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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毒蛇焉入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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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洲立兵清點人馬,三萬之衆剩下一萬掛零,看看另一邊十六師團多了一倍的人羣,荻洲立兵欲哭無淚。

中島今朝吾神清氣爽過來商量下步行動,兩人纔想起東久親王好久未見,傳令搜索,卻無有答覆,二人頓時傻臉。

中島提議,既然丟了親王,回去罪責難逃,乾脆兵進黃泛區,直搗鄭州,荻洲立兵想想也是,部隊已經失去所有重裝備,正好輕裝上陣,打對方個措手不及,北岸新五軍再不敢招惹,南邊可不是新五軍地盤,國軍的戰鬥力比豆腐強悍不了多少,佔領鄭州,至少有將功折罪的因素,兩個殘破師團砍伐樹木扎筏過河,黃河決口後,形成的流域雖寬,深水處卻極少,大部分地方可以強涉,兩個師團丟了重炮也卸了包袱,很快就進入黃泛區,欲圖鄭州。

北面,宣霞父大獲全勝,東久的屍體被運回,和所有尚完整的屍體一道運往新鄉,預備讓酒井隆再買個高價,待哭紅眼的老毛抬着大春屍體找來,二混子向宣霞父報告走脫犬養,宣霞父等以爲犬養必定逃往南岸,只得嘆息禍害千年,惡人長壽,卻也無法可想。

鑑於山西形勢危急,宣霞父不敢久留,全軍動員,開赴山西,只留下少數灘區士兵照顧傷員,大隊人馬夜間開拔。

各部接到奇怪命令,沿途高價收購陶罐,好在見怪不怪,宣長官神機妙算即使不解,各旅也照令執行。

沙崗上下來一輛牛車,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用肩頭頂着牛的胸口,腳像釘子般的踩實了,自己步步倒退,控制着牛車緩緩下坡。牛車上坐着一對五十多歲的老兩口,還有一個抱着孩子的婦女,正是漢子爹媽和妻兒。

老頭心疼兒子,不住出聲指點:“牛兒他爹,下腳要橫着下,丁字步最抓地,坡陡要斜着下,不能直朔朔往前走!”

老媽嘴裏嘟囔:“咱乾脆下車,不是更輕巧?叫孩出死力,你當爹的道輕省!”

老頭顯然霸道慣了,氣呼呼的瞪老婆子一眼,扭過頭去:“啥吊話?我年輕那會,拉一車豆子,兩千多斤!一隻手把着轅杆就能下大沙崗!咱孩筋骨比我還結實,拉咱一家算個屌!”

老媽不敢頂嘴,只得朝兒媳婦嘟囔:“看看你爹那樣,也不下去幫幫手,光耍嘴把式”。

牛車在漢子的強力*控下平穩地下了大沙崗。

一家人頓時輕鬆起來,七八歲的孩子掙脫孃的懷抱,踩着轅杆爬上牛背,騎在牛背上神氣地吆喝:架、得、窩窩、稍、籲籲--。

那牛一時間被連續而矛盾的指令弄懵了,不知道往左往右快走還是停下,只得抬頭轉身用清亮的大眼看向漢子,漢子被兒子逗得好笑,且由着牛停蹄,自己也趁機歇歇。

老媽和媳婦一起鬨孩子下來,怕摔了孩子,老頭卻極力贊成孫子,一家人邊吵鬧邊夾雜着歡笑,沙崗下頓時生氣勃勃。

漢子卻發現路邊水塘方向的草地上低頭啃草的叫驢,給老爹打個招呼,自己下路朝水塘走去,剛走到近前,看見一身血污的犬養,驚得轉身就跑。

“有個死人!”臉色煞白的漢子向家人道。

老媽臉色比漢子還難看:“咱趕緊走!可不敢沾上腥氣!”

老頭怒道:“走啥走!我去看看,有啥可怕的!這年月死個人算個球!”說着跳下牛車與兒子一起過去,小孩也要過去看,被媽媽和奶奶死死抱着不得走脫。

爺倆來到犬養近前,漢子這回看清犬養身上軍裝,驚喜道:“是新五軍的兄弟,來黃河灘裏打鬼子的。”

老頭俯身試試犬養鼻息:“還有氣!趕緊把他抬車上!”

漢子不肯叫老爹受累,自己背起犬養回到牛車。

老媽惶急地訓斥兒子:“哎呦!你咋把死人背來了?咱車上可不沾那個晦氣!趕緊扔嘍!趕緊扔嘍!”

