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牛獄在皇宮西南角。
偏僻,陰森。
不管是長安,還是洛陽,都是如此。
朝中百官基本不到這一片來。
李承乾也很少來,但他可以肯定,自己以後往裏面送人的次數絕對不會少。
常何帶着李承乾進入到千牛衛的一間牢房之外,一名白髮蒼蒼的老人被綁在架子上。
“這就是徐師謨。”李承乾神色冷漠的看了徐師謨一眼。
“是!”常何拱手,說道:“臣認得他,當年他們那一批人,臣都認得。”
常何看了一眼站在稍後方的李安儼,相比於他,李安儼對徐師謨更加熟悉。
“問到什麼了嗎?”李承乾抬頭,說道:“朕要知道他所知道一切關於隱太子一黨的真實情況。”
“他不肯說。”稍微停頓,長安拱手道:“臣沒法上大刑,臣怕一個不小心,就將他給弄死了。”
徐師謨畢竟上了年紀,動手稍微重一點,就可能死掉。
人死了就什麼也不到了。
李承乾點點頭,說道:“在長安,他的孫子還活着,讓人帶到洛陽來,告訴他,他全招了,朕就放過他的孫子,讓他的孫子改姓,然後送到洪州,讓他在洪州平淡的過一輩子。”
“陛下仁慈。”常何拱手。
李承乾看向一側的李安,說道:“安,你去查,孫施那裏一定有線索的,還有他的那個私生女,他們所有的來往信件,平日裏接觸到的人,全部查。”
“喏!”
徽猷殿中,李世民看着面前的奏本,感慨的搖頭道:“朕真的沒有想到,徐師謨竟然還活着。
“當年他任漢王司馬時,將私生女嫁給了漢王家令孫施,然後找機會假死,遁入山林,潛藏在暗中,通過漢王府的商隊收斂錢財,然後勾結當年那些人的餘孽。”李承乾搖搖頭,皺眉說道:“這是已經查到的,但是剩下的,徐
師謨已死,已經很難知道了。”
是,徐師謨死了。
見了他的孫子一眼之後,他就直接咬舌自盡了。
“他自盡了,說明他的背後還有更重要的人物,很有可能就是駱賓王的藏身地。”李世民看向一側的長孫無忌和房玄齡,說道:“所以,很有可能,這個駱賓王,就是元吉的私生子。”
李承乾愣住了。
長孫無忌點頭,說道:“只有這樣才說的過去。”
“也可能他們之前沒有關聯,但是長安的事情之後,他們之間必然有了聯繫。”房玄齡抬頭,說道:“公孫常是河北人,徐師謨兗州人,他們背後各有勢力,而巢刺王之前是齊王,能聯繫起來。”
“查吧,將人查出來。”李世民轉身看向李承乾,說道:“還有嵩山那邊,他們說不定會動什麼手腳,皇帝派人去查,查清楚。”
“兒臣親自去一趟嵩山吧。”李承乾稍微停頓,說道:“封禪之前,嵩山要封山,恰好藉着這個時候,好好的查一查。”
“還有吐蕃人。”長孫無忌看向李承乾,說道:“陛下,吐蕃人說不定就是通過商隊聯繫到徐師謨的,他們相互之間說不定就有聯手在嵩山,乃至於整個洛陽搗亂的計劃,也要查清楚。”
“舅舅和朕一起去趟嵩山吧。”李承乾點頭,有些方面,他的人沒有長孫無忌的人老辣。
“喏!”長孫無忌拱手。
李世民靠在軟靠上,開口道:“還得去查,這些年有多少人通過假死的手段,逃脫了百騎司的視線,都查清楚。’
“喏!”李承乾和長孫無忌全部?然拱手。
御駕緩緩的行駛在嵩山山道之上。
兩側無數的千牛衛持槊肅立。
李承乾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色,然後看向對面的長孫無忌,問道:“舅舅,爲什麼那些人,就始終都清理不乾淨呢?”
“這是必然的,陛下!”長孫無忌神色淡然,平靜的說道:“徐師謨雖然當年是隱太子的死黨,但是玄武門事件後,他被陛下寬恕,有一陣必然是充滿了希望的,但是後來他的仕途不順,恐怕也是那個時候,才重新拾起了隱太
子的事情。”
李承乾沉默了下來。
片刻之後,長孫無忌才輕嘆一聲,說道:“不是每個人都是魏徵和韋挺的。”
魏徵是李建成的太子洗馬,韋挺是李建成的太子左衛率。
他們在玄武門之後,很受重用,甚至韋挺最後還因爲公孫常而死。
“每一陣,不,每一年,甚至是每個月,都有一批人仕途不順,甚至是徹底斷絕仕途。”長孫無忌抬頭,說道:“這是沒有辦法的,朝中的官位,越往上走越少,每個人都是從廝殺中走出來的,剩下的失敗者,只有墜入塵埃,
陷入絕望。”
朝中的官員體系結構就是個金字塔型的,越往上人越少。
而在整個金字塔最頂端的,是李承乾。
便是他這個皇帝,也是在和李泰、李治的爭鬥中最終獲勝才登基稱帝的。
甚至在這一步當中,他也用了很多不光彩的手段。
“能夠接受的,保持現在的官位,或者說外遷。”長孫無忌輕嘆一聲,說道:“不能不接受的,貪贓枉法,有的人做了一輩子的清官,到了最後一步,卻毀了一生的清譽。之前的淮州刺史陸善宗不就是這樣嗎?”
