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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塔鋪張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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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戰馬維持最高速的時間只有十分鐘,距離也就二三十裏,若是一味狂奔,馬兒的心臟將難以負擔,最終必會死去。

金彪和麻子久在軍旅,哪有不知的道理。

過了延津剛三四裏,麻子嘞馬停蹄:“大哥!歇歇吧,人木事,馬喫不消啊!”

金彪無奈只得下馬,好在天色還早,急也不在於一時,十個人下馬稍歇,鬆開馬繮繩,解開攀鞍扣,馬兒們恢恢嘶鳴,跑到路西一處水窪飲水喫草,麻子幾個手下也找了樹蔭掏出紙菸洋火,拿出腰間水壺,且吸菸飲水稍事休息。

金彪躺在路邊柳蔭下斜坡上,嘴裏刁個茅草根,牙齒輕咬,甜絲絲的汁液沖淡滿嘴苦澀,麻子遞來水壺,金彪還未接到,麻子手一抖,潑了金彪一胳膊。

金彪翻身坐起,麻子一臉緊張:“壞了!有馬隊!”

麻子手下也有警覺,紛紛起身招呼馬匹,馬兒聽見呼哨,雖有些不情願,還是緊啃兩口青草轉身而來。

金彪道:“來不及了,快隱蔽!”

十個人剛剛奔下大路,幾十匹快馬呼嘯而來,衆人根本無法藏身,立即被馬隊包圍。

馬隊帶來的煙塵緩緩飄過,兩夥人各自持槍對峙。

馬隊頭目,一個青森森的疙瘩臉驅馬上前:“不知幾位是那個山頭的大王,路過延津不打招呼也就罷了,無故傷我弟兄,於理不通吧?”

麻子拱手道:“兄弟乃是陽武縣新任縣長麻有田,未請教?”

疙瘩臉聞言面色稍靖:“哦!原來是麻兄,兄弟是延津縣長張強!聞聽老兄前來上任正要登門拜望,可是今日的事,又作何解?”

麻子道:“全爲一個老兄家仇,急着抓惡人,你手下弟兄攔路,俺一時心急,就動了手,可是俺並沒有下死手,槍槍打在小腿,本想着過些時候給兄弟們送些藥費順便賠禮,既然張老弟來了,乾脆就順便瞭解這事!”

說吧使眼色,一位精明的兄弟趕緊從懷裏掏出一把大洋,上前送,張強隊中一人也催馬上前接過。

張強點頭:“我說怎麼手下留情,槍槍咬肉卻不傷骨頭,原來是有急事,但不知老兄在我地盤上要做啥買賣?”

麻子乾笑,原來這小子把自己當成砸響窯的了。

石頭上前拱手:“您可是前任保安隊長的弟弟?五月間有個第五軍衣服的人殺了你哥哥,可有此事?”

張強面上一緊:“你是何人?問這個幹嘛?”

石頭道:“我們找的仇家,正是殺你大哥的兇手!此人喚作徐念祖,還有個日本名字叫犬養!”

張強目露兇光:“這個小子現在那裏?”

“塔鋪!”

兩班人同仇敵愾,立即合兵一處,往塔鋪疾奔。

塔鋪,因一座七層高的磚塔而名,這七層塔最上一層,早已崩塌,傳言是一位過路神仙不小心衣袖拂過,掃掉一層,因此這塔名爲七層實際剩下六層。

磚塔建在一個黃土丘上,土丘下一個鎮子綿延二三裏,此處人煙稠密,物產豐饒,張強早已垂涎三尺,卻因鎮子上出了一個強硬族長,而未能得手,爲此張強氣得幾次想發兵攻打,怕損失過大,被別人謀奪縣長職位,才無奈作罷,今次爲大哥報仇,何嘗沒有藉機收服塔鋪的意思!

