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驚雷像是從四面八方席捲過天地之間,辦公樓幾乎都搖晃了起來。所有人都沒想到會出現目前的局面,程子介也只考慮過防範外來的威脅,完全沒想到軍隊方竟會一見面就向着天昌代表下手了。
一陣短暫的驚愕之後,蔡少校首先斷喝起來:“你幹什麼!”說着也飛快地舉起隨身攜帶的手槍,對準了*莉的腦袋:“*莉,我命令你立即放下武器。”
一時間在場的所有人:*莉的戰友、天昌代表的隨從、以及程子介守衛會議室的部下都唰唰地掏出了隨身的武器,將候凱莉圍在中間,用槍口指向了她。
柳代表腦袋上頂着黑洞洞的槍口,表現得卻非常鎮定。轉動着眼睛,打量着候凱莉道:“對不起。看起來面熟,但沒印象。”
“真是貴人多忘事啊。”候凱莉誇張地大笑起來,笑得滿臉是淚。她完全無視周圍林立的槍口,而是突然伸手取下了軍帽,放開齊耳的短髮,披散開來。
看到*莉這樣的形象,柳代表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豆大的汗珠接連不斷地從他額頭上冒出,蠟黃的臉蒙上了一層蒼白。嘴角僵硬地哆嗦着,終於從牙縫中憋出了兩個字:“小莉?”
“對,就是我。”候凱莉將軍帽扔在地上,抓住柳代表的衣領:“你忘了我,我可從來沒忘記你。我到了現在,每天半夜都還會做惡夢,夢到的都是你這張臉。”
柳代表的瘦臉扭曲起來,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懼的神色:“你幹什麼。現在我是談判代表,你是軍人,不能這麼做。”
“*莉!放下槍!你違反軍法了!”蔡少校怒喝道:“趁還沒有釀成大錯,現在放下武器還來得及。你知道領導很重視這次會談!你要是胡作非爲,必定會受到嚴懲!”
直到這時,程子介才昏頭昏腦地判斷出了局面:會談還沒開始,*莉就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對天昌方面的代表發動了攻擊行爲。而顯然,其他軍人對此完全沒有準備。
這並不是有預謀的行動。
雖然很多槍口指着*莉,但沒人敢真的開槍。因爲*莉手中的槍口也頂着天昌代表的腦袋,別人再快也不可能比她更快。
程子介也不敢胡亂出手,只能焦急地喊道:“侯小姐!爲什麼抓柳代表?你們見過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她的戰友們更是紛紛緊張地勸告道:“小侯!別做傻事!”“以前不管什麼事,現在都過去了。你現在不是過得很好嗎?何必這樣!”“快住手,不然我也保不住你了!”
這些軍人的話顯然讓柳代表有了些底氣。他雖然臉上還是冷汗橫流,但挺直了腰桿,眼睛斜睨着*莉,帶着傲然的語氣:“警告你,可別輕舉妄動。你現在是軍人,要遵守你們的紀律。你收起槍,我可以當做這件事沒有發生。”
*莉對其他人的話充耳不聞,只是緊緊地盯着柳代表。又是一聲令人渾身發涼的,直讓人覺得也悲傷到了骨子裏的笑聲,然後才平靜地說道:“軍人。我先得成爲一個人,然後才能是一個軍人。託你的福,我不覺得我現在活着和喪屍有什麼區別。你說,人和喪屍有什麼區別呢?我從災難爆發,第一次看到喪屍時開始,就一直在想。人和喪屍都是一樣的樣子。用一樣的姿勢跑,一樣的動作喫東西,一樣的形象睡覺。那其中的區別在哪兒?”
