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個月前我對北野武這個名字極度陌生,那時同學說他的學年論文也是影視文學,主題是北野武的暴力美學,我非常丟臉地問他北野武是誰.
北野武就是以這樣一種不經意的方式一點一點地進入到我的認識裏,看了他主演的《大逃殺》,這個面無表情的暴力大師給我留下了極爲深刻的印象,在他的表演裏,暴力彷彿就是生活中一件稀疏平常的事,如果你爲那些鮮血那些傷口戰慄,也許他會覺得你太小題大做。
暴力
《花火》的原文是《hana-bi》,在日文裏,hana是花,bi是火,而在英語裏,hanabi還有槍擊的意思,有關死亡。這樣,電影的主題已經以一種很明晰的意象表達出來。生命的瞬間絢爛,然後歸於沉寂,走向永恆。聽說過一個故事,一個正值豆蔻的少女自殺了,究其原因只是因爲她看到了櫻花盛開時的美麗以及瞬間凋零的義無返顧,她自憐於自己的風華正茂,不忍看自己逐漸衰老,於是她決定在自己最美麗的時刻赴死,將美麗留作永恆。這毅然將生命終結的方式也許就是對生命強烈的高揚,這種極致的高揚在日本文學中並不罕見。北野武的電影《花火》也表現出了這一主題。
北野武飾演的探長西加敬糾纏在同事殉職的血腥場面、妻子的絕症、高利貸者的逼債之中,這些事件並沒有按發生的時間來進行,而是以平行蒙太奇的方式交叉敘述,不同的人、事、時、空在同一敘述平面單一擺放,事件不曾被完整地表現,卻也從未離開。比如在西加敬探望妻子的同時他的搭檔被槍擊,他與妻子無言相對時,他的搭檔倒地,艱難地爬向車子,而兩位刑警的死也只是在閃回中出現,鮮血從傷口中湧出,西加敬在同事殉職的刺激中將子彈打完,槍聲迴盪在空曠的大廳,刺激着他愈見脆弱的神經,爲他最終搶銀行的激烈行爲埋下伏筆。這種交叉破裂的敘述是北野武表現其暴力美學的特殊方式,用暴力瞬間的慢鏡頭連接來體現冷眼旁觀的態度和毫不掩飾後果的呈現,這種不誇張的近乎寫實的暴力糾纏於畫面之間,殘酷地淋漓盡致。
兒子的死,妻子的絕症,搭檔的傷殘與失去家人,同事的殉職,種種的不幸的責任被西加敬攬在了自己的身上,再加上高額的債務,他的壓力和絕望以一種不動聲色的方式膨脹.他的表情總是肅殺,偶爾嘴角會抽搐一下,意義不明.偶爾也會微笑,平凡而溫和.他的暴力是冷靜的,冷靜到你尚不知道什麼事情發生,鮮血已在你眼前迸濺,疼痛已在你的感官裏肆意蔓延,他以他特有的迅速將他不加修飾的暴力插入你的眼睛.子彈已用盡,這是他無法自控的習慣,而他的面部表情依然麻木.他不像吳宇森那樣着迷於對暴力過程近乎完美的修飾,他就這樣用一種毫無情感的旁觀方式刺痛你,並冷冷地笑,笑意隱約
愛情
看到《花火》的介紹是在一個介紹愛情電影的帖子裏,它被當作十部必看的經典愛情電影之一,這十部電影中有3部絕對關於暴力,《這個殺手不太冷》、《天生殺人狂》和這一部《花火》。也許正如北野武所說:“正因爲有激烈的暴力,才能用其反作用力來描寫強烈的愛情。”
《花火》中西加敬與妻子的愛情是寧靜、含蓄的,他們的愛情以我最爲欣賞的方式沉默交流着、進行着,沉默的背後是激烈與深沉。
在他們的愛情裏有許多天真的動作與表情,它們輕易地觸動心中最柔軟的角落,不禁感慨:這樣的愛情呵。
西加敬爲妻子端來蛋糕,妻子一份自己一份。他拿過妻子的拼圖看着,妻子將他的蛋糕拿到自己的盤子裏,然後將自己蛋糕上的草莓放到他的盤子裏。他看着妻子的舉動,笑了笑,妻子也對他笑了笑,他的笑很寵愛,妻子的笑很天真。