塔鋪前,有個柳樹崗,一條河流從崗下蜿蜒而過,像一個天然的壕溝,一座木橋,橋板高懸,鐵鏈絞盤森然。崗上,綿延的寨牆頂角,一座青磚碉樓巍峨聳立,黑洞洞的射擊孔伸出槍管,可謂戒備十足。

這是鎮裏張家族長鳳閣所建,爲的是防範土匪,其實也有自立爲王的一層意思,自打民國以來,兵亂連年,即便日軍不來,百姓又哪裏得了安樂?張鳳閣乃是吳佩孚大帥親兵,馮玉祥倒戈,吳佩孚落敗遭軟禁,手下親信被遣散,這個鳳閣臨走偷了一車軍火,還拐了北平一個前清王爺的閨女,帶了十幾個老弟兄回到家鄉,頓時轟動鄉里。

那格格嫁給鳳閣後,本族長輩見了鳳閣都行大禮,言道駙馬爺乃是皇親國戚,不受封也喫四品俸祿,對此種說法,鳳閣認爲扯淡之極,卻拗不過長輩堅持,時間久了,也就由着他去,一時間駙馬爺之名傳遍方圓數里。

一次塔鋪遭遇土匪,張鳳閣帶着十幾百戰之士與上百土匪激戰不休,終於擊潰強敵保住家園,張氏族長自覺讓位,鳳閣以而立之年出任族長,保家之念愈強,招兵買馬聚草屯糧,儼然國中之國,再也不向國民政府納貢獻糧。

今日塔鋪大喜,全鎮張燈結綵,全因張家老三要招上門女婿,這個女婿非是旁人,正是徐念祖!

徐念祖從延津跟着張氏父女回家,族長張鳳閣親自來見,看犬養文文靜靜白面無鬚,一派文弱書生氣象,聽聞本家大叔說起延津之事,這人竟在十幾人中赤手殺人,救了本家妹子,鳳閣嘖嘖稱奇,看犬養一身第五軍軍裝,以爲是個開小差的逃兵,不但沒有看不起,反而規勸犬養安心養傷,犬養正感前途迷茫,正好有個安身之處。

犬養想起數日之事,痛悔不已,謊報姓氏爲言午之許,有心改頭換面重新做人,在張家安住。

張家老三原來有個祖傳手藝,種蘑菇,一拉溜十幾間茅草屋,裏面滿是樹樁,每日澆水,天氣好時,可採上百斤蘑菇,老張不敢再去延津販賣,正好離新鄉也不算遠,於是改道新鄉,犬養每每聽見老張讚歎第五軍與鬼子和平相處,天下竟有貓鼠同巢的奇事,心下更是驚恐,只願洗心革面從新做人。

張家老頭,乃是小康之家,沒有子嗣,只有三個女兒,兩個出閣嫁人,只有小女才長成,捨不得外嫁,一心招個養老女婿,小女鳳娟自延津被救,早已一心相傾,心思全在豺狼身上,數次向犬養表白,犬養顧忌身負大案,總是裝傻,更被鳳娟看做正人君子愛慕不已,難以自拔。

一日,鳳娟約犬養出門閒逛,犬養有些驚恐,託詞怕延津張強尋仇,鳳娟言道:只要在塔鋪範圍,不管那路人馬也休想拿了他,犬養只得陪同鳳娟出遊,鳳娟美貌,犬養斯文,金童玉女般一對,惹得街坊鄰居嘖嘖羨慕,鳳娟不顧羞愧,一把抓住犬養手臂,依偎着再也不肯鬆開,犬養也有些心動,畢竟鳳娟相貌與初戀情人十分相似,人海茫茫戰亂不休,說不定那個會娟早已人鬼殊途,犬養放下心思,隨遇而安,挎着鳳娟遊遍塔鋪,在六層廢塔之頂,鳳娟說起心事,犬養道:人命官司在身,不敢連累,鳳娟哭泣道:哪怕他殺了一萬人,也絕不嫌棄!犬養也是青春少年,那裏禁得住美女誘惑,一把攬過鳳娟,鳳娟動情不已,主動抬頭閉目,犬養低頭俯就,二人在磚塔之頂,一吻定情。

說來也巧,鳳閣手下一名老弟兄,在大街上醉酒縱馬,把一個路人撞飛,那人身體也十分強悍,撞在牆上,一根肋骨脫出卡在磚縫裏,硬是沒有昏迷,嗷嗷叫着喊疼,衆人慾救,無法下手,硬拔恐難活命,不拔眼看元氣一盡人就得死,鳳閣聞訊趕來,急的無可無不可,若是那人不活,老兄弟必須償命,鳳閣即便不忍心,也不能壞了自己立的規矩。

鳳娟與犬養恰好遊罷磚塔,路遇此事,犬養乃是醫科大學高才,見事情危急,顧不得許多,當下在旁邊剃頭挑子抓了個熱毛巾,分開衆人,一把捂在那人嘴上。

那人氣息受阻,肋部越憋越大,竟緩緩把卡在磚縫中的斷骨拔出,犬養連忙把那人放平,叫人拿來燒酒,給傷口消毒,以專業手法給那人斷骨復原,拿縫衣針縫合傷口,頃刻間救了一條人命。

最後犬養一貼膏藥護住傷口,交代那人百日內不要見風,不說一邊鳳娟眼中泛起桃花,鳳閣也是激動不已,一把抓起犬養納頭便拜,口稱恩公此舉救了兩條人命。

犬養不解,鳳閣言道:此人若死,少不得還有人抵命,豈不是兩條人命?