會場中鴉雀無聲,沒人能想到*莉爲什麼會突然問出這麼個問題,更沒人能作出回答。
*莉像是夢囈一般,清秀的臉上依然蒼白,卻悄悄泛起一抹詭異的潮紅,輕聲自問自答道:“你不知道?我告訴你。人有希望,有思想,有尊嚴,有感情……所以纔是人,不是喪屍。可是你毀掉了我的這一切。毀掉了我之所你能稱之爲人,和喪屍區別開來的一切。你毀掉了我的青春、學業、家庭、事業……這一切的一切。你讓我和喪屍一樣活着。既然我已經和喪屍沒什麼區別,那會不會遭到軍法處置,我自己真的不在乎,也不勞你費心。”
*莉的話帶着一種發自骨子裏的無情,臉上也帶着一種扭曲的猙獰。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卻又束手無策。而柳代表直到現在,才第一次真正地恐懼了起來,嘴脣哆嗦着,口氣軟了不少:“小莉,過去的事,都那麼久了……你現在不是過得很好嗎?參軍了。你就高抬貴手……”
“當初我跪在你面前求你高抬貴手的時候,你回答我的是一頓毒打。”*莉的目光變得悠遠而迷離,嗓音有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空洞,像是在述說和自己毫不相乾的別人的經歷:“你打我,罵我,強姦我,不給我喫飯,不給我穿衣服,逼我喝你的尿的時候,爲什麼不高抬貴手?你帶着一羣狐朋狗友,一起變着法子蹂躪我,讓我遍體鱗傷的時候,爲什麼不高抬貴手?你把我賣到老明手裏,逼我接客的時候,爲什麼不高抬貴手?我從來沒有忘記過這些。柳浩波,我一直希望你別在這次病毒爆發的時候死了,能讓我親手報仇。沒想到,老天有眼。竟然真的讓我再碰到你。”
所有的人都只能聽着*莉慢慢述說那些悲慘黑暗的往事,無法阻止,也無法插嘴。
程子介這才明白,這柳代表就是當初拐賣*莉的人販子。如今他卻成了天昌的談判代表,又出現在*莉面前。
其他在場的人,絕大部分都是不明就裏,一個個滿臉疑惑和驚訝。程子介只能心中嘆息,世上竟會有如此的巧合。
可是,現在該怎麼阻止*莉?看她的神態,語氣……不傷害柳代表是不可能的。
或者說,該不該阻止*莉?
她所述說的那些令人髮指的悲慘經歷,只怕比樊明倩經歷過的更甚。那麼,爲了某些原因,爲了大多數人的利益,是否該向罪惡妥協,阻止她爲自己伸張正義?
程子介腦子裏一片混亂迷茫。
蔡少校也發現事情不妙,手裏的槍顫抖起來,聲音焦急萬分:“*莉,你說的那些,可以以後再調查,我們會還你一個公道。但是,你現在如果擅自傷害談判代表的話,要被槍斃的。”
“我已經不指望別人還我公道了。以前有警察和法院的時候,都沒人還給我一個公道。更何況現在。”*莉仍然沒有轉臉,而是一直看着柳代表,平靜地說道:“你們談判完了,自然會和平相處。可能爲了我去得罪天昌方面,將他繩之於法?你自己相信嗎?長官?”
蔡少校一時語塞。顯然,*莉說的,是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的實情。
柳代表見大事不妙,面對死亡,再鎮定的人也難免慌亂。他渾身哆嗦了起來,開始求饒:“別、別殺我。殺了我,你自己也要搭上一條命,不劃算……”
“現在我這爛命一條,早就該死了。”*莉秀氣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以前上學的時候,我很喜歡詩詞。遇到你以後,就全忘光了。只記得這一句: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
“侯小姐!不要!”程子介終於出聲勸阻道:“你好不容易活下來,就應該放下以前的仇恨,向前看纔是。以前你經歷的那些罪行,還是選擇寬恕纔對你自己,也對大家更好。你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活下去,我們大家也會因爲這次會談而受益。你知道的,樊小姐的遭遇也和你差不多,但是她選擇了寬恕罪行,她現在很幸福。侯小姐!你也可以的!饒了他吧!”
