幸運纔對。”李治感慨一聲,說道:“若非愛卿到荊州遊歷,本王也沒有機會遇到愛卿。”
“臣就是去看一看長江三峽,未曾想,在夷陵遇到了殿下。”駱賓王輕輕躬身,說道:“殿下愛民如子,長江大水,殿下親冒風險,而至三峽,救治百姓,臣欽佩至極。”
“不說其他,愛卿明年還要參加科舉吧,準備的如何了?”李治神色溫和的看着駱賓王。
“不了,後年吧。”駱賓王輕輕搖頭,說道:“臣看過明年科舉的報名名錄,世家子極多,經過了今年之事,留給明年的名額不會很多,寒門的就更少了,臣還是後年去準備吧,這樣中進士的可能要大一些。”
“愛卿說的哪裏話,本王哪怕無法親自出面,但是拜託徐王出面,也是可以的。”李治很認真的看着駱賓王,神色真摯。
徐王李元禮,高祖皇帝第十子,郭婕妤的兒子。
李治如今在諸王當中小心的拉攏。
皇帝諸子當中,李恪太引人注目,李泰李佑被廢,蜀王李?是李恪的同母弟。
蔣王李渾的母族是烏丸王氏。
紀王李慎的母親是韋貴妃,韋貴妃不需要在任何方面站隊,任何人登基都會善待紀王。
趙王李福的母親雖然是楊妃,但是趙王和太子的關係最好。
唯一剩下的,就是越王李貞。
越王李貞的母親是燕德妃,那是一個很謹慎的人,李治想要拉找李貞,需要付出的代價很大。
對了,還有曹王李明。
如今李治還是長孫無忌的外甥,雖然儲君爭奪,長孫無忌依舊會堅定的站在太子一側,但也僅此而已,他不會出手打擊李治。
但是如果李治敢和曹王李明做些什麼,長孫無忌絕對會連他也一起收拾的。
所以,李治選來選去,最後只動手拉攏了徐王李元禮和駙馬......
“殿下!”駱賓王對着李治輕輕搖頭,說道:“臣雖然愚妄,但也不想落於他人太後,臣想好好的沉澱一下所學,最後才能夠在科舉之上,真正的有所收穫。”
李治頓時就明白,駱賓王根本看不上從世家手指縫裏施捨出來的一兩個進士名額。
“好吧。”李治收回目光,沉聲問道:“卿早回來長安一個月,皇兄那裏,調查的如何?”
駱賓王拱手,說道:“臣是從陛下入翠微宮開始查起的,這一年來,太子監國,首先是派人檢查地方春種之事,太子對地方要求極其嚴苛,但凡是地方已授田地空置超過一千畝,縣令評爲下等,超過一萬畝,縣令即刻免職,
刺史評爲下等......”
李治點點頭,說道:“此事本王知道,皇兄是爲了今年秋收,此事雖然嚴厲一些,但是從父皇至滿朝大臣盡皆讚許。
朝臣都知道,皇帝兩年征戰,朝中府庫空的厲害。
而皇帝又將在兩三年內,再度東征高句麗。
若是無法在此之前,準備足夠的糧食,那麼皇帝怒火之下,倒黴的首先是朝中這些官員,其次是地方刺史。
如今李承乾行事,倒黴的是從最下面的地方戶曹,縣丞和縣令開始,最後才輪到刺史。
而且考覈之前,朝中還給了一月時間進行緩衝。
對於大州來講一切可能還有所爲難,但是對於那些只有兩三個縣的小州而言,太容易完成了。
“話是如此說,但總覺得太子行事,其中暗藏着一些東西?”駱賓王眉頭微微皺起。
李治看着駱賓王的神情,忍不住讚賞的點頭道:“卿雖然是寒門出身,但是對時局認識非常敏銳,的確皇兄的心思不僅是在秋稅之上,他還在盯着朝中的權貴和地方世家豪族。”
駱賓王非常敏銳,他頓時醒悟道:“天下間,普通黎庶和寒門擁有的田地很少,是絕對捨不得讓其閒置的,而真正擁有大量田地的是權貴和地方豪族,擁有大量田地的他們,是不會在乎田地閒置的。”
李治笑了:“不錯,皇兄針對就是他們,他們家中田地閒置的過分,皇兄就會上奏父皇,責罰他們。”
“這就等於太子拿住了他們的把柄。”駱賓王輕輕點頭。
“是。”李治輕嘆一聲,說道:“皇兄總是能夠拿最名正言順的手段來要挾天下人。”
“總是會有人不滿的。”駱賓王輕輕搖頭,看向李治:“即便他是太子!”
“皇兄的手段很高明的,在關鍵時刻又鬆一鬆手。”李治側身,輕輕苦笑道:“如今皇兄監國,一鬆一緊全在他掌控之中。”
“臣還是那句話,太子總有失手的時候。”駱賓王看向李治,說道:“臣已經在查,臣還會繼續查的!”
