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問中華帝國的官員做官是不是一件有利可圖的事?年輕氣盛的少壯官員或許會直接瞪眼宣稱“吾乃民之公僕”。世故的清流或許會高唱“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奸佞宵小之輩或許會笑而不語。可如果問他們做官是不是一種負擔?估計所有的人都會毫不猶豫的點頭。至少此刻端坐在上海縣議事堂的知縣應廷吉就深有感觸。
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可這中華朝不但換了“代”就連中原沿用千年的“制”也給一併給改了。歷來中國地方官員的職責就兩項一是判案;二是收稅。如今的中華朝“判案”已不再由縣太爺來管了。老百姓要打官司直接去司法院找縣丞法官擊鼓鳴冤去。再來就是“收稅”。隨着時代在展稅收的結構亦在潛移默化中生着變化。像上海縣這種新興的商業市鎮作爲主稅的土地稅已不再是稅收的主要來源取而代之的是市稅、科稅等輔稅。如此一來縣衙收稅的方式當然也得跟着改一改了。由於商會、行會乃是市鎮工商業的主要組織。於是乎商會和行會便當仁不讓地承包了市鎮的稅收開始替衙門徵起稅來。這樣一來衙門可以很容易地利用商會行會對私營業主、手工業者徵收各種捐稅。同時對私營業主和手工業者來說他們也可以就此免除官員的額外勒索。
若說這“案子”人家幫着審了“稅賦”也有人代着收了縣太爺還要有什麼事好操心的呢?整日坐在衙門大堂無所事事照拿俸祿的工作怎麼算是一種負擔呢?可惜事與願爲這些父母官們的日子並沒有老百姓想像當中的那麼愜意。原因很簡單中華帝國地方長官的職責本就不止判案和收稅這兩項。
在明朝一個標準縣衙一般設知縣1人掌理全縣政務。署內設吏房、戶房、禮房、工房等辦事機構;置皁班、壯班、快班等差役負責站堂、行刑、催、捕、傳、遞等事。知縣佐治官職:設主簿1人掌軍事、治安;典史1人掌緝、捕、監、刑;縣丞1人掌糧馬、稅收、戶籍等;教諭1人主持文廟祭祀管理縣學;訓導1一2人協助教諭教誨縣學生員;後又增設管河縣丞1人(氵+加)河同知1人。城鎮營防官職先後設守備、把總、千總、都司等。其他雜職如驛丞、閘官、總捕分府等時設時裁。由於這種傳統的地方行政機構只能用來勉強維持衙門的日常運作更本就不可能起到爲鄉鎮服務的作用。爲此中華帝國在建立之初就對這種粗放型的地方行政機構進行了一番徹底的改頭換面。
新改良的帝國地方行政機構將職能重點放在了地方管理與庶政服務上。廢除了傳統的吏房、戶房、禮房、工房等六扇門辦事機構。改設財政所、文教所、工商所、農林所、警務所、公建所、民政所、衛生所等八個基層行政機構。此八個部門均直屬於知縣各個府縣也可依據各自的情況酌情設裁。像上海縣這樣的海港城市不但擁有這八個基本部門還另設了海關、商阜兩大商務部門。因此上海縣麻雀雖小卻五臟俱全。就行政管理上來說應廷吉除了管理的範圍比較小外管的庶政項目絲毫不比執掌內閣的相大人來得少。
可對於應廷吉來說真正讓他感到頭痛的並不是這些繁複的庶政而是眼前的縣議會。這話若是給說給西北地區的同僚們聽到一定會被笑掉大牙。你說堂堂的一個縣太爺上管天下管地中間管空氣怕那些個議員作什麼。就算所謂的議員有錢有勢又有功名說穿了也不過是個平民而已。歷朝歷代哪兒有官怕民的道理。這還有王法沒?面對這樣的嘲笑應廷吉這些東南地區的地方官員則會不屑的反嘲對方是土包子。先別說清議、民心之類的輿論壓力。光是一個“錢”字就夠讓東南地區知府、知縣等大老爺們對議會折腰了。
有道是“稅賦乃諸政之母”大到帝國內閣小到知縣衙門沒有錢都是萬萬不行的。而帝國地方財政卻恰恰掌握在了地方議會手中。正如先前所言商會和行會承包了市鎮的稅收。同樣的由商會行會代表參與的議會自然也就掌握了市鎮的財政大權。正因爲將“錢袋子”真真切切地握在了手中縣議會才能理直氣壯的對縣太爺說“不”。應廷吉這個大老爺纔可能像現在這般老老實實的坐在堂上虛心傾聽底下庶民的想法。
