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兔鑽進地洞,小鹿悠閒散步。
少女徜徉於漫山遍野的淡黃色花海內,純白的裙襬迎風起伏。
投向背陰面的陽光忽然被小狗大小的身影擋住,陰影覆蓋而來。
歡笑中,她揪住裙襬向光芒所在之地跑去。
然後,沉默。
腳步漸漸放緩,腿開始發抖。
山坡上,去皮而紋滿扭曲黑線的嬰兒,正朝她招手。
鮮血淋漓的嘴脣,蠕動,說着些什麼。
少女連連後退,不小心摔倒在地。
那話語,卻仍惡毒地跟了上來。
仔細聽——
“媽~媽~”
“媽~媽~”
“媽,媽...”
...
樹冠囚牢內。
女僕頭顱低垂,不忍直視。
老騎士統領面容悲苦地看着牀上被繩所縛的德洛麗絲。
她乾癟如活屍般的面容,猙獰地扭動變形。
嘴中不間斷地發出慘嚎和尖叫。
枯黃的頭髮落了一地。
隱山潛修會的人走後不久,德洛麗絲從昏迷中醒來。
無人敢告訴公主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老騎士統領花費重金,找來陪着德洛麗絲成爲大人的女僕,試圖取信於她,隱瞞惡劣的現實。
再怎麼糟糕的謊言也比那要好。
然而,他的努力完全白費。
德洛麗絲最後的聰慧使她理解了老騎士統領的心意,也間接地明白了之前發生了什麼。
謝完養育之恩,她便在老騎士統領等人眼前,墜入瘋狂之境,再也沒有回來。
到了今天,德洛麗絲已經瘋到不綁住手腳就要像野獸那樣撕扯他人皮肉的地步,只在喫飯的時候保有一絲清明——野獸進食那樣的清明。
忽然間,囚牢外的走廊傳來兩個腳步聲。
老騎士統領抹掉眼淚,回頭看去。
嫩白透光的雙腳踏在地上,走過之地騰起翠綠色的樹葉,又緩緩消散。
穿着深紅色的裙袍的女王就這樣突兀地步入他的視線。
跟在女王身後的另一位公主,低着頭,亦步亦趨地跟着自己的母親。
肥胖滾圓的身材幾乎要撐裂身上粉紫色的衣裙。
老騎士統領的臉色陰沉下來,卻仍和那些女僕一樣,馬上對女王行禮。
女王止步,瞧了眼有過變形痕跡的鐵欄杆,比德洛麗絲更加深邃的碧綠眼眸中,騰起一抹隱約的笑意。
“查爾斯,近來可好?”
威嚴而不失親近的聲音傳來。
已經看穿了女王卑劣面目的老騎士統領,明白她是在取笑自己。
他抑着心中怒火,不卑不亢地回道:“勞您費心,我很好。”
“希望如此。”女王嘴角勾起,擋在她眼前的欄杆頓時扭曲變形,分向兩側,被無形之力扯了開來。
而後,她走進囚牢。
另一位公主跟着走了進來,視線觸及牀上猙獰的德洛麗絲便馬上收了回來。
被臉上肥肉擠成黃豆大小的雙眼,害怕地顫抖起來。
老騎士統領沒有用來行禮的那隻手,動了一下。
騎士劍就在那隻手不遠的地方。
“德洛麗絲情況怎樣?”女王靠近牀鋪,走到查爾斯身邊,視線掃向牀那側的女僕。
“她...她...”女僕們緊張的結結巴巴說不出話。
她們從老騎士統領那得知了發生在公主身上的事。
面對身爲始作俑者的女王,她們慌得心臟都要停跳了。
“她很好。”查爾斯看出她們的不安,馬上代她們回道。
女王瞥了他一眼。
少女般晶瑩而躍動着歡愉的臉龐,綻放微笑。
“你,喜歡德洛麗絲嗎?”
“...?”
“我將她許配給你,如何?”
“...您說什麼?”
女王看向德洛麗絲,“你同意嗎?”
“奧斯頓,是個好男孩,對不對?”