李承乾輕輕點頭贊同。
“所以,一些位高權重,或者是位卑權重的官職,陛下一定要保證那些人都忠誠。”稍微停頓,長孫無忌說道:“其他人,即便是朝爭的失敗者,也要給他們一點重歸朝堂的希望,同時敏銳監察,一旦有人慾行不軌,立刻雷霆
誅殺。”
“是!”李承乾微微頷首。
他做了皇帝,最大的缺點就是殺人太少了。
“唐律是陛下手中最有用的武器,只要唐律執行妥當,那麼任何人的謀亂,都難以掀起大的風浪。”長孫無忌眼神凌厲起來。
“多謝舅舅教誨。”李承乾神色肅然,唐律是他最有利的武器,而朝制朝規,是他最佳的助手。
“還是陛下聰慧。”
“呵呵!”
嵩山山頂,李承乾站在北風中,遠眺洛陽城。
城池井然,清晰可見。
李承乾稍微轉身,看向李道宗,問道:“一切都查過一遍了?”
“查過了,但沒有發現任何問題。”李道宗拱手。
“從今日開始,每日早晚各查一遍。”李承乾神色凜然,自從徐師謨活着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他敏銳的認識到,這個世界還有更多不在他掌控當中的隱祕。
如果他真的自以爲是,說不定他會死的很難看的。
“臣領旨。”李道宗肅然拱手。
“真人。”李承乾看向跟在側後的潘師正,問道:“這些時日,真人沒有察覺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沒有。”潘師正搖頭,說道:“前些時日,前來嵩嶽觀祭拜的百姓不少,說實話,貧道能看顧的地方有限。”
“嗯!”李承乾點點頭,最後看向李道宗,說道:“王叔,父皇封禪前一日,儘可能多查幾遍。”
“是!”李道宗肅然拱手。
“陛下!”潘師正站在一旁,躬身道:“到時嵩山少林寺那邊,派人來詢問,封禪之日,他們是不是可以派人過來?”
“他們能過來這邊做什麼,諸禮中有天神祭祀,所以有道門諸位高功,佛門的人在天神祭祀時能做什麼。”李承乾擺手,說道:“傳旨下去,讓他們用心的去準備七日佛道水陸法會,祭祀戰場亡靈和天下無辜,不要亂想。”
“喏!”李道宗微微躬身。
“走吧,回長安!”李承乾轉身,目光看向了眼前這條下山的唯一通道。
山腳下,長孫無忌坐在馬車內,低聲說道:“這一次的確沒有查出什麼問題,或許祿東贊他們沒做什麼手段,也或許他們的手段不在這裏。”
“還有六日了,舅舅!”李承乾抬頭,說道:“祿東贊不管怎樣,都難以掀起大的風浪,朕擔心的是松贊。”
“陛下的意思,是松贊可能會提前動兵?”長孫無忌頓時凜然起來。
“嗯!”李承乾靠在馬車上,眯着眼睛,一直到天津橋前,李承乾才突然睜開眼睛,看向長孫無忌,說道:“舅舅,傳令下去,從今日起,從鄯州,松州,到蘭州益州,岐州漢中,所有前往吐蕃的渠道一步步全部封閉,朕要將
他們的消息徹底悶死。”
“喏!”長孫無忌認真躬身。
“等吧,快了。”
臘月二十三日,小年。
御駕從長安而出,過定鼎門,然後從城東前往嵩山。
祿東贊和噶爾?欽陵隨在大隊之中,朝着嵩山而去,他們的目光不時的落在前往的馬車裏。
“今夜,不管多晚,成或不成,消息一定要送出去。”祿東贊神色嚴肅。
“是!”噶爾?欽陵肅然點頭。
“天可汗啊!”祿東贊目光越過綿延羣山,落在嵩山之上。
他們的陷阱做的很隱蔽,除非是兩個人,一個揹着一個,同時踩上去,纔會踩踏陷阱,跌入刀陣之中,之前不管怎樣,都弄不塌陷阱,自然也就找不到陷阱。
只要皇帝和太上皇兩個人同時出事,吐蕃立刻就會以皇帝謀害太上皇,清君側,替天行道的藉口殺入鄯州。
很快了,很快了。
不知不覺中,一行人已經來到了嵩山腳下。
祿東贊雖然在稍後一些的地方,但是目光卻始終緊盯着前面。
就在和這個時候,皇帝率先從馬車上下來,而緊跟着,從馬上下來的,是太上皇。
太上皇自己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祿東贊愣了。
太上皇不是癱了嗎?
但瞬間,東贊就面色一變。
不好,這是個陷阱。
贊普......
通天河上,一排的船隻被凍死在河面上。
一名名吐蕃騎兵,從船上越過通天河,登陸通天河南岸。
密密麻麻一看,起碼有上萬騎之多,甚至在後方,還有更多的騎兵趕來。
而這裏,已經是大唐地界。
吐蕃大軍,登上了大唐地界。
遠處的叢林之中,一名身穿黑衣的哨探趴在地上,遠遠的盯着這一切。
直到兩萬騎兵全部過河。
直到天下徹底的黑了下來。
他才小心的從叢林後方退下,然後瘋狂的朝着松州方向跑去。
遠處的通天河南岸的松贊,對此卻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