當來自青浦的徐員外表完他有關修補文廟的建議書後端坐在座的應知縣覺得自己的眼皮都快耷拉起來了。這個月的例行會議似乎並沒有什麼重要的內容。不過是些舉辦祭祀修橋補路之類的小事。這也難怪上海縣議會的席位尚未完全得出。而每個月的月會只需2/3的議員到席就可以召開。自然比不上年度滿額的年會來得熱鬧了。其實不止是應廷吉覺得眼皮直打架就連底下旁聽的百姓亦顯得興趣乏乏。頗感自己今日的這份茶水錢花得實在是冤枉。
原來在帝國的地方議政堂均設有向普通百姓開放的旁聽席位以彰顯地方議會公證公開的原則。當然這議政堂也不是隨便什麼三教九流都可以進的。除了要求衣着整潔等基本條件外旁聽者還需交付一點茶水錢。也算是縣議政堂的一點點額外的小收入。因而進議政堂的大多是些對民生有特別興趣的書生士人以及個大報社的記者。這些人花一杯茶水錢和大半天的時間來聽城中的議員開會爲的就是打探一些新鮮的消息。今日月會的內容顯然不能提起他們的興趣。
不過應廷吉對來說聽得耷拉眼皮總比聽得胃痛好。至少這代表上海縣境內安定團結政通人和。可正當縣太爺以爲這次的會議會在無聊的氣氛當中圓滿結束時。城裏有名的縉紳朱大倌人卻拿着一份稿子邁着方步走上了講臺。
眼見朱大倌人上了場剛纔還睡眼朦朧的應廷吉立即就來了精神。這朱大倌人是誰啊。那可是全城最有名望的士紳。在城裏城外擁有千畝地皮是兩家染坊、三家布莊的大東家。祖上更是三朝爲官爲此萬曆皇帝還特地下聖旨給他們家早了個三層高的大牌坊。到了他這一代官運雖不再橫通但卻是財源滾滾。面對如此一個與時俱進的模範家族應廷吉這個縣太爺也得讓三分。
而那朱大倌人似乎也確實將自己當作一個人物卻見他將文稿一抖翁聲翁氣的開口道:“諸位在下今日前來只爲一事那就是十六鋪的漕鹽弄。衆所周知十六鋪碼頭乃是本城的一大門戶碼頭。外省商賈旅客來我申城頭一眼望見的就是吳淞碼頭和十六鋪碼頭。吳淞碼頭乃是官營碼頭自然是井然有序。這十六鋪碼頭雖說是民營碼頭但也不能太過寒酸了去。有道是門戶乎面子也。碼頭是申城的門面申城又是天朝的門面。可偏偏就有一羣流民聚居十六鋪的漕鹽弄。至使碼頭棚戶林立污水橫流破衣襤衫有礙觀瞻。如此情景着實有損與我申城東南津匯之都的盛名更影響了我中華天朝的威嚴。故在下在此提議衙門清理漕鹽弄還我申城一個潔淨的門面。”
朱大倌人的話音剛落底下的旁聽的衆人立刻就出了一片譁然之聲。幾個身着儒服的男子當下便一邊點頭一邊交頭接耳神色間似乎對朱大倌人的提議十分認同。而那些個剛纔還哈欠連連的記者轉眼間就像聞到肉香的黃狗一般趕忙研墨備紙準備記錄下這一重要的體案。眼見整場月會中最有看點的提案被提了出來坐在堂上的議員們當下也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與在場衆人激動的表現不同知縣應廷吉只覺得自己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可不相信朱大倌人這是在爲上海城的面子着想。其實剛纔那一番冠冕堂皇的說辭總結起來不過就一句話。那就是拆除“漕鹽弄”趕走居住在那的勞工。至於目的嘛。也很明瞭就是爲了漕鹽弄的那塊地皮。現在勞工聚居的漕鹽弄大部分是官府的地皮但也有一小部分是朱大倌人的私人土地。這些年上海城日漸繁榮作爲城中私營碼頭的十六鋪自是跟着水漲船高了起來。在這麼一塊黃金地段無論是造商鋪也好造倉庫也罷都比租借給那些窮苦力居住來得賺錢。應廷吉不是傻瓜這點他早就想到過。就算不賺錢光是給縣裏做個面子工程也算是他應廷吉在任期間的一大功績。而讓縣太爺在如此名利雙收的好事面前止步的正是那漕鹽弄居住的數十戶人家。你拿根竹竿捅樹上的鳥巢巢裏的雀兒還要叫喚兩聲呢。何況是讓數十戶人家同時搬遷。再說他們可不是什麼普通的流民而是正兒八緊的行會夥計。