老騎士統領頓時反應過來,女王並不是在對自己說話,而是在重複之前說過的話。
牀上的德洛麗絲聽見“奧斯頓”三個字,猙獰的面目陡然平靜下來。
“是。”她脫口而出,臉上罕見地露出微笑。
“可他死了,被我像蟲子一樣,捏成了肉泥。”女王緩緩說道,聲音有些低沉。
那一抹惡毒的歡快卻無法掩飾。
“...”
德洛麗絲沉默一瞬,更加瘋狂地掙扎起來。
牀鋪轟隆震動。
老騎士統領不可置信地看向女王,女僕們則聽的呆住,也反應了過來。
女王...女王是來故意刺激自己的女兒的嗎?
一個,已經瘋掉的女兒?
爲什麼要這麼做?
“女兒啊,有件事,你或許不知道,我現在告訴你。”
女王仍在繼續。
老騎士統領再也無法忍受。
他的手指觸及劍柄,就要拔劍殺死女王。
但下一瞬,手指卻向着手背反曲、旋轉。
沒有鮮血流出。
正要握劍的那隻手,接着被擠壓成小孩大小,肉和骨頭全被粉碎。
毫無反抗之力。
劇痛壓倒性地擊潰了查爾斯的怒意。
他跪倒在地,捂着手竭力不發出慘嚎,想要保住最後的尊嚴。
另一位公主目睹全過程,悚然一驚。
那隻手的大小...看起來和自己的手一樣大。
驚覺到這點,她忍不住瞧了眼自己的母親。
——女王正看向這邊,面無表情。
她慌忙低下頭。
呼吸急促,額頭滲出虛汗。
要不是有旁人在場,她幾乎就要下跪求饒。
姐姐的慘狀...就在眼前。
她沒法不害怕。
短暫沉默後,
“德洛麗絲...我的德洛麗絲。”女王近乎吟詠地說了起來,“你可知道,靦腆害羞的奧斯頓,那夜爲何敢向高貴的公主伸手?”
“爲何...敢接受你的邀請?”
“...”
德洛麗絲再次安靜下來。
先前想要遏制她的瘋狂的查爾斯,此時卻忍不住想要鼓動那股瘋狂,好以此爲屏障阻隔女王惡毒的話語。
但他做不到。
女王娓娓道來:“因爲,他吞服了墮落之罪。”
“哪怕牀上的人不是你,是棕樹區低賤的娼妓...”
“他也會熱情地奉上愛意。”
“...嘻嘻...嘻嘻...嘻嘻嘻...“
牀上的德洛麗絲,忽然發出斷斷續續的笑聲,打斷了母親的話語。
女王眉頭微皺。
“我知道,我看得出來...我全知道...”德洛麗絲嘴角掛着瘋癲的笑容,癡癡看向遠處,光芒所在之地的靦腆男孩。
那道身影漸漸和她的孩子重合,和妹妹重合,幫助過她的所有人重合。
——和顧澤的背影重合。
“但我愛他,我愛他們。”
“你叫我怎麼辦。”
“...”
女王臉上笑意全無。
漠然走出囚牢,去往隔壁的囚牢。
她不過是順路來看女兒的笑話。
看到了,就笑一笑。
看不到,無關緊要。
僅此而已。
肥胖的公主緊跟在女王身後,眼裏悄悄滲出淚花。
暗自爲姐姐祈福。
“喲,這不是女王嗎?您來幹嘛?”
隔壁囚牢中,手腳被縛,裝束比雜草區的乞丐還要邋遢十倍的男人,見女王走來,一蹦一跳地站了起來,笑嘻嘻地說道。
一頭油膩的長髮遮住了他憔悴的面容,兩顆明星似的眼睛卻在熠熠閃耀。
他是女王的敵人,亦是女王僅有的摯友。
人們稱這個邋遢男人爲“賢者”。
但,假如真有人對他這樣稱呼。
他便會謙虛地低下頭來,不好意思地告訴那人。
“我是賢者的弟子,並非賢者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