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府,李治坐在後院木亭之下,看着面前水面上的浮冰,神色凝思。
今日的事情太怪了。
褚遂良按照他所說的,成功的將鄭仁泰和薛萬備調往了西域。
這樣只要太子出城,沒了兩員大將的護衛,他死定了。
即便是他能夠成功逃走,後面缺乏了足夠的支持,只要李治掌握了局勢,李治能夠絞死他。
這裏面的風險,太子即便是看不透徹,也已經能夠看清楚一二。
但是,他卻沒有絲毫猶豫的同意了。
好吧,或許太子盯上了西域。
也或許他認爲裝行儉能夠頂替得了鄭仁泰和薛萬備。
裴行儉,裴仁基之子。
提及裴仁基,就不能不提裴仁基的另一個兒子,裴行儼。
與秦瓊,尉遲恭齊名的裴行儼。
裴行儉就是裴行儼的親弟弟。
不過那又怎樣呢?
裴行儉不過是個遺腹子,裴仁基和裝行儼死的時候,裴行檢還沒有出生,他能有父兄幾分實力。
李治的拳頭緊緊的握住。
一個裝行儉,他其實並不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劉德威。
刑部尚書劉德威,還有他弟弟平穰道水軍總管劉德敏,這兩兄弟當年都是裴仁基的部下。
這樣的人,在軍中還有很多。
比如早年戰死的羅士信。
李治輕嘆一聲,太子用裝行儉換了鄭仁泰和薛萬備。
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皇兄在識人之道上比他要?.......
可那又怎樣呢。
李治抬頭,輕輕冷笑,裴行儉終究是文官出身。
沒錯,裴行儉是參加明經科考試中選的進士,而不是武將。
就如同他的職務一樣,他是左中衛倉曹參軍,是軍中的文職。
便是他有萬般能力,難道還能夠在數百死士的截殺下,保太子一命嗎?
他自己能活着就不錯。
事情終究是按李治預想的辦了。
鄭仁泰和薛萬備終究是走了。
這就夠了。
李治需要考慮的是另一件事情。
佛門。
玄奘要和道門爭太乙青華觀那塊地。
他們瘋了吧,還不給就去三門峽建寺。
李治抬頭。
他越發的感到這個世界的荒誕了。
可是爲什麼?
姬家福快步走過庭廊,走到了李治身後,拱手道:“殿下查清楚了。”
“說!”李治微微側頭。
“那片地方,是佛門整體勘定的長安佛興之地,不是玄奘法師一個人。”姬家福拱手,說道:“他們私下還商議過,若是能將那塊地從道門手裏奪過來,就改名叫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李治莫名的覺得這個名字很有一些特殊的韻味,隨即他甩甩頭,說道:“佛門還是有些水準的。
“是!”姬家福拱手,說道:“這件事雖然是玄奘法師出面,但實際上卻是在長安的整個佛門共同態度。”
“這片地方,如果本王沒有記錯的話,是當年太子和魏王相爭時,太子幫助道門所建的吧?”李治側頭。
“是的。”姬家福點頭,說道:“佛門協助魏王修龍門石窟,道門協助太子修太乙青華觀。”
“也就是說,佛門還想要和道門相爭,只不過現在他們想要直接奪走!”李治一時間感到有些好笑。
“殿下!”姬家福拱手,說道:“那裏本來就是一座佛寺,不過是因爲佛寺荒廢,所以當初太子就拿來建道觀了。"
“想起來了。”李治一拍額頭,恍然道:“當年皇兄建觀的時候,就說過,那裏曾經是北魏的淨覺寺,後來淨覺寺荒廢,隋文帝便在淨覺寺故址上修建無漏寺,楊廣遷都洛陽後,無漏寺也逐漸荒廢,皇兄以那塊地不適合建佛寺
爲由,改建道觀。”
“所以道門那個時候那高興。”姬家福輕輕拱手,說道:“長安本就以道門爲主,太子做的並不太多,但卻很合道門的心思。’
“將佛寺搶來改做道觀,如今佛門又想要藉助玄奘的力量,將那塊地奪回去。”李治感到一陣好笑,隨即他搖頭道:“佛門想的太輕易了,玄奘如今雖然受父皇讚許,但還遠不到這種程度......”
“哦!”李治一拍額頭,醒悟道:“佛門這是也覺得父皇撐不過去了,而皇兄一旦登基他們就更沒有機會了,所以,他們纔要趁着現在這個時候動手,但是......”
李治抬起頭,看向太乙青華觀點方向,輕輕搖頭道:“現在西域有戰事,父皇的心思都在戰事身上,佛門現在給他搗亂,可能答應纔怪。
這樣他們便只有自己去黃河三門峽去建寺了,反正那是皇兄允許的。”
“殿下!”姬家福小心的拱手,說道:“玄奘大師已經定好了,三門峽的寺廟將由辯機法師主持修造,一旦有成,等到將來玄奘法師圓寂之後,辯機法師將會成爲那座寺廟的主持,然後繼承玄奘法師的佛統。”
李治緩緩的轉過頭,目光直直的瞪着姬家福。
滿眼的難以置信。
姬家福不得不再度點頭。
辯機的確要離開長安了。
“該死的玄奘。”李治忍不住狠狠的咒罵,呼吸急促,辯機走了,那麼他對高陽的......
“不對!”李治猛然抬頭,擺擺手,說道:“高陽和辯機的事情不在過去,不僅現在,還在於未來,本王就不信高陽能忍得住,所以,現在辯機暫時離開長安也不是一樣壞事。”
轉過身,李治看向姬家福,說道:“傳信給高陽,告訴她,辯機去了三門峽,是她的運氣,但是三門峽距離長安也沒多遠!”
