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副官欲跟霞父去,康生卻攔住道:“從現在開始,你正式歸我管轄,等會還有重要任務交待,你就不要去了。”
趙副官道:“球!”
康生不太明白河南方言:“你說什麼?球?什麼意思?”
趙副官坦然道:“球!就是驢球!”又怕康生不明白,用手比個燒餅大小的圓圈:“驢球!你木見過?嗯,對了,就是驢*!”
康生氣得臉煞白,他是文化人,又自恃身份,罵不出口,只得恨恨道:“李克農違反紀律,已經下放河北,中央情報工作由我臨時負責,如果你是黨的人,就必須服從命令!”
趙副官道:“俺白白攢了兩泡眼淚,不大喝老彭一頓豈能安心,李克農既然不在,延安老子誰都不尿!”
康生遇到流氓般的老趙,算是一點脾氣也沒有,他卻自有堅韌的勁頭:“汪精衛在上海活動頻繁,黨組織決定派人除掉這個漢奸,上海黨組織最近被破壞得很嚴重,你是王亞樵同志的結拜兄弟,因此你是最佳人選,恩來同志交代去與不去由你選擇,我的話你可以不聽,恩來的話請你認真考慮!”
趙副官哈哈笑道:“考慮個球!”
康生聞言大怒:“請你注意自己的立場!你可以不去,但是不能侮辱恩來同志!”
趙副官笑道:“我說不去了嗎?考慮個球!就是說俺根本不用考慮,既然恩來同志下令,趙某甘願冒死!此去無他,只要組織上照顧好家人即可!某之生死不必掛念!”
說罷再也不理康生,反倒從兜裏抓出一把大洋交給一個巡邏隊員,吩咐厚葬死去二人。
康生欲怒,無從發作,深吸一口氣,平復一下,纔開口緩緩道:“如果你現在的決定算數,我馬上報告恩來,你準備一下,越早出發越好!”
趙副官打個呼哨,揚長而去,竟是再不願和康生說話。
宣霞父三人正在圍桌痛飲,趙副官一把搶過彭德明酒碗,仰脖傾盡,這酒有個名堂,口外喚作:燒刀子!趙副官不明就裏,一下喝了半斤,頓時覺得一根燒紅的鐵棍直插腹中,呲牙咧嘴,連連呵氣,兩眼淚花滿桌子找下酒之物,看見一隻牛頭,不顧失禮,抱起來就啃。
牛頭碩大,趙副官本是大頭,與牛頭相比還是不夠份量,啃牛頭活像蛇吞象,宣霞父與左北海一口酒再也咽不下去全敬了土地爺。
趙副官猛啃幾口解了心焦,放下牛頭,酒意已上了他的頭,彭德明命人再拿大碗一隻,抱起罈子逐一把空碗斟滿,老趙不依,非讓彭德明把自己搶走的一碗補上,彭德明只得端碗,老趙又有條件,必須一口乾掉,彭德明遵命照辦,烈酒入喉不住咳嗽,霞父惦記彭德明重傷初愈,攔住老趙的把戲,端碗與老趙碰了一個,左北海不甘寂寞也與老趙來了一個,四個情義漢子越喝越高興。
趙副官來的最晚,喝酒最猛,此時已有十分醉意,抬手向宣霞父行禮:“霞父老兄!趙某恐怕再難與你共事!”
又轉向彭德明:“保護霞父重任,今後你要一力承擔!”
霞父不解:“我們爲什麼不能共事?你與孫殿英的關係給了我很大幫助,你若離開五軍,我如少了一臂!”
趙副官搖晃着道:“我本不該對你說這些,不過今日不說,怕是沒有機會!”
霞父聞言更是迷惑。
趙副官道:“我與李克農肝膽相照,入黨並不是信仰貴黨主張,因此趙某雖是黨員,行事全憑良心,有些話不得不講。你們派了宣霞父,爲什麼還要派博古?我看這個人做事沒有半點分寸,竟然在五軍強行戒菸!我知道大煙禍國殃民,可是五軍底子太臭,宣長官未來之時,老弟兄們全靠大煙打仗,現在正是沙場征戰要緊的時候,強行戒菸,叫老弟兄們如何接受?”
宣霞父大驚失色:“什麼!這樣一來,五軍團結如何維繫?那軍長呢?就由着他?”