老頭牽驢過來舉手作勢要打老媽,媳婦勸架拉住公公的手,老頭橫道:“這個家我當!誰說也不算!趕緊騰個地!”

婆媳倆不敢頂嘴只得往一邊縮,空出老大一片地方,漢子輕手輕腳放下犬養,老頭順手把叫驢拴在牛車欄杆上,爺倆一左一右坐上兩邊車轅,漢子輕輕呵斥,牛車緩緩向前。

犬養躺在搖晃的牛車上,被顛簸喚醒,剛要掙扎起身,全身痠軟,動彈不得,嘴裏不禁“哦”了一聲。

老頭聽見,趕緊按住:“別動!小老總!就快到家了!”

犬養頭一暈,又睡過去。

沿途陸續有騾馬車加入返鄉之路,等老頭一家回到村裏,村裏早人喊馬嘶熱鬧成一片。

新五軍大破日寇,躲在大堤北的鄉親們得知消息,無不歡騰,離家雖短,都盼着趕緊回家看看,這會看見家還是老樣子,雖然有些浮財損失,必竟房子傢俱還在,善良的人們以爲從此天下太平。

老頭的家在村子東頭,三間上房,兩廂各有兩間配房,西邊多了牛棚豬圈茅廁,東邊多了廚房,夯土的牆頭只到成年人胸口,樹棍紮成的柵欄門敞開着。

老頭一家的牛車直接進了院子,顧不得看堅壁的糧食有沒有被老日挖走,老頭趕緊張羅在西屋鋪好牀鋪把犬養放在牀上,又從堂屋天棚找出一牀新被子,給渾身發燙的犬養捂着,回頭看見老婆子正在指揮兒子挖山牆下的地窖口。

老頭一陣大怒:“死比老婆!要是糧食丟嘍,人家還給你重埋上?快和媳婦燒水!水燒開起到暖壺裏再熬一鍋小米粥!”

又回頭命令兒子:“大柱!別挖了,快去看看胡先生回來沒有,路上打聽打聽誰家還有老母雞弄幾隻來!”

老婆子心疼道:“不年不節哩,弄啥老母雞?”

老頭揚手作勢:“打你個不開眼哩!家裏那個傷兵小老總,不得補補?”

老婆子壯膽頂道:“弄一隻還不中?還幾隻!咱不過了?”

老頭蹦過去就是一巴掌:“打你個沒出息的貨!一隻就能養好?要不是人家拼命,咱全家都得拉棍要飯!”

老婆子熟練地避開老頭的虛張聲勢,一頭鑽進廚房和媳婦擺弄鍋竈去了。

功夫不大,漢子手裏提着兩隻蘆花雞,領着一位三十幾歲面容清睿的男子進來,那男子一幅斯文模樣,手裏提着藥匣子,看來就是老頭所說的胡先生,胡先生並非看病的大夫,而是南頭大戶周子鶴家西席,爲人和善略通醫理,本村人有個小病都願意先找他。

老頭趕緊打發大漢殺雞,親自領着胡先生到了西屋,胡先生放下藥匣子,伸手撥開犬養眼皮,用手背試試額頭,又掀開被子,解開犬養衣褲,認真尋找外傷,老頭在腳頭幫忙給犬養翻身,兩人忙活半天方纔發現除了右手食指少了前兩節,並沒有其他外傷。看着斷指出尚在不斷滲出的膿血,胡先生長出一口氣,伸手用衣袖擦拭自己額上的汗水。

老頭緊張道:“咋樣?能救活不?”

胡先生道:“估計沒有大問題,只是驚嚇過度,加上風寒內侵,只要傷口不感染,一片老薑、三根蔥鬍子、二兩紅糖足矣。只是這樣一來,小老總的手指傷處定然要生贅肉。”

老頭手扶胸口笑道:“這個我知道,有傷見姜,都長姜疙瘩。有啥忌諱沒有?喫雞肉木事吧?”

胡先生笑道:“喫的越好,復原越快,最多三天,就能下地!”

說着提起藥箱起身告辭,老頭挽留不住,送到門外。

待婆媳倆按胡先生交代熬成老薑蔥胡紅糖水,老頭親自扶起犬養用調羹勺起,輕輕吹涼才放到犬養嘴邊,犬養並無大礙,只是發燒厲害,早被胡先生吵醒,心裏害怕想跑,身上痠軟無力,只得任人擺佈,此時辛辣甘甜的氣息衝進鼻腔,嘴不由自主張開允吸,一大碗香甜藥汁入腹,犬養頓時恢復幾分活氣。

老頭見狀心中喜歡,趕緊吩咐兒媳把地鍋柴竈猛火燉的雞湯端來,犬養不待老頭動手,接過雞湯猛喝一口,被滾燙的黃油燒的疼痛,又吐了一地。

老頭笑道:“慢着點!老母雞油大,湯燙,急不得!”