“殿下!”姬家福有些不解的看着李治,現在這個時候,還用辯機去刺激高陽公主有用嗎?
“去辦吧。”李治擺擺手,說道:“高陽就是這麼個性子,真要正面說,她什麼都聽不懂,她什麼都聽不清楚,但是本王這麼說,她反而能夠看清楚這裏面的利弊,也就不會鬧了。”
姬家福頓時醒悟,看向李治道:“殿下英明,臣立刻就去。”
“等等。”李治深吸一口氣,說道:“駱賓王那邊,告訴他,可以開始了。”
“喏!”姬家福沉沉拱手。
臘月冬雪,長安城一片素白。
只有平康坊一處例外。
紅樓綠廊,喜燈高掛。
鶯聲燕語,纖腰細掌。
處處迷人,令人沉.....
“砰”的一聲,一條木凳直接砸在了額頭上,兩根尖利的木刺直接插進了腦門之中。
鮮血從窟窿之中緩緩流了下來,順着臉頰落在呂色長袍上。
站在旁邊的衆人,忍不住一聲尖叫:“死人了!”
頓時,教坊之中的所有客人,一瞬間,全部朝着樓下跑了出去。
只有一名同樣年輕的綠袍青年,瑟瑟發抖的站在原地,看着對面已死之人。
他是左金吾衛將軍左國政的次子左明德,對面被打死的是右金吾衛將軍田仁會的幼子田遂基。
今日不過是有宿怨的他們兩家再次相遇,酒喝多了之後,兩家的下人再度混戰起來。
誰想到,被人牢牢保護住的田遂基,就這麼死了。
左金吾衛將軍的次子,打死了右金吾衛將軍的幼子。
死人了。
事多了。
兩儀殿中,巨大的沙盤擺放在東殿之中。
皇帝站在沙盤之前,手持一根細竹條,指向西域西突厥的位置,對着身邊的李承乾說道:“大軍作戰,從來只有一個要素,那就是以多打少,以強凌弱,以堅欺散......”
李承乾緩緩的點頭,這不是什麼問題,你比對方強,那麼你獲勝的機會就最大。
“五行生剋懂嗎?”皇帝突然轉頭。
李承乾下意識的說道:“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克者,制罰爲義,以其力強能制弱。”李世民重新看向沙盤,繼續說道:“五行所以相害者,天地之性,衆勝寡,故水勝火也;精勝堅,故火勝金;剛勝柔,故金勝木;專勝散,故木勝土;實勝虛,故土勝水也。
“所以,以少勝多,便是有其強盛之處。”李承乾恍然,點頭道:“故而最後依舊是以多打少,以強凌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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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歷來以少勝多都是如此。”皇帝鬆了口氣,然後又搖搖頭說道:“話雖然是如此說,但很多事情,並沒有立刻得到強勝弱的機會,所以,必須要等,天時、地利、人和,所有的優勢都可能在等的過程中創造出來。”
“便如同父皇當年敗薛仁杲。”李承乾有些恍然明白了過來。
李世民點點頭,道:“當年戰後,有人問朕,朕僅有騎兵,而敵有堅城,朕無攻戰之具,何以破城?朕答,朕已擊敗其大部,若不急速追逐,敵軍回城,薛仁杲收攏安撫,那就不可能戰勝了,所以朕極速殺至城下,敵懼而
降,便是士氣以強勝弱。”
李承乾緩緩點頭,當年的大戰細節他心中有數,皇帝以少勝多的戰法,核心是一樣的,足夠編一本太宗兵法了。
“如今的情形也是一樣。”李世民指向沙盤:“西突厥......”
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皇帝皺了皺眉頭,回頭一看,長孫無忌面色凝重的站在殿外。
皇帝擺擺手,長孫無忌快步走入殿中,然後對着皇帝拱手道:“陛下,出事了,左金吾衛將軍左匡政的次子,昨夜在平康坊,打死了右金吾衛將軍田仁會的幼子,兩位將軍已經在大理寺對峙,城中左右金吾衛也有動盪的跡
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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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的臉色頓時凝重起來,看向長孫無忌說道:“大理寺是什麼意見?”
“按律,左匡政之子左明德,流放西域。”稍微停頓,長孫無忌說道:“昨日親手打死人的,是左明德的手下,雖然是他發的話,但動手打死人的不是他,他就是主使者,死罪輪不到他的頭上。”
“太子,你怎麼看?”皇帝看向李承乾。
“律法既然這麼規定了,便是如此,不能改。”李承乾搖搖頭,人畢竟不是左明德親手打死的,死罪是不到他頭上的。
權貴子弟打架,歷來很少自己衝上去的,目的就是爲了防止自己親手打死人。
律法這麼定了,就不能改。
改了,會引起所有權貴不滿的。
“但事情在這裏,田仁會之子終究死了。”皇帝搖搖頭,說道:“這件事終究要安撫住他,太子,你去處理吧。”
“是!”李承乾拱手。
太極殿外,李承乾一邊朝東宮走去,一邊看向長孫無忌說道:“舅舅,這件事情,其實田仁會和左匡政的態度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長安城中所有金吾衛,他們必須安定下來。”
如今因爲兩個人,可能會引發長安城中左右金吾衛的劇烈衝突,這纔是最危險的。
“殿下是想讓他們二人停職?”長孫無忌明白了李承乾的意思。
“一個教子不嚴,一個喪子要辦喪事。”李承乾看向長孫無忌,思索着說道:“舅舅,你覺得這樣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