趙副官無奈道:“你走後,博某大肆徵兵,說是給部隊補充新兵,軍長也就沒幹涉,誰知這博古也有些本事,一月內就把新軍牢牢抓在手心,等他提出戒菸,已經實際掌控了五軍,軍長的煙土也被博某掐斷,每日煙癮一犯哭爹喊娘那裏還有威嚴。”
彭德明道:“我來延安正是軍長派遣,要來和朱德講理!整個第五軍這會已是旁人天下,李錫九一怒之下奔走南京,韓麟符嘛---”
宣霞父最關心的正是韓麟符,趕緊追問:“韓主席如何?”
趙副官咬牙道:“已被人害死在家中!”
宣霞父萬萬想不到韓麟符已死,拍案大怒:“爲什麼沒有人報告!”
彭德明看看趙副官,趙副官看看彭德明,兩人黯然垂首。
宣霞父一把抓住彭德明:“說!爲什麼!”
彭德明道:“機要處胡處長走後,博古趁機解散機要處,平時只是由他帶來的通訊分隊負責收發報,我要向您報告,被博古發現,把我趕出五軍!趙副官找他理論,結果第二天就接到回延安的命令—”
從新五軍到第五軍,霞父幾乎傾注所有心血,沒想到竟然被博古攪局,孫殿英此時如何看待共產黨?這樣的裂痕必須百倍的辛苦才能彌補!
宣霞父一把掀了桌子:“有帶種的沒?跟老子殺回林縣!我要給孫大哥撐腰!”
幾個人聽得面面相覷,左北海還比較清醒,勸解道:“既然已經如此,就不是朝夕能夠解決的事,好在第五軍主力在外,還是擁護宣主任的,再說林縣離此千裏之遙,中間有日軍防禦,飛機難以直達,還是從長計議爲上!”
趙、彭二人也是如此這般規勸,宣霞父稍稍清醒,換來夥計,照價賠償桌椅碗碟,四人出了馬記,往城外走。
一輛吉普車停在四人身邊,下來一人舉手敬禮:“毛主席請宣霞父同志參加重要會議。”
三人攙扶宣霞父搖搖晃晃上了車,有道是酒入愁腸悶睡多!霞父後背靠上座椅,頓時鼾聲如雷。
汽車沿着大街向北,一直出了延安,紅塔山遙遙在望,車子上了盤山公路,宣霞父左右搖晃,兀自鼾聲如雷。
車上一名士兵道:“都成醉鬼了,還商議大事?”
一名幹部打扮的人訓斥道:“注意保密!”
那兵滿不在乎:“哪有人影啊?說了也沒人聽見”
幹部道:“不該說的不說!你們沒學過保密條例嗎?”
那兵正要分辨,汽車已停在半山。
半山之間,有一塊方圓十畝的平地,一座院落隱映在樹木之間,屋脊獸瓦,雕樑畫棟,正是盛夏季節,夕陽晚照,蔥蘢的樹木皆被紅紗。
車子一停,宣霞父被人叫醒,搖晃着下車,那兵過來攙扶,宣霞父揮手擋開,徑自進了院子。
院子裏只有北面五間大殿,霞父搖搖頭努力驅散酒意,邁步進了堂屋。
十幾張桌子圍成橢圓,正像西方談判之所,霞父看見周恩來招手,連忙過去坐在恩來身旁,對面卻全是俄國白人,周恩來聞見酒氣沖天,不覺皺眉,卻沒有開口。
長長的桌子漸漸坐滿,只剩下一端的兩個空位。
和一個大鼻子並肩進來,大鼻子滿面春風,一臉肅穆。
兩人坐下,一個翻譯拿出俄文稿子,用漢語念道:“共產主義蘇聯與中國共產黨,都是斯大林同志領導下偉大的共產國際的一份子,當前我們有着共同的勝利目標和共同的敵人,現在善良的中國人民正在遭受着日本侵略者的無恥傷害,對此,斯大林同志深感憂慮,蘇聯人民深表同情,爲了無私幫助中國人民的抵抗侵略的正義的戰爭,無私地奉獻了大批寶貴的軍用物資----。
鑑於中國共產黨無力保衛新疆,而新疆盛世才督軍已經加入蘇聯共產黨,所以偉大的戰無不勝的蘇聯紅軍將派出一支部隊協助盛世才保衛新疆,以防止日軍圖謀中亞之野心!