“多謝你一直的照顧。”*莉淡然一笑,輕聲回答道:“對不起,程先生。絕不。”
伴隨着一道刺目的電光照徹天地,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伴隨着地動山搖的雷聲迴盪在會議室中。程子介被震得頭皮發麻,腦子裏嗡嗡作響。待衆人回過神來時,只見*莉手中的槍口冒着青煙。而柳代表的半個腦袋已經徹底消失,屍體正在慢慢地癱倒。紅紅白白的液體帶着血腥味,沾滿了*莉的臉,還有不少濺到了附近人員的身上,斑斑點點。
一切都沒能扭轉。談判還沒開始,天昌的談判代表就被軍方的代表隨從開槍打死,這一點,怕是無論如何無法向天昌方面解釋了。後果會如何?沒有人敢想。而程子介一眼就看到*莉正調轉槍口指向自己的腦袋。
不好。說時遲那時快,程子介箭一般出手,飛身向前,一拳打飛了*莉的手槍。接着,蔡少校就喊叫起來:“抓住她。快向嚴少將報告。”
三位軍人一擁而上,將*莉按倒在地板上,牢牢地反剪住了她的雙臂。*莉自殺不成,就放棄了掙扎,平靜地露出了程子介曾經見過的那種解脫般的笑容,接受了即將到來的命運。
事已至此,只能考慮該如何善後了。那位負責通訊的士官馬上飛奔着跑出了會議室,而天昌的代表隨從都是呆若木雞。程子介只得上前:“各位,這是一場意外。軍方已經向領導報告,會給你們一個合理的解釋。請幾位稍等片刻。”
一位隨從頹然坐倒在地板上,臉色灰敗。另一位則絕望地嘟噥着:“完了……”
程子介自然知道,他們是因爲沒有保護好代表的安全,回去後恐怕會受到袁領袖的嚴厲懲罰。
但此時誰還有心情管他們回去後的下場。
會場陷入了一片令人難以忍受的死寂,伴隨着陣陣電光和雷鳴。每個人都是表情沉重,各懷心事,沒有人願意出聲。不知過了多久,纔有部下前來向程子介報告:又有直升機飛抵了校園上空。
這次搭乘直升機前來的,竟是嚴少將本人。
程子介又是驚訝,又是慚愧。迎上渾身被淋溼的嚴少將,看着他鬢邊因爲雨水更顯得醒目的斑斑白髮,更是自責萬分。也顧不得再多說什麼,忙不迭地道歉了起來:“嚴少將!我失職了!沒有保護好天昌的代表……”
嚴少將也是神色凝重,但大手一揮:“和你無關,是我們的工作疏忽了。”說着環顧周圍一圈:“現場呢?”
“這邊。”程子介趕緊帶路,領着嚴少將和他的副官,以及一隊衛兵大步趕向了會議室。剛到門口,正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的蔡少校就大聲喊道:“將軍!你親自來?這樣的天氣乘坐直升機非常危險……”
嚴少將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安靜,就走向門中。
一進門,嚴少將就看到了被按在牆角的*莉,徑直走向她的面前,盯了她半晌,突然沉聲問道:“你就是兇手。”
“是我乾的。”*莉平靜地回答道。
“拉出去,立即處決。”嚴少將一揮手,轉過身去,不再看*莉一眼。
跟着嚴少將一起前來的衛隊中,馬上有一名軍官帶着兩名士兵大聲答應着,跑到*莉身前。*莉自己站了起來,被兩名士兵夾在中間,邁開腳步走向門口,再不回頭。
程子介只能靜靜地看着這一幕,心中難過,卻無法多說什麼。現在的局面,已經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嚴少將這時已經走到四位天昌方面的代表隨從面前,脫下軍帽,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各位,我知道這樣的結果無論如何道歉都沒有用,但還是要向各位表示我的歉意。這完全是我們軍方的問題,是我的失職。只能懇請各位原諒。”
四位隨從只得勉強笑着,也對這位真正的將軍回了禮,卻沒人敢多說什麼。
嚴少將繼續道:“我們會嚴懲兇手,給貴方一個交代。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彌補這樣的損失。還請四位馬上趕回天昌,通知你們的領導人,並代我詢問一下,能否再選時間地點,重新開始會談。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本人願意去天昌向貴方領導人解釋。”