犬養含混點頭,又慢慢嘗試,一會功夫,大碗雞湯喝個乾淨,又狼吞虎嚥喫了大半隻雞,方纔溝滿壕平,這雞在犬養心裏比過去所喫的任何雞都香,什麼犬養家的烤雞,也就糊弄海島上的小日本,等老婆子端來切得細細的擀麪條,蔥花和荷包蛋還有上面清亮亮飄着的小磨油花,犬養頓時覺得胃裏還有空間,又抄起筷子喫了大半碗,直到實在喫不下,方纔揉着飽脹的肚子,打着飽嗝,放下大碗。

這一頓飯,犬養喫出一身透汗,加上原先的藥力行開,病體頓時痊癒,老漢看犬養額頭鼻尖流汗,臉上紅光閃閃,知道已無大礙,關心道:“這會咋樣?好點沒有?”

犬養連忙點頭:“好多了,多謝老伯救命!”

老頭忽然繃臉:“啥謝不謝的!都是一家人!說謝就見外了!”

犬養趕緊鞠躬。

老頭看那禮節心裏奇怪:“這位小老總,你貴姓老家是那塊的?聽口音有點像南沿那一片。”

犬養心裏慌亂照實回答:“我是中牟縣城的,我姓徐,表字念祖。”

老頭高興:“中牟俺常去!你是不知道,俺愛擺懷個西瓜地,瓜下來就擺渡到南沿賣,最遠還去過鄭州哩!”

兩人正在閒扯,老婆在院裏喊老頭喫飯,老頭也怕犬養初愈精神不佳,勸犬養躺下休息,自己轉身出屋。

犬養假裝躺下,心裏卻想起老徐,老徐臨死的話深深刺穿犬養的心肺,早上昏迷之中,犬養一直夢見老徐領着自己趕會,老徐拉着他的小手,給他買水煎包,粉條肉餡的水煎包,一面被平底大鍋煎得金黃酥脆,邊緣還帶着薄薄的脆邊,老徐賣了兩個,卻不喫,只是看着兒子喫,小念祖抬頭看見爹不喫,天真的童音問:“爹,你咋不喫?”

老徐抽動喉結:“我早喫煩了,你喫吧。”

小念祖不相信地驚訝道:“真好喫!爹會喫煩?我一百年也喫不煩!”

老徐和衆食客和賣包子的胖子全笑了,賣包子的胖子用扁鏟從鍋裏剷出一個最大的水煎包,放在老徐爺倆的碟子裏:“喫個吧,大哥!別爲了兒子苦自己,這個不要錢,是俺送你爺倆的!”

老徐尷尬地抄起筷子,夾了一塊脆邊,誇讚道:“嗯,真香!”然後依然把包子遞給兒子。

老闆無奈笑道:“還真是沒法,我看你爲了兒子啥都能幹,當心嬌慣壞孩子!”

老徐點頭:“唉!我一個窮教員,想嬌慣也沒條件!”

犬養又想起老徐從老宅搬家的那天,臨出門,老徐認真拉着念祖跪下,老徐道:“列祖列宗在上,爲了小兒念祖留學日本,不肖子不得已賣掉祖居,他日我兒學成回來,但有一絲成就,必然贖回祖居!”說着示意念祖一起向祖居磕了三個頭。

犬養淚水打溼被褥,要是不去日本多好!哪怕被河水淹死,被炮彈炸死,被牛車壓死,也比現在人不人、鬼不鬼、中不中、日不日的活着強萬倍!最起碼老爹能活,老爹啊,可不該遭這個報應啊!自己是怎麼了?咋會親手砍下老爹的頭!

想起老爹羨慕範家父子的話語,犬養恨不得回到那一刻,轉身給鬼子們一刀,就是和爹一塊死,也死得坦蕩死得痛快,老爹更是會含笑而死,絕不會那般絕望的嘶嚎。

犬養在被子裏嗚嗚哭出了聲,隔着被子,聲音傳到院子裏,老頭耳朵還挺賊:“小老總!別難過!聽說你們大部隊還沒走遠,明個叫柱子去攆,攆上了你們部隊上會不回來接你?”

