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對於家鄉的小鎮是沒有意義的,一年過去了,小路還是一樣的狹窄,村莊還是同樣的老舊,哪怕常見的叔叔嬸嬸還是一般的模樣,說着一樣的話,沒有增添一點皺紋。但對於人,時間的沉積,好比靜謐的畫布蒙上了灰塵,其實用手一摸,原來那些鮮活的記憶仍未失色。
落日餘暉灑滿地,硃紅色大門年紀更大,風一吹就不停的搖晃咳嗽,言語間還不斷掉漆。鐵鎖頑固的扣在插銷,兢兢業業執行着使命。能夠了解它內心的鑰匙,也不知道被丟在哪裏。易小冰站在門前,塵封的記憶一點點湧上來,心裏滿是苦悶淒涼。
她挽起手臂和褲腿,如十年前一般,翻牆進入院子。只是那時,跳下有人接着,現在跌倒只能自己爬起。拍一下屁股上土準備邁步才發現崴了腳,步伐更加緩慢。院內鋪滿餘暉,大地在享受着最後的溫暖。慢慢的起風了,牆外枝葉掛在樹梢上,伴隨微風發出嗚咽聲響。
離屋門不過二十步,路途卻遙不可及。每一步都像踏着過去的時光,回憶落地無聲。
推開屋門,只見灰塵空中飄散,慵懶的蜘蛛順絲而下。
但是裏屋,還是一樣的整潔如新,一如她臨走前的模樣。舊鋼筆仍舊橫躺在書桌上,筆尖露出墨水沾染桌面的痕跡仍在,牆上貼的海報也沒有撕掉,傑克船長仍然衝我微笑,韓寒正在和世界談談,參考書和成排的學習資料同樣整齊擺放在書架。
這應該是笨手笨腳而又不善言辭的爸爸保持下來,此刻的他應該在工地上揮汗如雨。易小冰又想起奶奶,雖然已經不能爲她做什麼,雖然只剩懷念,但是重翻舊市記憶,她的笑容一如往昔,溫暖又慈祥,只是時間拖欠了記憶,記憶模糊了時間,她的臉已經模糊不清了。
易小冰換上簡單樸素的衣服,還特意披了那件帶顯眼黑扣的牛仔外套。然後小心翼翼爬出大門。剛跨上大門橫樑,就瞧見易水寒直勾勾盯着她,眼裏滿是困惑不解的樣子。
易小冰頓時魂飛魄散,從門上跌落下來。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腦子裏一片空白,心想完了。
說時遲,那時快,剎那間易水寒便跑上前去接住了易小冰。
易小冰迷迷糊糊間,也忘了道謝,第一句便是:“你怎麼在這。”
易水寒盯着她的眼睛,居然忘了放下:“沒什麼,就想來看看你。”
易小冰有太多疑問,但她不問,只是“奧”了一聲,就自己掙脫下來走了。
易水寒心照不宣的沉默,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易小冰回頭道:“別追了,我到家了。”
易水寒笑道:“這也不是你家啊。”
易小冰忽然口氣很衝:“這是大伯家,你要進來喝一杯麼。”
易水寒友好回答道:“不了,不了,小冰,晚上一起出去聚聚吧,知道你心情不好,我訂了地方,易安然也答應過來。”
易小冰眉毛都沒眨一下:“再說吧!”轉身進門了。
還沒進屋門,就聽到劇烈咳嗽聲。然後伯母走出門,楞了一下,臉上才扯開笑容,道:“冰冰回來啦,留下喫飯吧。”
易小冰點點頭,問大伯怎麼咳嗽了。
原來大伯得了重病,部分器官衰竭,不能治癒,只能住院療養,去過醫院幾次,但是花銷巨大,便留守在家慢慢療養。
再次見到大伯,他早已不是印象中粗獷耿直的漢子,他的頭髮白了大半,牙齒也搖搖晃晃,背也駝了。你原來以爲他像一座小山,現在卻感覺像風雨中飄搖的無根大樹。
大伯也瞬間老了。也許人一老,就愛回憶往事。十幾年來,未曾聊過家常話的他忽然來了興致,拉着她講了許多話,話裏充滿了惋惜與悔恨。他說年輕時候喫苦賣力,到頭來卻沒好報,又悔不該太多當初。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閃着光芒,那光芒穿透到了過去。他語氣裏透露着真誠,那是發自肺腑而來,是對過去的總結,但也許他只是說給自己聽,他只是需要一個傾聽者。