鳳閣把犬養請到家裏,置酒款待,奉若上賓,問起犬養來歷,犬養最怕這個,當下支支吾吾,說是出國留學,回國從軍,戰場上救治傷兵,不慎劃破傷兵動脈,致使傷兵命喪,被長官關起欲要治罪,僥倖逃脫後路遇農家,發現蹊蹺要舉報自己,無奈下殺人害命,痛下苦手,並非出自本心,而犯此大錯。

說着嚎啕大哭頗有痛悔之意,這些話半真半假,張鳳閣聽得真切,亂世中爲活命誰人不曾殺害無辜?又有幾人能放在心上?這個許念祖竟如此坦誠相告,足見其乃堂堂君子,張鳳閣心生惻隱,對犬養更加喜愛,當席提出和犬養結拜。

犬養無奈只好同意,這鳳閣叫出先前弟兄,要給犬養一個名份,續了年庚,犬養仍是老末,於是衆兄弟皆稱爲十八弟。

十八弟精擅西醫,張鳳閣出錢,給犬養盤下門面,花銀子四處採購藥材器械。

犬養開了門市,因巧救驚馬撞人,而名聲鵲起,剛開張就門庭若市,犬養又是有真材實料的人物,疑難雜症到了他手,三兩下弄清病因,西藥又不似中藥慢效,當場治癒者甚多,呼吸間,神醫之名傳遍四鄉八鎮。

張家老兩口越看越愛,問鳳娟此人如何?鳳娟也不隱瞞,把二人私定終身之事說個明白,爹媽歡天喜地,立即找鳳閣說事,鳳閣聞聽犬養與堂妹有意,也是欣喜異常,當下親自出面給二人*辦婚事,犬養之心漸漸安定,想着安家落戶忘記前情,永遠不再提起過往。

石頭一夥勒馬之時,正是犬養禮成之際。

張強喊話:“碉樓上弟兄聽真,我乃延津張強!專程拜訪張駙馬!請速速通報!”

碉樓上下來一人,快步奔回塔鋪,鳳閣端起酒杯:“來來來!今日舍妹出閣,把弟娶親,可算是親上加親,大家滿飲此杯!”說吧一飲而盡,各賓客也笑臉相陪。

鳳閣又道:“以後許家兄弟就是我張鳳閣心頭之肉,誰欺負了許賢弟許妹夫,就是欺負我張鳳閣!塔鋪原本沒有許姓,百年之後,許姓家族全是老弟後代,今後張姓家人要和許家世代修好,那個敢忘了我今日所言,全族共誅之!”說吧擲杯立誓。

恰在此時,外邊跑進一人,大喝道:“延津張強帶人尋仇!”

犬養面如土色,鳳娟花容驚詫,旁邊惹惱了張駙馬。

鳳閣哈哈笑道:“這就拿了那廝狗頭,絕了妹夫後患!”說罷出門,敲鐘擊鼓聚將點兵,整個塔鋪人喊馬嘶刀光映日。

外邊石頭等不知這些典故,只是誠心盼望對方交出漢奸惡人,誰知迎來一陣彈雨,登時幾個兄弟受傷,幾匹戰馬倒地,餘者趕緊散入林中。

張強大怒道:“對面可是張鳳閣?你他媽的太不仗義!老子誠心拜會,並非挑釁,哪有一言不發開槍傷人的道理?你他媽要是個人物,就站出來回話!”

張鳳閣從碉樓上現身道:“你也不必多說!我知道你等來意,要想害我許賢弟,那是萬萬不能!”

石頭和金彪聽得真切,只是許、徐同音,難以分清,只當張鳳閣明白徐念祖真名,金彪高聲喊道:“張族長莫要上了狗賊的當!那個混蛋殺了我嶽丈全家!”

張鳳閣喊道:“你是何人?”