犬養在被子聽見這話,渾身一震,又出了一身冷汗,是呀,大錯已經鑄成,後悔有什麼用?還是趕快脫離這個險境再說。

犬養不敢再等,翻身下來,畢竟病體初愈,身體還是痠軟無力,腳步踉蹌着走到門外,後面那條腿沒抬利索,一下子摔在當院。

老頭和兒子驚得筷子落地,兒子麻利,一步竄到近前,單手拉住犬養胳膊輕鬆架起他的身子,老頭過來惶急道:“小老總,你這是幹啥?有啥事招呼一聲不就中了!萬一還風了,俺一家都擔待不起!”

犬養意識到不能成行:“我、我想撒尿。”

老頭緊張的心一下掉進肚子裏:“害!我當啥事!柱子,去東山把我的夜壺拿來!”

漢子把犬養交給老爹,轉身從堂屋東山牆下提來一個陶製黑釉夜壺,兩人架起犬養回屋,犬養只得解褲子扣,不下心斷指又碰到褲子,雖然老漢已經用草灰敷過也用白棉布包紮,還是疼的犬養“絲”地吸了一口氣。

老頭用眼神示意,漢子趕緊替犬養解開褲子扣,掏出犬養的男根,犬養臉漲得通紅,心裏一陣愧疚,自己要是真的新五軍該多好!有這樣的鄉親疼愛該多好!做乾乾淨淨的中國人該多好!

犬養上邊流出兩行淚,下面卻一滴也沒有,老頭和漢子兩人瞪着眼替犬養使勁。

犬養根本就沒有尿意,三人共同努力也不見成效,犬養只得推說不習慣人看,老頭和漢子爺倆會心大笑,交待犬養幾句,出屋繼續喫飯。

犬養放下夜壺趴在窗戶上偷窺,一家人飯桌上只有盛湯的瓷碗和中間的一碟黑黑的鹹菜疙瘩,但老頭卻喫的滿勁,那漢子更是狼吞虎嚥,小孩子也不甘示弱,三個大小爺們都有股如狼似虎的勁頭,兩個婦女,老的不緊不慢,一會給老頭遞個窩窩,一會給兒子叨根鹹菜,年輕的也不閒着,自己喫飯,還外帶給一桌子人的空碗裏加料,一切都那麼平常而平淡。

犬養羨慕地看着。

老頭邊喫邊說:“這個小老總肯定是昨天夜裏從劉莊那一片過來的,別看俺沒問,俺就知道他肯定是驚了牲口才顛來地!”

老婆子習慣性地反駁:“你可能!你會算!你是半仙!”

“這不是吹,就咱奶奶廟,我老崔就是個半仙!就拿去年---”老頭得意,放下碗筷,指手畫腳,更加吹的沒邊。

喫罷飯,老頭和兒子去灘裏查看瓜地,老婆子和媳婦收拾各屋。

日近當午,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媳婦下驢進了老崔家,老婆子看見高興地招呼:“巧珍!你咋來了!”

巧珍正是老頭的女兒,幾年前嫁給劉莊獨臂劉金彪,這會*心孃家回來看看,嫂子聽見小姑回門,也從東屋出來,娘仨在小飯桌前坐下,嫂子見小姑臉曬得通紅,趕緊轉身在廚房水缸裏打了一盆涼水叫小姑子洗臉。

小姑邊洗臉邊問老孃:“咱家的糧食沒丟吧?房子我看也挺好。”

老婆子*心閨女:“咱家都好,你和彪子那有事沒有?”

小姑子用毛巾擦了把臉:“啥都沒丟,就是院子裏落個炮彈,給東屋震塌了,俺家那是好的,劉莊好多人家都遭了難。”

說到這裏巧珍喚過嫂子:“你孃家也沒傷人,就是劉莊春上徵的那批兵夜個白裏死了幾十個!”

嫂子孃家正是劉莊人,聽見小姑說起,神情頓時緊張:“都有誰?春上俺家是沒人當兵,俺三叔家的大春可是去了!”

巧珍面色頓時灰暗起來:“我正想給你說這事,大春白天到沒傷着,昨天夜裏抓了個漢奸,路上不*心叫漢奸害了,衣服都叫漢奸扒了!早上俺當家的還去他家幫忙收斂,往嘴裏放大錢,還摳出一截手指頭!”

嫂子已經開始抽泣:“俺大春兄弟可是替下臺戶家出丁的,今年才十七,還沒娶媳婦,這回俺三叔家可苦透了,對了,咋不見俺孃家人來報喪?”