果然還未等應廷吉話同爲議員的漕行行長杜可明便直言不諱的開口道:“朱議員這話恐怕不是爲了上海城的面子而是爲了漕鹽弄的那塊地吧。”
“杜議員你可別以小人之心肚君子之腹。在下這全都是爲了咱們上海城的面子着想。大家都知道咱們上海城乃是商賈雲集之地。紅夷、倭人、高麗人、南洋人應有盡有。試想這些外國人一上碼頭便看見那些衣衫襤縷的流民跑來跑去。企不是墜了咱們天朝的名頭了嗎。”朱大倌人義正言辭的說道。而他的這番“天朝面子說”更是贏得了在場不少縉紳的附和。謀利是小面子是大怎能爲了區區幾個流民的讓天朝丟臉呢。在場的幾個議員當下便打算支持起這朱大倌人來。
不過杜可明可不喫他這套。卻見他毫不示弱的放出話道:“朱議員漕鹽弄根本就沒有流民。那裏住得都是碼頭上正兒八緊討生活的夥計。你要是覺得他們衣衫襤縷污了你的尊眼。那好!乾脆也別讓他們在碼頭上幹活了。你自個兒請幾個面容姣好的小生套上戲裝在碼頭上搬貨。外人看起來不是更有面子嘛。”
“杜議員你這算什麼話。難道你仗着自己是議員又是漕行行長就可以徇私包庇了嗎!”朱大倌人氣急敗壞的指責道。
“不錯老子就是徇私包庇了怎麼樣啊!”平時穩重的杜可明突然冒出了一句粗口讓人不經意間便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怒火。卻見他緊接着便豁然站起大聲說道:“杜某受兄弟抬愛蒙同行看得起才做了這漕行行長和縣議員。說白了杜某今天就是代表漕行上下千百個兄弟來這兒開會的。不錯他們都不是本地人都是大老遠從鄉下進城討生活的。可沒他們哪兒有外面熱鬧的碼頭哪兒來今天的上海城!杜某在可以在這裏不忌諱的說我杜可明就是漕行的人給漕行做事爲兄弟謀福。如果今天要是讓漕鹽弄的數十戶兄弟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沒了房子。那杜某就是不講義氣也不配作這個行長做這個議員!”
杜可明的一席慷慨陳辭引得底下是一片喝彩。而在涉及行會利益的時候無論本身有多大的分歧一般行會的人總會抱作一團。於是一旁的鐵耿三也跟着起鬨道:“杜行長說得對。不就是趕咱們走嘛。大不了咱們就拍拍屁股走人。現在哪兒不能找活幹呢。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杜可明與鐵耿三的態度顯然讓朱大倌人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他之前根本沒有想到漕行會爲了區區幾家苦力就在議政堂上同自己大動干戈。如果漕行真的因此退出上海城的話那對整個城市來說將是一場滅頂之災。這將意味着素以海運漕運聞名的上海縣將在頃刻間變作一個死港。這樣的損失誰都承擔不了。但事已至此也不可再繼續強硬下去了。卻見一旁的其他議員趕忙起身勸慰着將杜可明、鐵耿三兩人拉了回來。
“杜議員鐵議員有話好好說嘛。”
“是啊大傢伙來這兒開會不就是爲了商量事的嗎。”
“這不縣太爺都沒話呢。”
見此情形覺得胃又抽頭又痛的應廷吉只好站出來話道:“諸位請靜一靜。朱議員私人的土地乃是其私人財產本府不便幹涉。具體的情況漕行可與朱議員私下調解必要時也可訴訟法院。至於漕鹽弄的官府屬地本府會加強管理整頓秩序。但絕不會拆除該地房舍讓居民搬遷!”
備註:明朝鼎盛時期的人口據說是在1.5億左右。在經過半個世紀的饑荒、瘟疫、戰亂以及屠殺之後順治十七年的統計數字是1千9百萬左右(估計有大量的瞞報)。本書中歷史已被篡改清軍未能南下。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也沒有生。因此取個折中又吉利的數字就8ooo萬吧。—_—|||請大家設想:依照現在中國的國土面積只有現在1/14不到的人口工業、農業尚未機械化滿世界移民也不用綠卡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