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聲音在薩魯曼和卡格耳畔迴盪。
清晰無比。
就在這時,彷彿感應到了什麼,又或許只是巧合,那蹲在地上的身影忽然頓住了動作,然後......緩緩地轉過了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薩魯曼和卡格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們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極其年輕,甚至可以說尚存一絲稚氣的臉龐。皮膚白皙,鼻樑高挺,嘴脣的線條清晰而帶着一絲冷峻。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那不是孩童應有的清澈眼眸,而是如同最深邃的寒潭,映不出絲毫光亮,只有一片化不開的彷彿歷經了無盡歲月與死亡的沉穩。對方的額前散落着幾縷黑色的碎髮,更襯得那張臉俊美得近乎妖異,卻也冰冷得如同大理石刻。
這張帥氣得過分的臉龐,與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淵?嶽峙,彷彿與周圍死亡與瘋狂環境融爲一體的傳奇氣場混合在一起。
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而又和諧的統一。
對方就這樣,用那雙深邃的眸子,平靜地,似乎不帶任何情緒地,掃過了薩魯曼和卡格藏身的那根巨柱方向。
很顯然。
少年發現了薩魯曼等人。一瞬間,薩魯曼和卡格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凍結了!彷彿被一頭沉睡的遠古兇獸無意間瞥了一眼,那種源自生命層次和力量本質的巨大差距所帶來的壓迫感,讓他們連呼吸都停滯了!
“這就是傳奇麼!”
年輕的薩魯曼內心一片驚駭。
男孩那平靜回頭,明亮的眼眸掃視巨柱方向的瞬間,帶來的震撼,並不僅僅侷限於記憶景象中年輕的薩魯曼和卡格。
千年之後的非洲魔法部地下密室內。
一直沉浸於觀看這段古老記憶的黑袍人,在伊恩面容清晰呈現的剎那,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雷霆擊中猛地劇烈一震!
“這………………這怎麼可能?!”
他失聲驚呼,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甚至蓋過了記憶畫面中隱約傳來的聲音。這個神祕事務司的男人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彷彿想要更靠近那虛幻的光影,看得更真切一些,可見其內心波動有多麼的劇烈。
他的兜帽因爲他的動作而微微滑落,露出下面那張佈滿灰綠色鱗片、因極度的震驚而扭曲的畸變面容。
“我們生活在巫師的世界,孩子。”老年薩魯曼空洞的眼窩轉向他,雖然沒有視覺,但他似乎能清晰地“感知”到學生此刻劇烈的情緒波動。
“老師......”
黑袍人的聲音帶着明顯的顫抖,他死死盯着記憶畫面中伊恩那張年輕,冰冷、俊美得異乎尋常的臉,“這張臉......這身衣服......他......他就是......”
他猛地回想起不久之前,在上面監獄層追捕那些漏網之魚時,在那些囚犯殘留的記憶碎片中驚鴻一瞥看到的景象??一個身着黑色長袍、面容稚嫩卻眼神冰冷的少年,以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無視了所有古代防護和空間
封鎖,如同幽靈般徑直“走入”了這處遺蹟的最深層禁區,所以他認得這張臉!
當時他只以爲那是某個不知天高地厚、掌握了特殊古代傳送技巧的狂妄天才,或者是被污染扭曲產生的集體幻覺。
他追捕並處決了所有可能目擊者,就是爲了徹底封存這個祕密。可現在......在這段屬於千年前,屬於老師親身經歷的禁忌記憶裏,他竟然看到了同一張臉!同樣的年輕!同樣的黑袍!同樣的......那種令人靈魂戰慄的冰冷氣
質!
這絕不是巧合!
“老師………………這個人......這個剛纔闖入我們看守的遺蹟最深處的人......”黑袍人艱難地轉過頭,望向靜坐不動的老年薩魯曼,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您......您早在千年前......就見過他了?!這怎麼可能?!”