巧珍眼睛也發紅了:“天熱不敢停,就手埋了,再說幾十戶人家一起辦事,哪有恁多報喪的!”

老婆子聽見親家侄子死了,也陪着掉淚。

西屋裏驚壞了犬養。

犬養心驚肉跳聽着老崔家閨女的話,尋思着別給露餡了。

真是怕啥來啥,老婆子正哭突然想起這事:“哎!一早回來的路上俺家老頭在路邊救了個小老總,好像手指頭就缺一截!”

嫂子趕緊補充:“那身衣裳也不合身,褲腿袖子都短一截!”

犬養嚇得差點從牀上掉下來,不敢在裝睡,悄悄起身在屋裏找趁手傢伙,牆角堆着幾件木工家事,犬養一眼看中斧頭,趕緊拿在手裏,起身欲往外走。

外面老婆子卻正與女兒探討:“那漢奸啥樣?”

巧珍思索一下:“這個倒是沒聽說,只是聽說,那個漢奸是縣裏管救災的老徐的兒子。”

老婆子驚訝道:“就那個穿長衫戴眼鏡的老徐?他不是中牟人嗎!”

巧珍點頭應是。老婆子預感事情不妙,起身往西屋走,想證實一下女兒的話。

剛推門進屋,迎面遇上手持利斧要出門的犬養,犬養驚懼之下揮斧劈在老婆子額頭,老婆子一聲沒吭,倒地身亡。

老婆子倒地的聲音,驚動了外面姑嫂,嫂子邊往西屋跑邊問:“咋了?媽!”

犬養假裝慌張也出聲道:“大娘!你咋摔到了!”

嫂子根本不防,進門看見婆婆倒在地上,撲過去查看,犬養自門後出來一斧剁在嫂子後腦。

巧珍覺得事情蹊蹺,來到門前,不敢往裏走,在門外一看,頓時明白,犬養的斧子鑲在嫂子顱骨裏太深,急切間拔不出來,巧珍心裏一急暈倒在地,犬養乾脆放棄斧子,跳過來掐着巧珍的脖子想行兇,堂屋裏卻走出睡眼惺忪的牛兒。

牛兒尿急,一出堂屋掏出小雞就想撒尿,卻根本沒看見犬養正在對姑姑行兇,犬養看見孩子顧不得巧珍,兩三步竄到牛兒身後,伸手欲掐牛兒。

牛兒突然轉身,看看犬養,卻被犬養身體遮住太陽,沒有看見犬養身後的慘象,牛兒翹嘴一笑,露出幾顆虎牙,兩顆門牙卻已褪去,只有隱約的新牙尚且含在牙肉裏,犬養看的真切,這是人進入青春期的第一個標誌,醫科畢業的犬養心裏不禁一震,有些不忍下手,美好的東西總是令人嚮往,將欲開放的花蕾誰也不忍折斷,犬養不禁垂下手。

牛兒揉着睡眼笑着問:“叔叔!你幹啥?”

犬養一哆嗦,是啊,自己在幹什麼!自己剛剛乾了什麼!既然做錯,只好一錯到底!

犬養面目逐漸猙獰,伸手卡住牛兒脖子,牛兒眼裏笑意漸漸消失,驚恐從深處浮現,犬養手上用力,牛兒單薄的身體漸漸離開地面,小手拼命抓撓犬養的手,小腿胡亂踢打犬養身體,但終因實力懸殊過大,眼眸漸漸向上翻,直到看不見黑色的部分。

犬養閉着眼,不敢看牛兒的面容,直到手裏掙扎徹底消失,才鬆手左右踉蹌幾步,病體初愈的犬養眼前一陣陣發黑,好久才平復了呼吸。

犬養不敢停留,出門騎上巧珍拴在外面柵欄門上的驢,不辨東西催驢就跑。

這驢子似乎有些靈性,穿過彎曲村巷,直往南面而去。

真是個大熱天,太陽毒辣辣曬的樹葉都打卷,地上的草也是灰撲撲沒有半點精神,知了在柳樹稍上聲嘶力竭地嚎叫,似乎在訴說着對上蒼的抱怨。

黃河灘裏崔老頭和兒子正在查看瓜地,這裏日軍曾經經過,所有熟透的瓜都被日軍採摘一空,連拳頭大的瓜蛋子也都被刺刀挑開,白生生的瓜瓤顯然沒有引起日軍食慾,有的半截生瓜還連在瓜穰上,爺倆正在逐個去除這些半截生瓜。

老崔心痛地直掉眼淚:“日他娘!哪家畜生糟蹋東西!也不怕遭雷劈!”