易小冰一直沉默:但凡是人,無論好壞,人前必定自誇。但是人後,哪怕是自己的家人,你都不知道自己會是什麼樣子。
大伯眼裏,大姑姑冥頑不靈;大姑姑眼裏,伯母小氣自私;伯母眼裏,爸爸懦弱無能;爸爸眼裏,媽媽多管閒事;媽媽眼裏,大伯不孝自負。
易小冰不由得又想起奶奶,背後未說過家人不是,人前也只是誇讚,她喫過的苦受過的委屈都是從姑姑們那裏聽來。
想到這裏,她把碗抬的老高,遮住了發紅的眼眶。
恰好伯母又問她在外一年工作如何,掙錢多少,有沒有談對象,什麼時候帶回家。
伯母正奇怪爲什麼問着問着就問哭了,易小冰放下碗筷就衝了出去。大伯想叫住她,結果衝出口的卻是一陣咳嗽。
衝出門就見到原地畫圈的易安然,他正想問,易小冰就一把衝過去,鼻涕眼淚全抹在他身上。易安然哭笑不得:“去你家找你關門,到處找不到你,雖然你說過不喜歡大伯,但我也只能到這裏碰碰。”
易小冰說:“然然,嗚嗚,嗚嗚嗚嗚……”
易水寒多麼可恨不是自己抱着她,但只能默默遞上手絹:“知道你最近眼淚有點多,特意準備的。”結果被扔在地上。
然後他們一行四人去了KTV,唱的鼻涕眼淚灑了一地。又去了酒吧,喝的昏天黑地。藉着酒勁,易安然進行勸告:“冰冰啊,過去了都過去吧,我給你介紹新男朋友好不好。”
易小冰紅着眼睛道:“不好。”
易安然搖搖她肩膀:“冰冰,你是不是喝多了,你說的是不是行,是不是行。”
易小冰聲調忽然拔高了,含糊道:“我很清醒,我說不行,嗯,最起碼,現在不行。”
易水寒低垂的眼睛忽然又抬起來,問:“爲什麼不行?”
易小冰道:“很重要麼。”
易水寒道:“不重要不重要,我就是問問,爲什麼不行啊?”
易小冰道:“不告訴你。”
易安然端起酒杯:“來來,幹了這一杯,我告訴你。”
易水寒當真幹了。
易安然手舞足蹈道:“其實,好比你光腳走一段路,前面是地毯,走的舒適又愉悅,後來走進荊棘地,扎的滿腳是血,會不會痛苦,只要她還沒走出來,哪怕風景再好她也無心欣賞不是!”
易小冰捏她一把:“別胡說,我纔不是。”
易安然軟語道:“姐妹兒啊,我們倆在一起二十幾年了,你想什麼我能不知道,你在我肩膀流的眼淚都能灌滿你家盛水大缸了。”
易水寒搖晃着易安然:“好姐姐,告訴我,怎麼做?”
易小冰一聲不吭。
易安然醉醺醺道:“告訴你沒問題,怕你做不到。你想啊,一條路那麼長,你不可能將刺都拔掉,但你可以包在她腳上。”
易小冰又捏她一把,可把大地心疼壞了:“好姐姐,你要打就打我吧,我家然然那麼弱小。”
易小冰噗嗤一笑,流出了眼淚。
易水寒靠過去,被一把推開。易安然靠上自己肩膀,然後易小冰毫不客氣的又將鼻涕眼淚抹了她一身。
易安然一邊拍她背,一邊安慰:“哭什麼啊,你看一會功夫,我們一人多了一個弟弟,快笑笑。”
易小冰又咧嘴笑了,然後易水寒扯着易安然衣服不放。一旁大地不樂意了:“你們怎麼都欺負我家然然,衣服都被你扯下來了。”
易水寒也不理他,只顧央求:“好姐姐,聽不懂,告訴我。”
易安然道:“把耳朵拿過來。”
易水寒貼上耳朵。
易安然悄聲道:“像冰冰這樣的女孩兒,如果你決定追她,如果你是認真的,方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你決定靠近她,就千萬不要主動遠離。一旦她開始靠近你,就永遠不要試圖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