“不敢……不敢……”終於有一位隨從哆嗦着擺起手來:“那我們就先回去報告了。”
“實在是很抱歉。”嚴少將神情悲痛:“這是我們都不願意出現的局面。無論如何,請一定代我向貴方領導,以及死者家屬道歉。我們願意作出合理的補償。”
“好……我們會的。”那位接話的隨從顯然已經是坐立不安,只恨不得馬上肋生雙翼飛回天昌。嚴少將嘆息一聲,轉向程子介:“程先生,麻煩你妥善安置一下這位代表的遺體,交由四位帶回去安葬。”
“好。”程子介趕緊招來助手,很快,就將柳代表的屍體細心地包裹了起來。那四位隨從已經急不可耐,於是程子介就讓部下將柳代表的屍體送上他們的商務車,然後目送着他們在滂沱大雨中消失在公路盡頭。
一回到會議室,程子介馬上就問道:“將軍。就這麼讓他們走了?恐怕對方不會同意繼續談判的。”
嚴少將卻顯得胸有成竹:“我當然知道,談判的希望大概已經不大了。但也要試試。而且放他們回去只是緩兵之計。實際上,我已經做好了攻擊天昌的準備。昨天夜間,燎原部隊就已經集結完畢,陸續抵達天昌邊境,展開待命,以應付任何談判過程中可能出現的意外。只要他們不同意繼續談判,我馬上就會發起攻擊。”
程子介聞言,低低地驚呼一聲,一時間有些自慚形穢。嚴少將雙眉緊皺,握着拳狠狠地砸了一下面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蹦跳了起來:“沒想到這麼久的努力都成了白費功夫,最終還是要無數人流血,才能解決天昌的問題。”
到了這時,程子介才突然驚覺,自己像是對這樣的結果並沒有感到遺憾和失望。爲了這次談判,他自己也做了無數的工作,花費了無數的心血。而那些努力和希望都在*莉一個指頭的輕輕一勾後化爲了泡影。
但他卻發現,自己心中反而像是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是因爲不必向罪惡妥協嗎?程子介頓時茫然起來,人有時候連自己的心理都分析不清,程子介現在的狀態就是這樣。
嚴少將見程子介沉默不語,反而安慰起他來:“程先生,對不起。你這次付出的努力比我們多得多,卻因爲我們的錯誤……”
程子介趕緊打斷了嚴少將的話,笑道:“不,沒關係。只是現在這樣,衝突在所難免。該如何將損失降到最低?”
嚴少將搖了搖頭:“戰端一開,想要不傷及無辜,怕是不可能的了。這次我已經下了命令,任何人未經許可接近我們的部隊的話,一律就地射殺。”說到這兒,嚴少將臉上又一次浮現出冷酷無情的表情:“我們會爭取速戰速決,用最快的時間徹底摧毀天昌的抵抗,這樣才能避免太多的傷亡。”
程子介沉吟片刻,道:“將軍,我倒有個想法。”
嚴少將趕緊問道:“你對他們的情況更熟悉。是什麼建議?”
程子介再沉思一陣,才笑道:“我對軍事不太瞭解,請將軍斟酌。我發現天昌的平民之所以悍不畏死,用自殺式攻擊阻止軍隊,主要原因是對他們領袖的個人崇拜。如果能直接幹掉對方的領導人,他們或許就會直接崩潰了。這樣的話,或許能避免無辜人員的大量傷亡。”
“嗯?”嚴少將一下子皺緊了眉頭,緊緊地盯着程子介。程子介頓時忐忑起來,畢竟自己不懂軍事。但嚴少將很快哈哈大笑起來:“好!擒賊先擒王。好主意。”說完轉向副官:“馬上聯繫基地。命令無人機部隊出動搜索天昌地區領導成員的所在地。隨時準備進行精確打擊。”
副官大聲答應着,指揮着衛隊中的成員飛快地就地架設好了一套通訊器材,接着就聯繫到了海源基地,宣佈了嚴少將的命令。接着,副官回報道:“將軍,現在的天氣,無人機無法出動。”
嚴少將皺了皺眉頭:“雨一停就出動。”
“是。”副官馬上再次傳達了命令。嚴少將沉思着,突然道:“命令安少尉他們作好戰鬥準備,隨時乘坐直升機前去天昌,對他們的領導成員執行斬首行動。能俘虜更好,但要首先要確保消滅。”
副官喫了一驚,遲疑着,沒有馬上傳達命令,而是小心地問道:“將軍?夜嘯特別小組的成員,包括安少尉在內,只有三個人現在能執行戰鬥任務。而且他們三人都還需要定時注射抑製藥物……”
“我知道。所以這是備選計劃。而且,是他們的話,三個人就夠了。”嚴少將不容置疑地說道。
副官趕緊傳達了新的命令。
“命令燎原部隊隨之進入戰鬥狀態。”嚴少將繼續道:“怒濤部隊做好出擊準備……”
就在嚴少將有條不紊地下達着命令時,那位剛纔帶走*莉的軍官急匆匆地跑進會議室,大聲道:“報告!”