西加敬去搶銀行,妻子在家中收拾好行李等待。昏暗的光線,看不清妻子的表情。但從整齊的行李看出,妻子願意,願意和他一起逃走,亡命天涯,只要,是與他在一起。
在旅行的車上,妻子翻撲克牌讓西加敬猜牌,北野武輕描淡寫地說:紅心10,方塊a,黑桃q。妻子一臉的不可思議。其實她只要回頭,就會發現答案都在車前的後視鏡裏。最後她拿出了一塊巧克力,西加敬頓了頓:好香的巧克力。兩個人相視大笑。
兩個人一起拍照,將相機擺好,上好自拍,西加敬跑回妻子的身邊,妻子挽住他的胳膊,他像個固執的孩子一樣將手臂抽出來,妻子微笑,他依然面無表情,快門一閃,拍下了從他們面前開過的大卡車。兩個人對望一眼,無奈地笑了,不再拍照。
黑夜的草地上,西加敬爲妻子放一朵煙花,點燃,跑回妻子身邊坐下,兩個人一起等待,等待了很久,周圍依然寧靜。西加敬跑過去查看,這時“砰”地一聲,煙花竄上天空,絢爛地綻放。而西加敬被驚地跌坐在地上,妻子像個孩子一樣大聲地笑起來。五彩斑斕的煙花下,是他們無人打擾的幸福。
在海邊,妻子爲已枯敗的花朵澆水,一個自以爲是的男人對她大聲嚷嚷,出語不敬,他的身後是正在慢慢向他靠近的西加敬。冷冷的拳頭揮上那個男人刻薄的嘴,他被打翻在地,血染紅了河水。
當追尋西加敬的警察來到時,西加敬說,請給我一點時間,只需要一點時間。在這一點時間裏,妻子靠在他身邊,他們一起看海,看沙灘上一個沒有憂慮的女孩子跑來跑去放一隻怎麼也飛不上天的風箏。妻子輕輕地說:謝謝你,謝謝你的一切。這是這個身患絕症的女人唯一的一句臺詞。她仰着臉,溫順而幸福地對着她的丈夫微笑。大俯拍,一望無際的大海與湛藍的天空相依相連,女孩來回地跑動着,那隻風箏在她身後打着旋兒,始終飛不上天。飛不上天的風箏,是否就是無法擺脫命運戲弄的人生?西加敬與妻子靠在石頭上看着這一切。沉默無邊無際地蔓延。剎那,這空蕩蕩地沉寂被兩聲槍響滑破,一切彷彿都停止了。女孩轉過頭,驚恐的臉。沒有死亡的畫面,生命已然凝固在最寧靜最美好的時刻。這就是西加敬能夠給予妻子最大的幸福,這就是北野武要體現的生命永恆的超脫。
繪畫
與西加敬不同的是,因槍傷致殘的搭檔崛部是以一種逃避的方式來對抗天命的無常與殘酷。在自殺未遂後,他收到了西加敬送來的繪圖材料,他漸漸在繪畫中找到失去的平衡,他借繪畫來回避現實,來懷念離他而去的妻女。
崛部路過花店,那些美麗新鮮的花撲入他的眼睛,撲入他的想象,於是,他看見長着向日葵頭的獅子,有着百合的臉的日本仕女,文心蘭的跳舞女孩,眼睛是花瓣的貓等等,閃回的方式將花與人與動物剪接在一起,色彩豔麗溫暖,以寧靜和諧的姿態反覆出現,甚至佔據整個電影畫面。這些畫是北野武在一次意外的受傷後畫的,他說:“受傷後,我一直在畫那種畫。當時我感到自己會不會就這樣死去。”他將這些畫安插於電影之中,崛部孤獨而靜默的絕望也許正是他曾經心情的寫照。在電影的最後,崛部畫了一幅畫,整幅畫用無數的“光”字與“雪”字組成,是一幅雪景,這時,西加敬與妻子正在欣賞雪國的壯美。崛部在畫的後半部分用幾乎潑墨的方式寫下了“自決”二字,恰是暗合了影片的結局。畫面寧靜而又驚心動魄,是趨向滅亡的美。
崛部的花與西加敬的火完成了影片的主旨:當絕望已深不可測時,就讓生命以最動人最美麗的姿態綻放然後歸於熄滅歸於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