這已經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一個人,怎麼可能跨越千年時光,容貌、衣着甚至氣質都毫無變化?是這個人從千年前一直活到了現在?還是......這遺蹟深處的時間,真的混亂到能夠連接不同的時代?
“嗯。”盲眼的薩魯曼,面對着學生這充滿驚駭與混亂的質問,緩緩地點了點頭。他那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種深沉的,彷彿洞悉了某種殘酷真相後的平靜,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是的,我見過他。第一次就是在那一刻,在拉萊耶城中心的廣場上,當他回頭看向我們藏身之處的時候。”
老巫師的聲音平緩而滄桑。
“也正是從剛纔又見到了他開始,我隱約開始明白了一些事情......關於這座遺蹟,關於時間,關於......我們所有人可能所處的位置。”
盲眼老巫師聲音低沉。
“您早就知道他會來?在今天?”黑袍人急切地問道。
“不,並非“知道”。”薩魯曼輕輕搖頭,“是一種......基於觀察和邏輯的推斷。當你觸摸到某些領域的邊緣,當你親身經歷過時間的異常,當你在漫長的歲月裏反覆思索當年的每一個細節......一些原本不可能的猜測,會逐漸變
得清晰。”
他頓了頓,彷彿在組織語言,解釋一個極其複雜的概念。
“在拉萊耶,當年輕的‘我’看到他那張臉,感受到他身上那種完全超越時代理解的力量時,困惑和震驚佔據了全部。但後來,在經歷了更多,失去了一些東西,又得到了一些不該得到的“知識”後,我開始意識到......”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帶着一種洞悉宿命般的無奈。
“那不是一個來自‘古代”的傳奇。那是一個......來自‘另一端”的訪客。拉萊耶,或者說這座遺蹟本身,它的時空結構是‘異常”的,是“摺疊”的。它並非簡單地連接着過去或未來,而是在某種特定的條件下,會形成一個短暫
的......閉環。”
“閉環?”黑袍人重複着這個詞彙,感覺自己的思維有些跟不上。
“一個時間上的莫比烏斯環。”薩魯曼用了一個更形象的比喻,“起點與終點相連,原因與結果糾纏。年輕的‘我’在拉萊耶看到了他,這是一個“果”。而他在千年後的今天,闖入這裏,通過某種方式‘回到’拉萊耶,這或許是那
個“因”。又或者,因果本就是一體,同時發生。
黑袍人聽得頭暈目眩,時間魔法本就是最深奧禁忌的領域之一,薩魯曼的描述更是超出了他理解的極限。“所以......您剛纔沒有阻止他進入最深處,是因爲.......您早就預料到了?您認爲他的到來,是......註定的?”
“預料談不上。”薩魯曼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苦澀的笑容,“更多是一種......無力改變後的順勢而爲。當我通過心眼’感知到他的到來,感知到他身上那與記憶中一般無二,卻更加凝練深邃的死亡氣息時,我就知
道,阻止是徒勞的,甚至可能是...………錯誤的。”
他空洞的眼窩彷彿看向了遙遠的過去,又像是在凝視着近在咫尺的密室牆壁。
“再說了,一個能在拉萊耶那種地方,以一人之力清掃無數舊日衍生物的傳奇......一個能在千年前留下如此深刻印記,又在千年後以同樣姿態出現的人......讓我這樣的殘軀去阻止他?”薩魯曼搖了搖頭。
語氣中帶着深深的敬畏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更何況,現在的我,比當年的'我'更清楚一些事情。十五歲......呵,十五歲的傳奇。當年的我還在猜測他是否用了什麼祕法保持年輕,現在......我想我明白了。對於某些存在而言,年齡從來不是衡量力量的標尺。”
“不可能”這個詞,天生就與他們無關。”
薩魯曼的心氣確實和年輕的時候不一樣。也正常,黑袍人也震驚。
“十五歲……………傳奇......”黑袍人喃喃重複着,即使他早已被污染侵蝕,心志堅韌遠超常人,此刻也不禁感到一種發自靈魂的顫慄和荒謬感。
他守護這個祕密,對抗污染,深知要在這條道路上取得一絲進展需要付出何等代價。
而那個人,竟然在區區十五歲的年紀,就達到了無數巫師夢寐以求,甚至認爲早已斷絕的傳奇之境?!
