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中,長孫無忌跽坐在御榻之下。
他對着坐在御榻上的李世民拱手道:“聖人,臣以爲到時由聖人下詔,免祿東贊和噶爾?欽陵死罪,然後令噶爾家族獻一女爲皇帝後妃,如此,諸事可解。”
“讓祿東贊嫁一個女兒給皇帝?”李世民有些驚訝的看向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點頭,說道:“陛下心中對祿東贊恨意極深,加上祿東贊對松贊極爲忠誠,所以陛下是不會用他的,哪怕聖人降旨,讓陛下留祿東贊一命不死,陛下也會將他永遠囚禁,不會放過他的。”
李世民輕輕點頭。
“但是,對於噶爾?欽陵,陛下對他就沒有那麼多深仇,所以願意用他。”長孫無忌搖搖頭,說道:“可若是祿東贊始終爲陛下囚禁,噶爾?欽陵如何又願意全心爲大唐效力呢,所以,臣以爲婚約之事,是可以兩全其美解決此事
的唯一方法。
李世民看向長孫無忌,問道:“你還是想用祿東贊。”
長孫無忌點點頭,說道:“祿東贊雖文記淺薄,但性情明毅,講兵訓師,雅有節制,松贊吞併諸羌,雄霸吐蕃,多賴其謀,此人若是能爲大唐所用,那麼便能夠效仿聖人,延續貞觀盛世。”
李世民坐在御榻上,輕輕琢磨,最後他看向長孫無忌,認真問道:“皇帝想要的,是祿東讚的忠心,如此種種最後,他能夠給皇帝忠心嗎?”
“能。”長孫無忌很肯定的點頭,說道:“陛下英明勇略,滅吐蕃不過是時間而已,吐蕃夷滅,祿東贊沒得選,而且他的家人很快也會被送到長安來。”
李世民深深的看了長孫無忌一眼,然後閉上眼睛,最後他輕嘆一聲,說道:“一個不夠,讓噶爾?欽陵想辦法,多送幾個女子給皇帝,妹妹也好,女兒也罷,那麼是族人也好,起碼要消磨掉皇帝心中的所有恨意。”
“臣明白。”長孫無忌拱手,起身之間已經帶起來一絲輕鬆的笑意,然而他卻沒有聽明白。
李世民在所有恨意四個字上,話音重了許多。
李世民微微低頭,然後轉口說道:“好了,不說這些了,朝堂上的事情,皇帝決斷就好,朕已經閒散了,等下個月十五之後,朕就要再去翠微山休養了。”
“如今吐谷渾戰事已了,會讓工部和少府抓緊時間將吐谷渾的樹木運到長安來。”長孫無忌稍微停頓,然後笑着說道:“西昌州和廓州之間有大片山林,以前礙於吐谷渾不好開採,如今都入大唐領地,正好可以開採下來,運
到長安修大明宮。”
這一戰,大唐擊敗了十萬吐蕃大軍,同時將東吐谷渾的一半納入了大唐領土。
羣臣之間沒有多少反對的。
一來是素和貴部實在太噁心了,這麼多年和大唐作對,大唐屢次要出手對付他,卻都被慕容氏給擋了下來,這一次他們直接攻入鄯州,正好給大唐藉口,將他們一舉剿滅,整個朝中人心暢快。
二來便是素和貴所在興海,那是瑪吉雪山之下最肥美的一塊草場,還有和河州廓州交接之處的大量礦山。
那裏緊鄰黃河,只要運下來,就能順着黃河運往蘭州。
到了蘭州,上岸,過百裏抵達定西,然後就可以順渭水而至長安。
不管是木材,礦產,還是鹽,牛羊馬匹,都能源源不斷的運到長安來。
大戰勝利之後,戶部,少府,太府的那些人,幾乎全都要樂瘋了。
連帶着整個中樞,整個長安,所有百姓都無比歡喜。
這一切都意味着到了年中秋後,長安百姓的生活成本,將降低一大截。
“等到大明宮修好之後,陛下便不用再在來回奔波了。”長孫無忌看向李世民滿臉誠懇。
李世民看着長孫無忌,心中卻是不由得暗暗歎息一聲,說道:“皇帝初登基,雖說天下穩定,但是今年還是有必要到洛陽去一趟的,你記得提醒一聲。”
“是!”長孫無忌低頭拱手,雖然心中有所不解,但還是習慣性的回去再想。
“對了,舅舅前些天過來,說了四郎的事情。”李世民笑笑,說道:“皇帝登基,東宮不少人都調入朝中,而他卻依舊還是太子通事舍人,心中頗爲有些煩躁。”
“陛下對他另有想法吧。”長孫無忌眨了眨眼睛,說道:“四郎他從太子通事舍人,調任太子舍人,根本沒有幾年,資歷還差的很遠,陛下現在讓他在東宮留任,也是想多給他幾年資歷,急着調任做什麼。”
“年輕人嘛,總是好高騖遠。”李世民搖搖頭,說道:“過些時日,你找個人,讓他去勸勸四郎。”
“是!”長孫無忌拱手。
李世民站在甘露殿前,看着長孫無忌的身影消失在甘露門下,心中不由得嘆息一聲。
一陣“吱呀吱呀”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武媚娘推着輪車在李世民身後停下,李世民這才順勢坐了下來。
“朕剛纔和趙國公的對話你都聽見了吧?”李世民側身看向武媚娘。
武媚娘躬身道:“是!”