金彪道:“陽武黃河灘劉金彪!原是馮玉祥老帥部下!”

金彪不提馮玉祥還好,提起馮老帥,張鳳閣一乾弟兄咬碎鋼牙,頓時不在搭話,一挺機槍向着金彪處突突掃射。

彈雨過後,金彪肩頭被擦傷,石頭連忙爬過來給金彪裹傷,金彪猶自不解,大聲喊道:“那徐念祖殺了一家老小,四歲孩子也不放過!根本不是人!”

鳳閣回道:“亂世之中爲保活命,難免殺害無辜!此事我已知曉,許賢弟頗有悔意,如果你家人不服,儘管來報仇!不過你提到馮玉祥,我必須跟你說清,我張鳳閣乃是吳子玉老帥手下親兵,直奉大戰,若不是馮某臨陣倒戈,吳大帥那會兵敗遭擒?我最恨背信棄義的馮某人!你若再提!我直接用炮轟!”

金彪無語,原來犬養的事這個鳳閣知道不少,但是爲何包庇卻不得而知。

石頭深信張鳳閣定是聽信讒言,大聲喊道:“俺是第五軍十五旅劉石頭!那個徐念祖殺了俺本家兄弟!你說這個仇該不該報?”

張鳳閣聞言誤認爲就是犬養提起的所謂醫療意外,朗聲答道:“戰場殺人實屬尋常,一條人命又算得什麼?那一戰不死人?誰能當成私仇來報?”

這話說得也不甚明瞭,石頭聽見,只當他的意思是:兩國敵對,殺人不算私仇,而鳳閣所言,乃是:戰場上死人無數,尚不算仇恨,你們就當傷兵死於敵手罷!

麻子高喊:“俺是陽武縣長!也是第五軍連長,老兄何必非要作對,爲了一個人與整個第五軍爲敵孰爲不智啊!”

張鳳閣道:“第五軍也罷、中央軍也好!老子統統不認!識相的趕緊走!我不管你是誰,想殺我許賢弟,先殺我張鳳閣!”

這話說得強硬,一點回轉餘地也木有,金彪、石頭、麻子、張強全都死心,紛紛舉槍射擊,那邊也開槍相還,頓時亂戰起來。

金彪等槍法準確,喫虧在所帶都是短傢伙,加上地形不利,有隱蔽的地方,離着碉樓足有二百多米,盒子炮勉強夠到,要想傷人談何容易,出來打又沒有遮攔更容易傷在對方槍下。

張鳳閣一方見對手龜縮在樹林不敢出來,也不敢輕易出擊,只是據險固守,盼着對手知難而退。

雙方從中午一直打到天色見暗,張強一夥,子彈漸漸耗盡,只得收兵撤退,石頭和金彪不肯善罷,只管守在原地,麻子見不是事,趕緊勸說,兩人這才憤憤起身,要會同大隊人馬前來尋仇!

石頭回到縣城纔想起家中尚在等待,於是先到會娟二叔處說話,會娟二叔,名喚福生,經營一家車馬店,兒子馬鋼十五六歲,最是癡迷打仗,對石頭這個本家姐夫充滿崇拜,拉着手問長問短,石頭心焦,怕家裏擔心,馬二叔答應親自把大車送回親家,石頭這才放心,馬鋼拉着姐夫不想放石頭離去,石頭無奈只能陪着喫了晚飯才起身告辭。

馬二叔帶了石頭所賣布料,又添些時令果子,趕着石頭家大車回去報信,石頭直奔縣衙和金彪、麻子會合。

縣衙裏,大家唉聲嘆氣,都說塔鋪不好打,沒有鋼炮斷難攻破,只能等毛旅長大隊人馬前來,方能報此大仇。

石頭有心第二日再去,看大家幾乎人人帶傷,只得作罷,大家都盼着毛旅長前來。

有一個人卻不肯善罷,那就是延津張強!

張強手下有五六百人馬,還有兩挺捷克造,一心想着報仇,竟趁夜偷襲塔鋪,悄悄來到先前小樹林,誰知張鳳閣有心,早安排人馬埋伏在樹林附近,等張強醒悟,已經被張鳳閣的人四麪包圍,衝殺半夜,張強好不容易逃出性命,清點人馬,剩下一半,那裏還有心報仇,只是氣恨難消,鼓動弟兄們大聲呼喊:“明日請了第五軍,踏平塔鋪捉駙馬!”(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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