話剛落音,蘇方代表竟鼓掌表示慶祝,而延安方面只有王明和康生抬了抬手,見主席沒有表態,尷尬地停在半空,也不知是放下還是舉着了。
老毛子的掌聲中,中方一人大聲喝彩:“好!”
所有人都愣了,目光齊刷刷看向叫好處。
宣霞父搖搖晃晃站起來:“好!不愧是偉大的蘇聯同胞!連新疆也替我們考慮到了,大家鼓掌!”
周恩來咳嗽一聲,拉拉霞父衣角,霞父渾如未覺,獨自鼓掌,孤零零的掌聲,在大廳裏顯得無比怪異。
周恩來正要說話,霞父接口道:“新疆很危險啊!日軍近在咫尺!必須有人保衛!不過蘇聯紅軍我們就不麻煩了!我們會看好自己的後院地,倒是外蒙的事情我看要好好說說!你們和外蒙劃界,能不能把肯特山完全留給外蒙?你們知道肯特山的中國名字是什麼嗎?”
聽見霞父這話,周恩來頓時鬆了口氣,也是面露微笑不住點頭。
蘇聯大鼻子伏羅希洛夫不禁順着霞父問道:“肯特山還有別的名字”
翻譯忠實工作。
霞父醉態可掬,搖晃着道:“有!漢代時就有!叫狼居胥!還有一首詩,你要不要聽?”
伏羅希洛夫完全被霞父的話語帶到溝裏,不住點頭:“詩歌啊!俄國有很多,不知道這位將軍的詩好不好?”
霞父清清嗓子,曼聲吟道:世人十八安環堵,將軍十八身行伍。
朝向魏闕辭天子,暮逐窮邊御強侮。
胡沙射馬銳箭鏃,胡月照人寒刀斧。
匈奴殺戮爲耕作,白登髑髏夜能語。
八百驍騎從天來,控弦十萬不足數。
射鵰兒作將軍俘,昔何勇兮今如鼠。
獻馘分茅冠軍侯,再出隴西驃騎旅。
橫截焉支收金人,匈奴閼氏色如土。
斷取祁連繫名王,匈奴六蓄足竈釜。
明年更封狼居胥,羽檄無復動三輔。
英氣不與身俱沒,事去千年猶虎虎。
君不見茂陵密邇將軍冢,石馬至今踏胡虜。
翻譯艱難地把古詩轉化爲俄文。
伏羅希洛夫一幹人鼓掌喝彩。
霞父道:“還有一首要不要聽?”
蘇聯人詩興大發,連連點頭。
霞父開口道:手提八百縱橫,螵姚當日成名處。
單于夜遁,閼氏擒獲,名王釁鼓。
翰海登臨,封狼居胥,殊功建樹。
羨冠軍年少,雄姿英發,三千裏,封侯去。
蘇聯人聽出有些不對,一個禿頂老頭提問道:“爲什麼你們說起肯特山,總離不開戰爭?”
宣霞父道:“徵服狼居胥,是每個中國軍人的最高榮譽,每當中國強盛,必須以佔領狼居胥爲戰略目標,當然現在的中國還很弱,誰佔了狼居胥還能得意幾天!但是我告訴你們,這種得意絕不會長久!我們的世世代代都會在狼居胥山下戰鬥,如果誰想永遠和中華民族作對,就佔領狼居胥吧!我們必定會如約而至,直到趕走所有佔領者!”
翻譯面帶難色,終於還是如實把霞父的話翻譯過去,那些蘇聯大佬臉上陣紅陣白難堪之極。
一個代表漲紅着臉站起來:“外蒙獨立是民主表決,我們並沒有幹涉,請中國代表注意事實!”
宣霞父醉眼迷離:“那麼你們就把狼居胥山劃給蒙古!我們自己去拿回來!”