“你覺得高家四郎的事情,趙國公會找誰去?”李世民眼神微微眯了起來。
“要麼是祕書監,要麼是吏部的人。”武媚娘略微沉吟,說道:“吏部侍郎官位太高,某個吏部員外郎可能最合適。”
“那也是吏部侍郎的人啊!”李世民搖搖頭,目光看向前方,也不知道想了什麼。
突然,李世民轉頭看向武媚娘,說道:“明日去請玄奘法師和那邏邇娑婆寐法師入宮,朕心中有一些掛礙,想要聽一聽佛祖的看法。”
“喏!”武媚娘低身福身。
兩儀殿中,長孫無忌從偏殿而入。
正坐在御榻上,和司農少卿相裏玄獎說着什麼的李承乾,立刻轉身看向長孫無忌,問道:“舅舅,怎樣,父皇答應了嗎?”
“聖人已經答應。”長孫無忌拱手,說道:“三法司定罪之後,聖人會下旨特赦。”
李承乾稍微鬆了口氣,嘆聲說道:“難爲父皇了,別人構害於他,他還要爲了國祚,寬容了他人。”
長孫無忌一愣,隨即驚訝的抬頭。
兩側殿中,“沙沙”落筆的聲音在不停的響起。
今日值殿的是起居郎許敬宗。
“父皇仁德,是朕效仿的榜樣。”李承乾笑笑,說道:“舅舅,朕正在和相裏愛卿談今日春種之事,舅舅也一起聽聽吧。
“喏!”長孫無忌拱手,然後在李承乾的示意下,在一側跽坐下來。
"
李承乾看向相裏玄獎,繼續說道:“相裏愛卿,這幾年太常寺在天下各地的農種改良雖然已經基本完成,但是幾年下來,新的問題應該已經出現了。”
“是!”相裏玄獎拱手,說道:“啓奏陛下,不少地方的確呈送了不少的公文上來。”
“醫家有言,十步之內必有解藥。”李承乾抬手,說道:“農種之事出了問題,解決之法,必然是在常年耕作的百姓手裏,所以,派人去地方統計搜選可用的解法,若是有效,朝中可賜予絲絹錢糧,甚至於天下有大用的,可賜
予勳爵。”
“喏!”相裏玄獎肅然拱手。
皇帝因農事賜予百姓勳爵並不罕見,秦時律法便是如此,到了前漢,漢文帝也多有此行。
不過之後隨着世家侵田越多,這種事情反而少了很多。
前隋隋文帝和高祖皇帝,還有太上皇都有過類似的舉措,不過極少極少。
“先從關中開始吧,畢竟關中農田改良之事做的最早。”李承乾看向一側的長孫無忌,說道:“舅舅覺得呢?”
長孫無忌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有些走神。
不過李承乾一叫他,他就回過神,看向李承乾道:“臣覺得可以。”
“嗯!”李承乾點點頭,對着相裏玄獎道:“便如此做吧,對了,這樣的小獎勵,告訴地方的州縣,就不要欺壓百姓了。”
“喏!”相裏玄獎拱手。
“從關中開始,再到河洛,乃至於天下,農種改良的事情,再來一遍。”李承乾目光深深的看向相裏玄獎。
相裏玄獎心裏一震,隨即拱手道:“臣明白。”
李承乾淡淡的擺手,相裏玄獎立刻拱手道:“臣告退。”
李承乾點頭,相裏玄獎這才躬身倒退着走出兩儀殿。
等到相裏玄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李承乾側身道:“武水縣伯。”
左千牛衛大將軍常何站出拱手道:“陛下!”
“傳令下去,讓千牛衛盯着一點這些人,若是有人貪奪這裏面的功勞,不必動作,記下名字,然後交給吏部,對這些人背後家族的州縣官吏,全部加一等考覈。”李承乾眼神微眯。
“臣領旨。”常何拱手,然後轉身大踏步朝着殿外走去。
李承乾轉身看向長孫無忌,平靜的問道:“舅舅覺得如何?”
長孫無忌的目光依舊在大踏步的離開的常何的身上。
常何對皇帝命令執行的果斷讓他心驚。
聽到李承乾所問,長孫無忌轉身道:“陛下所言無差,有人敢謀奪他人的東西,依仗的還是父祖餘蔭,如此,他們的父祖便有管教不嚴之責,於他們父祖身上懲罰回來,正合其理。
“朕還會以爲舅舅會說朕行事不大氣呢。”李承乾輕輕笑笑。
“陛下初登基,爲了天下穩定,行事綿柔一些,也是在所難免的。”長孫無忌輕輕公審。
“那好,此事就勞煩舅舅和吏部多說一聲了。”李承乾對着長孫無忌微微頷首。
“諾。”長孫無忌起身道:“如此,臣告退。”
“嗯!”李承乾平靜的點頭。
走出兩儀殿,長孫無忌不由得的鬆了口氣。
回過身,他輕輕看了兩儀殿方向一眼。
皇帝的行事風格和太上皇很不一樣。
說不好聽點,是陰損。
說好聽點,是綿柔,是潤物細無聲。
但不管怎樣,皇帝有他自己的行政風格,甚至就連長孫無忌他自己,一個不小心,也會跌入到皇帝的算計當中。
當然,李承乾的算計對長孫無忌沒什麼傷害。
但是,他必須要承認,皇帝對整個朝堂的掌握,也在他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悄無聲息的進行。
而且,長孫無忌忍不住的苦笑。
皇帝很?仇。
下麪人行事,得警告他們小心一些。
不然什麼時候連自己仕途斷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