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月X日
少年可能是被我當時說的話鎮住了,儘管他淡淡笑話了我一聲幼稚的人類,但依然靠在了我的肩膀上臉上有了些許安心。
他說這樣已經足夠了,自己已經被人銘記了許久,比起一些出生沒多久就被人遺忘掉的人少年已經覺得自己很幸福。
我和少年談起了他的哥哥,他說如果哥哥是頌神的話一定比他當的更好。他比少年更堅定,也更強。
可是少年沒有注意到他和哥哥本質上的區別。這也正是我被少年吸引的原因,也許作爲力量來說,象徵着審判的兄長有可以做出更大成就的可能。但這不代表兄長什麼都一定做的會比他好。
比如少年的溫柔和會主動去理解他人的心。這一點他的兄長並沒有,也正是這點讓我和外婆與這樣的他相遇。
我從來不覺得遇到少年是錯的,他讓我知道了巫女是怎麼樣的存在,讓我有了一個想要環遊世界的夢想。
少年可以耐心的和我講那些我不知道的故事,也願意聽我這樣幼稚的人類抱怨。這些事情,憑少年兄長的個性一定很難做到。
少年和我說凡事總有它發生的理由,弱肉強食,優勝劣態。少年打敗哥哥一定是他適合做頌神,想想兄長落入深淵時的話,那些詛咒弟弟心靈的毒誓。我不相信如果少年敗了,他會說出那樣過分的話。
少年問我有什麼原因讓我那麼有決心要自己變的強大。
這不是擺在眼前嗎?我和少年第一個等到成年要去實現的願望,還有以後沒能兌現的願望。我還小嘛,未來總有無限的可能性。懷着希望總比提前絕望要好的多,就像我,以爲自己要一直一個人的時候遇見了少年。
我把我目前最大的祕密,也就是這本日記親自拿給少年看。這是第一次我拿自己這麼個人隱私的東西主動給別人看。
少年一頁一頁的看着,我則在一旁默默支着下巴望着他。
他把日記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黃昏最後一縷陽光沒入山的那邊。
我向他保證我會把日記本留給我的後代看,讓他們永遠記住他的先祖中有一個巫女見過很不一樣的神明。他們不是主僕,而是朋友。
我還會讓他們知道人要多去依靠自己,但也要對不知道的力量存在敬畏。神明不是萬能的,每個存在之物都會有自己的卑微和錯誤之處。
我還想繼續往下說,他卻撲到了我身上,身體緩慢抽搐,喉嚨在嗚咽。
我知道因爲詛咒的原因他不能哭,但至少我會留在他身邊,儘可能的多陪他笑笑。
X月X日
少年在我身邊已經沒有了祕密,他叮囑我們之間一定要有個最壞的打算。我聽着很不舒服,但沒有拒絕。
少年和我提到了外婆曾經說過的風暴,他說神明也會變成同樣的東西,而且力量的威脅程度遠在那些惡化的靈體之上。
如果那時候一切到了無法挽回的境地,少年囑咐我一定要儘可能到風暴的中心去。那裏正對的風眼就是每個風暴的心口,是唯一可以擊潰它的弱點。
我聽着少年將要他去死的方法一點不漏的傳達給我,心裏特別不是滋味。
他對我講,與其消失在暴民的喊殺聲中,不如被他熟悉的人殺掉。那一刻,我看到了少年視死如歸的表情。
神從來不會開玩笑。
X月X日
家裏的僕人被父母打發走了,他們做的對,沒必要爲了我們自己的念頭讓其他無辜的人陪我們去死。除了從外婆那個年代跟過來的老管家執意留在這裏,我們的宅院真的空了許多。
他們對我的父母感謝連連,接受了父母從家產裏撥出來的一份錢當路費匆匆離去。我不會責怪他們,不能連累沒有那種想法的人和我們必須綁在一根繩子上。
大概是最後的時刻要來了,我也有了一些相當不好的預感。我把巫女用的不少金子配飾放在老管家手上,我們知道有條密道會逃到後山但我發誓不會用。
我聽見老管家在哭,眼淚打在昂貴的掛飾上。他爲了照顧我們家族,一輩子都沒兒女,這些錢說好聽些應該算我們家族欠他的。
這些錢與其落在不知名的人手裏,還不如散給對自己好的人。我在這裏觀點和少年一致。
X月X日
我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終於發生了,結界被一個外地到來自稱是投奔孽種的巫師破了。
是那個叫洛裏斯塔利的家族,因爲沒有信仰而被各國的勢力排擠,淪落在世界邊緣成了落日塔的一員。
好一個風水輪流轉,少年半是譏諷的嘲弄着現實。對啊,這個時代是最適合洛裏斯塔利家族崛起的時代,他們抱緊孽種的大腿完全可以撒謊說今天起他們有了信仰。
我聽到父母對那個壯漢的嘲笑,一個被世界流放的瘋子家族這麼愛舔孽種的腳,該不會是想取代爵祿皇室成爲我們華庭國的新王吧。
就在我父母還想說什麼的時候,那個壯漢一左一右卡住了他們的脖子。
然後……咔……
我的意識連同世界一片漆黑,我唯一的印象就是撕心裂肺的號哭和我父母無力垂下的雙足。
這一切來的如此突然,叫毫無準備的我手足無措。
爸爸!媽媽!情緒快要讓我崩潰,遠勝我目睹外婆的手無力垂下牀榻。
走了啊!他們就那麼走了啊!
我想撲過去,但是壯漢一個巴掌甩給我,我便視線一片模糊,不省人事。
X月X日
冰冷的水喚醒了我的意識,少年抱着我用盡可能多的體溫保護我不至於感冒。
我被囚禁在了神廟,旁邊有很多很多的人在圍觀。我的雙手雙腳被捆綁,強制背在背後無力反抗。
嘲笑神明沒用的煽動言論如實迴盪在我的耳邊,少年在我面前蹲下,露出絕望的笑努力擦乾我的眼淚。
他已經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可他依舊伏在我耳邊,擁抱着我背對着自己的雕塑。
“不要看。”少年身旁,我看見那些鎮民把雕像踹下了神壇。他捂着我的眼睛,雕像落地發出我能預料到的轟鳴,絕望的震耳欲聾。
“住手啊!你們都住手啊!頌神他可是我們小鎮的守護神!!!”和一顆石子無法激起滿湖波瀾一樣,我的話微不足道,無足輕重。
雕像碎裂的聲音和叫罵不曾停下,我可以聽見少年身體也同時碎裂的聲音。他沒有一聲痛苦的呻吟,他在忍耐,我能感覺到他身體感到痛楚後有頻率的振動。
“對不起啊,慧,這次身爲神明我食言在先了。”他的手從我腮邊滑下,我看見了他的殘體努力讓殘缺的面龐保持微笑。“這次我可能要比哥哥做的還要過分呢……善後……就交給你了……”
什麼意思……
一聲野獸般震天動地的嘶吼震的神廟不停落下木屑,殘缺身體的少年出現在了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