程子介和嚴少將馬上一起看着他。他渾身都已經被雨水淋溼,表情顯得有些狼狽。
嚴少將皺眉道:“什麼事?執行了嗎?”
“報告將軍,沒有……”這軍官神情尷尬,看了程子介一眼:“遇到了特殊情況,一時無法執行。”
嚴少將馬上大致猜到了是怎麼回事,看着程子介,斂容道:“程先生,麻煩你跟我出去看看。”
程子介心中嘆息一聲,卻只能隨着嚴少將一起站了起來,離開了會議室。衆人就這麼冒着暴雨,跟着那位軍官走向學校門口。
“怎麼回事?在那兒?”風雨聲中,嚴少將已有怒意。
那軍官嚇了一跳,趕緊道:“報告將軍!剛纔我們打算在操場上執行,但是……”說着又看了程子介一眼,吞吞吐吐地說道:“幾位領導夫人制止了我們,說學校裏有很多老弱婦孺,特別是有很多孩子,不應該讓他們看到死刑……所以我們就只能帶着犯人離開學校找行刑地點……”
對這樣的回答,嚴少將也是無可奈何,只能隨着軍官大步走向程子介曾經向何安靜學習槍法的那片小樹林。遠遠的,衆人就看到小樹林邊緣圍着一羣人,都是程子介的部下,鍾美馨等幾人也在。
嚴少將加快腳步,程子介趕緊跟了上去。還沒走到現場,就隱約聽到一個清脆稚嫩的童聲,正在生氣地喊叫着:“……不許槍斃這個姐姐……她打死的是壞人……你們是壞蛋……”
小淘氣?這是她能湊熱鬧的地方?程子介又驚又怒,飛身搶在嚴少將面前,趕到了人羣邊。
大家馬上閃開一條道,程子介的目光掃過,見所有人的臉上都掛着疑惑,驚訝,不解,悲傷,甚至憤怒。看來大家都得知了事情的大概:*莉打死了拐賣她的人販子,因此被處以極刑。
*莉自己卻靜靜地站在一棵樹下,眼睛看着遠方,面無表情。而她面前不遠,就是兩名準備行刑的士兵,正在被小淘氣拼命阻止着,不讓他們有機會舉槍瞄準。兩位士兵顯然沒見過如此陣仗,又不能真的對一個小姑娘動粗。結果在她的騷擾之下,完全沒有行刑的機會。
一名士兵背起槍,試圖控制小淘氣。但剛剛抓住她的手腕,小淘氣就瘋狂地對着他的臉又抓又咬,如同一隻被激怒的貓兒。嘴裏尖叫着:“放開我!大壞蛋!滾開!拿開你的髒手!”
那名士兵只能拼命地護住了臉,英俊的相貌才得以保全。
“將軍來了。”“老大來了。”人羣發現了嚴少將和程子介,馬上嘈雜了起來。疾風驟雨間,所有人都已是渾身溼透,卻不願離去。每個人的目光都看着出現在現場的兩位領導,沒有人說話,但所有的目光都帶着懇求,或者悲憤。
程子介嘆息一聲。這不是他能插手的事情。而嚴少將走到人羣中時,則短暫地停住了腳步,似乎遲疑了那麼短短的一瞬間,接着又繼續向前,走到*莉面前。然後才轉向程子介,臉色如同一塊石頭。
程子介只得上前,對小淘氣喝道:“盈盈!這不是你胡鬧的地方,馬上走開!”
小淘氣頓時哇的一聲哭了。人羣中突然冒出何安靜苗條的身影,一把拉走了小淘氣,然後又無聲地向程子介投來一個懇求的目光。
這還是從陽門回來後,何安靜第一次和程子介對視。程子介心中一顫,卻只能硬起心腸,用無奈的目光示意自己無能爲力。
何安靜無聲地轉過臉去,將小淘氣拉走了。她眼中最後的一抹失望讓程子介幾乎難以忍受。
可是又能如何呢。
程子介悲哀地想道。
如果我是嚴少將,我恐怕也只能這麼做。嚴少將也是別無選擇。
終於解決了小淘氣的騷擾,嚴少將也不再命令兩位士兵行刑,而是親自掏出了手槍,站在候凱莉面前,用槍口對準了她的額頭。聲音沉重地問道:“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莉淡然一笑,只看得見滂沱大雨淋透了她的頭髮,然後在清秀的臉龐上縱橫流淌。她沒有出聲,而是轉過身去,垂下了頭。
程子介閉上了眼睛,不忍心看那最後的一幕。其他圍觀的人也紛紛沉默地轉過身去。
在天際沉重的雷聲中,槍聲終於響了。
但程子介還沒來得及睜開眼睛,卻隨之聽到了嚴少將的怒吼:
“任樂瞳!你幹什麼!”