原來外蒙獨立正是蘇聯一手造成,民國政府雖然闇弱,權力交替不斷,但每個上任的總統,即便混蛋如曹錕者,也對此事十分強硬,都要求必須交還外蒙,至於狼居胥山那是志在必得。
1919年,中華民國總統徐世昌更是出兵外蒙,派兵進入外蒙古庫倫,挾持“內閣總理”巴德瑪?多爾濟,軟禁哲布尊丹巴活佛,全面否定《中俄聲明》,時任政府總理的段祺瑞用鐵腕政策殺死上千蒙獨分子,迫使外蒙古放棄自治,外蒙古重新徹底回到了祖國的懷抱.。
同年11月17日,外蒙古正式上書中華民國大總統徐世昌,呈請廢除俄蒙一切條約,蒙古全境歸還中國。南方孫中山護法軍政府亦致電慶賀。11月日徐世昌以《中國大總統公告》下令取消外蒙古自治,恢復舊制。同時取消《中俄聲明》和《恰克圖協定》,北京政府在庫倫設立“中華民國西北籌邊使公署”。
190年,徐世昌、段祺瑞下臺了,外蒙古也進入了混亂狀態。被蘇聯趕到外蒙古的沙俄恩琴白匪勾結外蒙古上層王公,向中國軍隊發難,外蒙古再次從中華民國分裂出去而獨立,成立“蒙古人民共和國”,在蘇聯的幫助下,外蒙古叛軍擊垮駐紮在外蒙古的中國北洋軍隊,當時的中國中央政府發表嚴厲聲明,拒絕承認外***,但由於當時中國陷於內戰,北洋政府沒有再派軍隊收復外蒙古。
外蒙古宣佈“獨立”和建立“蒙古國”消息傳到內地,一時間輿論大譁,包括內蒙古王公在內的國內各民間團體、民主黨派紛紛發表聲明,反對蒙古王公貴族分裂祖國的倒行逆施,譴責蘇俄對中國外蒙古的武裝佔領。
宣霞父由山名到詩句,再到歷史,步步緊*,咬住外矇事件不放,正是指桑罵槐,巧妙揭露蘇聯染指新疆的陰謀,正戳在蘇聯代表的痛處,伏羅希洛夫以下十幾個人的蘇聯代表團頓時個個變成啞巴,萬難開口再提新疆。
一個蘇聯代表還不死心,站起來說:“我們是應盛世才同志的邀請纔打算駐軍新疆,盛世纔是個堅定的馬列主義者,斯大林同志十分欣賞他!”
宣霞父聽吧翻譯哈哈大笑:“盛世才麼,就其出身來說,是個野心軍閥!就其思想來說,是個土皇帝!就其行爲來說,是個狼種豬!”
翻譯一陣忙亂,把宣霞父的話逐字逐句翻譯過去,但是“狼種豬”委實太過花哨,翻譯嘴裏如同塞了兩個核桃,無論如何也解釋不清,只得把求助的目光看向宣霞父。
宣霞父道:“你就這樣說,盛世才的爸爸是狼,他的媽媽是豬!他的身上有狼的貪心和豬的貪婪!”
翻譯如是轉達。
蘇聯代表們竟紛紛點頭,畢竟盛世才前段時間剛到過莫斯科,與這次代表團的很多人都有過接觸,宣霞父的形容十分貼切,蘇聯代表均產生共鳴,對霞父的話表示同意。
伏羅希洛夫一看徹底去球,乾脆買個人情,起身和熱烈握手:“你們的外交家真是太出色了!我一定把中國同志的意見如實轉達給斯大林同志,我想他不會不考慮你們的感受的!偶!讓我們盡情擁抱吧!爲了我們之間偉大的友誼!”
大笑,和伏羅希洛夫擁抱過後,吩咐道:“擺酒,熱情款待蘇聯同志!”
翻譯把毛主席的話轉達後,蘇聯代表竟一片歡呼。
原來中國白酒早已名傳四海,蘇聯地處北方苦寒之地,成年男子多數貪杯,又不出產上好釀酒之物,本國最有名的“伏特加”若是拿到中國,恐怕連陽武縣一毛辣也不如,蘇聯同志不辭辛苦萬里遙遙來中國,就是有美酒勾魂,傳令擺酒,那些老毛子全忘記此行談判全盤失利,反正又不聯繫個人收入,個個歡呼雀躍,恨不得先喝幾杯解饞。
伏羅希洛夫心中惦記宣霞父,這個年輕人單憑一張利口,把代表團諸多名嘴全堵在門外,簡直沒有發揮的機會,伏羅希洛夫一心結識此人,待排開衆人走到霞父身邊,霞父卻歪在椅子上酣然入夢。
伏羅希洛夫聞見沖天酒氣,不禁自語道:“難道他真的醉了?”
周恩來皺眉道:“我的政治顧問啊,常常喝酒誤事,如果不是國內一些事離不開他,我們早派他到莫斯科找斯大林同志要回蒙古了!”
伏羅希洛夫倒吸一口冷氣,這口才!若是不喝醉,去蘇聯談判,斯大林同志說不定會把莫斯科也給了中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