漢子無奈:“爹,別說了!日本人殺人都不眨巴眼,弄爛咱幾個瓜,有啥說的!”

老崔氣得冒泡:“日本人咋了?就不是爹生娘養的?就不喫糧食?就是屬王八的?喝西北風長大的!媽了個*的,他們在自己家也是這樣做死?”

漢子無奈搖頭,只得任老崔罵個夠,反正黃河灘夠大,就是罵朝廷也沒人管,早習慣聽着老爹的罵聲幹活,漢子倒覺得老爹的罵聲很好聽,至少在炎熱的瓜地裏不那麼枯燥。

北面來了一頭驢,上面的人在太陽的暴曬下搖搖晃晃,剛走到瓜地便一頭栽倒下來,爺倆停住活計,趕緊過去看。

正是迷路的犬養,老崔趕緊叫兒子把犬養背到看瓜的窩棚,自己在地頭一壟西瓜混裏挑個發黃的摘了,也進了窩棚。

大漢輕輕搖晃着犬養:“兄弟!醒醒!醒醒!兄弟!”

犬養在陰涼些的瓜棚裏喘息片刻,恢復了幾分力氣,睜開眼看見大漢,驚得往後縮身,老頭從窩棚一邊的木樁上拔下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犬養躲到窩棚最裏面,卻被*的樹樁頂住,沒有再動的餘地,犬養把眼一閉,束手等死。

咔嚓一聲傳來,一股清甜氣息飄來,老崔頭一刀切開西瓜混,這西瓜混實際是甜瓜,因個頭比一般甜瓜大許多,又常常與西瓜種在一起,所以得名西瓜混,其甘甜可口程度,比西瓜有過之而無不及。

老崔頭拿起一牙西瓜混遞給犬養:“小老總,啥也別說,先喫瓜!”

大漢有些疑惑:“爹,他怎麼不在家裏,跑到這了?”

老崔頭蹬了大漢一眼:“肯定是你媽個壞事包!嫌小老總喫喝費,把人家哄出來了!回去再算賬,日他孃的,老子出去一會就給弄這裏格楞!”

犬養明白尚未暴漏,趕緊表白:“大伯,別這麼說!是我自己非要走,和大娘沒關係!”

大漢覺得不對,又不好說啥,給老爹說要回家看看,老崔又交代兒子不準騎驢,驢還得留給小老總代步。

大漢出了窩棚,快步向村裏走去。

犬養嘴上喫瓜,心裏卻比喫藥還苦,情知一會大漢回來,即是自己死期,急中生智,朝老崔客氣起來:“老伯,哪能叫您動手,來,我給您切!”

老崔頭不知有詐,見犬養誠意甚足,只得遞過匕首,犬養持刀在手,眼珠開始亂轉,突然抬頭:“大哥!你咋回來了?”

老崔聞聲回頭,犬養一刀刺向老崔,匕首斜斜穿過左肋,直達心臟。

老崔一下子跳起來,頭撞在窩棚頂上,回身看向犬養,又驚又怒地道:“你、你這是幹啥?”

犬養從未見過心臟中刀還能行動的人,驚慌失措雙手揮舞道:“我不是成心害您全家,我是日本人,不、我是中國人,在日本軍隊效力,都怪你女兒不該回來,否則我怎能忍心加害救命恩人。”

老崔頭不相信地問:“你是漢奸?你把俺閨女咋了?”

犬養見老崔頭沒有行動漸漸放心:“不光是你閨女,還有大媽,嫂子,小侄子,都死在我手上,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告訴你這些,讓你死前不糊塗!”

老崔頭聽見幾乎瘋狂,跳過來伸手卡住犬養脖子,一雙滿是老繭的手鐵鉗般鎖着空氣,犬養頓時失去呼吸,兩眼泛白,手在胸前胡亂抓撓,不經意碰到老崔頭肋間刀柄,老崔頭身上一顫力道頓時減弱幾分,犬養握緊刀柄用力拔出,老崔神情漸漸黯淡,生命之火在眼睛裏微弱跳躍,終於熄滅。

犬養用盡全身力氣才扯開老崔雙手,推開老崔屍體,犬養在窩棚邊探頭觀察,看見大漢身影已小得不能辨認,趕緊在老崔身上擦乾手上、刀上血跡,把匕首別進衣服,想了想,又拿起喫剩的大半個甜瓜,出了窩棚上驢,辨別方向朝東北行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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