程子介大喫一驚,睜眼看時,卻只見任樂瞳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雙手抬起了嚴少將的槍口。而樹下的*莉仍然好端端地站在那兒,也是滿臉驚訝地看着這一切。
任樂瞳完全沒有被嚴少將的怒吼嚇倒。他清瘦的臉頰也是雨水橫流,然而目光卻炯炯有神,迎着嚴少將憤怒的目光,毫不退讓:“爲什麼要槍斃她?”
嚴少將一把甩開任樂瞳抓住自己手槍的手,將任樂瞳摔了個趔趄。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再次瞄準*莉,任樂瞳就再次在他面前站穩了,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槍口。
“任樂瞳!你瘋了!竟敢阻撓軍隊執行軍法!”嚴少將忍無可忍,再次怒喝道。
“爲什麼槍斃她?”任樂瞳不爲所動,不依不饒地問道。
“和你無關。請馬上離開。否則我們只能對你使用武力。”嚴少將深吸一口氣,努力鎮靜下來,怒視着任樂瞳。
“和我有關。”任樂瞳聲音平靜:“在平民的居住地發生了平民死亡的事件。身爲在這兒居住的平民,我們有權知道真相。”說着,轉身看了看其他圍觀的人:“你看看大家。你不說清楚爲什麼槍斃她,何以服衆。”
嚴少將只得又用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羣,每個人的臉上都明顯地寫着對任樂瞳的支持。他只得暫時放低槍口,轉向人羣,大聲宣佈道:“各位。士兵*莉,擅自殺害天昌平民代表,證據確鑿,已經嚴重觸犯軍法。現在按軍法將其處決,請各位不要妄自猜測。”
“她殺掉的是以前拐賣她的人販子。”嚴少將話音未落,任樂瞳就平靜地說了起來:“她是以受害者的身份殺死罪犯的。在現在這個沒有公權力存在的世界,受害者有權爲自己尋求公道。”
嚴少將看着任樂瞳,不由得呆了呆。他明白,必須要解決任樂瞳這個麻煩的傢伙,不然就無法繼續行刑了。
於是嚴少將垂下槍口,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任先生,她現在的身份是軍人。無論什麼原因,都不能作出這樣的行爲。”
“一個人首先是人的身份,然後才能是軍人的身份。軍人一定首先是人。”任樂瞳仍然毫不退讓,眼中閃爍着深邃的光芒:“所以,這兩種身份有先後之分。主次之分。她作爲一個人的身份受到了侵害,那麼作爲一個人的身份去追討公道,是天經地義的。再說一次,這是因爲現在的世界公權力不復存在。”
程子介一時間有些自愧不如。這任樂瞳認真起來,真的是很難對付。
嚴少將也是一時語塞,張了張嘴,纔回答道:“即使你說的有一定的道理,那麼,她的那些指控也是一面之詞。即使按照你們平民的法律,恐怕任何人都不能未經審判就剝奪他人的生命。”
“不錯。”任樂瞳突然笑了起來:“審判。說的是。審判。那麼,”說到這兒,任樂瞳死死地盯着嚴少將:“這兒不是戰場,不是火線,你們也不是在進行戰鬥,不是在執行軍事任務。請問你又有什麼權力,未經審判就剝奪一位士兵的生命。因爲你是將軍,所以有特權?那條軍法規定了這一點?”