“嗯!”李治神色認真的點頭,說道:“卿繼續。”
“今年五月開始,天下大雨。”駱賓王略微停頓,然後說道:“太子命人造了大量小型的舟船,順渭河,黃河,洛河去救人。
雨勢最大的時候,太子甚至親自前往災情最嚴重的陝州指揮救災,到了七月份,雨勢減緩,太子又將造的舟船便宜賣給百姓……………”
“說是便宜,不過是相對市面而言,但是朝中造船的成本已經收了回來。”李治輕輕冷笑,道:“皇兄最好這一套,拿朝中的東西來收買人心,然而實際上百姓根本沒得到多少便宜......”
“僞善!”駱賓王點頭,神色平靜的說道:“太子僞善,殿下或許看的並不透徹,但是臣卻明白,魏王那件事,臣仔細研究過,魏王最後之所以謀反,其實是太子所逼,殿下要小心。”
李治輕輕點頭,他之所以相信駱賓王,一來是因爲駱賓王的確有才,二來也是因爲駱賓王對太子真的很看不上。
駱賓王在長安待過幾個月,他雖然年輕,但目光敏銳,對於當年的太子和魏王之爭,還有李治和太子的爭執,都有獨到的見解。
這一點是李治最需要的。
太子如今勢盛,整個天下願意誠心幫助他的人很少。
即便是有些人願意幫他,李治能夠看得上也不多。
最重要的,是李治能夠信的過的很少。
李義府那件事情,對李治的傷害很大。
李義府跟着李治,起碼有五六年的時間,但就是和東宮接觸了幾次之後,就開始有了疑心,甚至最後在投靠東宮的時候,還狠狠的背刺了他一刀。
所以現在即便是有人願意投他,李治也是慎之又慎,考察再三的。
“入秋之後,就是徐賢妃被廢的那件事。”駱賓王感慨一聲,看向李治,說道:“其實徐妃有一點沒有看透,陛下需要的,就只是一個能夠給他建言的賢妃,至於這個賢妃是不是她不重要,而她自己卻真的將自己當成了一回
事。”
李治眼底閃過一絲尷尬,皇帝是他的父皇,駱賓王這麼毫不客氣的說他的父皇,李治也有些臉色不好看。
然而在內心深處,李治卻對駱賓王更加的信任。
“徐妃被廢之後,武才人在終南山陪了陛下兩個月,之後陛下回宮。”駱賓王抬頭看向李治,輕輕搖頭,說道:“陛下回宮之後,依舊是少理政事,天下交給太子處置......臣有些擔心陛下會沉迷溫柔鄉,而荒廢政事,那樣對殿
下就太不好了。'
李治輕輕點頭,隨即他又搖頭,說道:“父皇雖然有所沉迷,但他不是那種人,本王對父皇還是有些瞭解的,不說其他,光看皇兄,你覺得皇兄現在放輕鬆了嗎,不,沒有,皇兄現在怕是依舊警惕的要命。”
“是如此。”駱賓王微微頷首,說道:“太子殿下雖然僞善,但能力還是有的,臣觀太子殿下今年行事,在中樞,還有地方刺史一等,太子都是公正行事,該獎的獎,該罰的罰,便是親近的人也是如此。”
“這是做給父皇看的。”李治搖搖頭,說道:“天下之重,無非尚書侍郎加地方刺史,皇兄以示公正,來邀買人心,他真正的手腳在朝中舍人,給事中,各部郎中,寺丞之上,甚至還有地方長史。東宮有不少人都調到了這些地
方。”
“是的,尚書侍郎和地方刺史,都是陛下在親自盯着的,太子如果插手,容易引陛下警惕。”駱賓王看向李治,輕聲嘆道:“而朝中舍人,給事中,各部郎中,寺丞之類,還有地方長史,都是陛下允許太子插手的。”
“是的,那畢竟是太子。”李治微微苦笑。
“但是殿下,這些沒用。”駱賓王認真看着李治,道:“若是平時爭奪人心,這些自然重要,但以殿下和太子如今差距,殿下即便再於其上用心,也無濟於事,太子即便再用心,也就是那樣了,殿下真正能插手的,是六部尚
書,刺史,還有軍中將領。”
“軍中將領?”李治有些疑惑。
“軍中將領!”駱賓王輕輕點頭,說道:“殿下讓臣之前查的事情,有眉目的。”
“韋卿之死。”李治身體坐直,目光凝重,鼻息粗沉。
“是!”駱賓王點點頭,說道:“臣查到,那個名叫公孫常的術士,他曾經在右金吾衛將軍田仁會的家中出現。”
“右金吾衛將軍田仁會?”李治的眼睛輕輕眯了起來,輕聲道:“本王如今依舊還是右金吾衛大將軍。”
“是!”駱賓王沉沉低頭,不經意間,他的嘴角閃過一絲得意,但瞬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