“如今的時代......魔力潮汐低迷,傳奇之證幾乎成爲傳說......怎麼可能還會誕生這樣的………………”黑袍人依舊無法接受。
“總有一些存在,是與衆不同的,孩子。”薩魯曼的聲音帶着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宇宙的基本定律。
“世界的規則,或許對大多數人來說是鐵律,但對於極少數個體而言,那些規則本身就是可以打破,可以超越,甚至是可以重新定義的“玩具”。‘不可能這個詞,從他們誕生的那一刻起或許就失去了意義。”
“我們的認知,我們的經驗,在真正的'異常’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老巫師的話語中,帶着一絲黑袍人從未聽過的,近乎認命般的感慨。年輕時那個銳意進取、自信能揭開一切奧祕的銀袍天才,在經歷了千年的時光,摯
友的隕落、自身的犧牲與目睹了超越理解的恐怖後,那份心氣似乎已被磨平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也更無奈的通透。
“這樣麼。”
黑袍人沉默了許久,消化着這驚人的信息。
他看着老師那盲眼卻彷彿能看透一切的面容,一個更加沉重、更加關乎他們自身存在意義的問題,浮上心頭。
“老師………………”黑袍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如果......如果他的到來,是這時間閉環的一部分,是註定”的......那我們呢?我們神祕事務司世代守在這裏,清除污染,保守祕密,甚至......像我這樣,最終變成這副模樣......我們存在
的意義,難道就是爲了在這一刻,確保他能順利‘地回到過去?回到您記憶中的那個拉萊耶?”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充滿了對自身命運價值的質疑。
薩魯曼靜靜地“望”着學生,良久,才緩緩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是,也不是。”他的回答帶着玄奧的意味,“確保這個“環”的完整,讓該發生的發生,這或許是我們職責的一部分,是維持某種脆弱平衡的必要。但是......”他話鋒一轉,那空洞的眼窩似乎亮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光芒。
“宿命或許存在,但絕非一成不變。一個完美的、嚴絲合縫的閉環,意味着無限的重複與絕望。但如果在某個環節,插入一個變數呢?一個原本不該存在,或者其影響被低估了的變數?”
“變數?”黑袍人精神一振。
“我窮盡一生,鑽研那些被封印的知識,探索時間的?祕,甚至不惜觸碰禁忌,付出靈魂也殘缺了代價......不僅僅是爲了苟延殘喘,或者單純地守護祕密。”薩魯曼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彷彿在壓抑着某種積累了千年的執念。
“我在尋找,或者說,我在嘗試‘創造’那個變數。一個或許能在這看似註定的循環中,撕開一道縫隙,帶來不同可能性的人......或事。
老年薩魯曼認真無比。
“是什麼變數?”黑袍人急切地追問,他感覺自己觸碰到了老師最深層的祕密。
薩魯曼卻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枯瘦的手,指尖那幽藍色的魔法靈光再次變得活躍起來,輕輕搖曳着,指向那尚未完結的記憶畫面。
“先看完吧,孩子。”老巫師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看完當年發生的一切,看完那個‘閉環”中,我們究竟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付出了怎樣的代價......然後,你或許會明白,我所指的‘變數”是什麼,以及......爲什麼我需要你,需要你現在所做的一切。”
他的話語中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也蘊含着一絲深沉的期待。黑袍人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心中翻騰的無數疑問。他知道,答案就在那段尚未呈現的記憶盡頭。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懸浮於虛空中幽藍色的記憶光影。
畫面中,伊恩已經轉回了頭,似乎並未對遠處的窺視者有進一步的興趣,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了地面那個複雜的魔法陣上。而年輕的薩魯曼和卡格,依舊屏息凝神地隱藏在巨柱之後,不敢有絲毫異動。