“好!”人羣中頓時有人叫起好來。程子介也目瞪口呆地看着任樂瞳,這傢伙在緊急情況下的表現,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嚴少將也無言以對。沉默片刻之後,面容突然變得柔和起來,接着就浮現了一個笑容:“好。任先生,你說的有道理。既然這樣,”嚴少將說到這兒,頓了頓:“她應該有接受公正審判的機會。好!來人!立即帶她上直升機,送回基地嚴加看守。等現在的行動告一段落,我會召開軍事法庭。任先生!到時候歡迎旁聽。”
風雨交加的小樹林中頓時掌聲雷動。
兩名士兵驚愕地上前帶走一樣驚愕的*莉,押着她走向校園。當她離開時,程子介如今敏銳得多的聽覺卻分明聽見她低聲嘟噥了一句:“神經病。”
反倒是一直在旁哭着鼻子的小淘氣興高采烈地跳上來,一把摟住任樂瞳的脖子,狠狠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任大哥真棒!簡直棒呆!”然後就丟開他,揮舞着雙手,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程子介也心中一下子輕鬆了不少。至少,*莉不會馬上被處決。否則的話,命運就實在太不公平了。
任樂瞳自己看着*莉的背影消失在雨簾中,卻一下子像虛脫了一般,臉色蒼白,像是要暈倒。人羣中的樊明倩趕緊上前,溫柔地摟住他的肩膀,低聲道:“小瞳!好了,小莉沒事了……你快回去休息……”
於是,任樂瞳就在樊明倩的攙扶下,在大雨中慢慢地走去了。程子介也一樣聽到他低聲的自語:“冷靜。冷靜。一定要想辦法救她……”
圍觀的人羣開始散去,大家的臉上掛上了輕鬆的笑容。嚴少將倒是乾脆利落,不再糾結於*莉的問題,和程子介一起大步趕回了校園。衆人看着載着*莉的直升機冒雨起飛,很快就消失在風雨中,然後一起回到了會議室。
“將軍不回基地?”回到會議室中,衆人擦着滿頭滿身的雨水,程子介微笑着問道。
嚴少將哈哈一笑,顯然心情並沒有受到影響:“對不住,程先生。我得多呆一會,看天昌那邊如何反應。他們要是再派人作正式答覆,就會來你這兒。我既然來了,也在這兒等着好了。這樣就能第一時間知道情況。”
“好。”程子介也笑道:“既然這樣,午飯時間也到了,就請將軍在這兒將就一頓吧。”
“多謝款待。”嚴少將也不客氣。於是,衆人又起身前去食堂。
下午時,嚴少將就向程子介借了一間辦公室,用以臨時處理軍務。而直到晚間,天昌方面仍然沒有作出任何回應。當程子介前去邀請嚴少將喫晚餐時,嚴少將卻沒有馬上動身,而是問道:“程先生。根據你對天昌的瞭解,你覺得他們還有沒作出答覆是什麼原因?和談是否還有希望?”
程子介也不知道答案。遲疑片刻,搖頭道:“我也不清楚。”
“嗯。”嚴少將皺眉沉思片刻,突然堅決地說道:“不能等了。連山方面又有新的情況。我們沒時間再陪天昌的耗下去了。我準備先發制人。程先生,你也做好準備,以防天昌方面遷怒於你們。”
“好。”程子介的心情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嚴少將叫來通信兵,正準備發佈命令時,通信兵卻突然喊道:“將軍!基地有緊急軍情。”
“什麼事?”嚴少將倒是鎮定萬分,而程子介卻一下子有了些不祥的預感。
“有大規模部隊向我們基地進軍。根據報告,像是……雲慶方面的烈焰部隊……”通信兵聲音發顫,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太不正常了。
聽到這份報告,饒是嚴少將也坐不住了,一下子站了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八度:“什麼?這次我並沒有命令他們參戰。立即聯繫劉中校!”
通信兵轉過臉來,臉上帶着恐懼:“將軍!基地發現他們的時候馬上就嘗試了聯繫他們,但是對方拒絕應答!”
程子介只聽見嚴少將的牙牀咯吱咯吱地響着,良久,才擠出幾個字來:“他們離基地還有多遠?”
“不到二十公裏了。”通信兵滿臉冷汗滾滾:“因爲雷雨天氣,而且將軍上午命令無人機待命準備攻擊天昌,所以沒能提前發現。還有……將軍,他們……”
“他們怎麼了?”嚴少將的聲音一下子疲憊了起來。而通信兵的回答證實了程子介最壞的推測:
“他們向基地派去詢問情況的戰友開火了。”
(第二卷《碧海之源》結束。敬請欣賞第三卷《滿目狼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